她见人多,也无意多留,便向林文墨和孟府几人再次告辞,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心绪也在飘动。
晴雯抱着那空了的食盒,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车厢里,微微有些出神。
这垫子柔软舒适,比她睡的床铺还舒服几分,马车行驶也平稳,让帘外街市的喧嚣隔着帘子变得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下光滑锦缎,心中涌起一种奇异感觉此刻的自己,竟也像个小姐似的,被人用马车舒舒服服地送回家。
这在神京贾府时,想都不敢想。
都是姑娘安排,林姑娘待她真好。
想到姑娘,晴雯的心猛地一紧,姑娘对她情意深重,不止一次说过将来要带着自己,姑娘如此厚待,自己这条命都是姑娘的,日后更要尽心竭力服侍,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自己的未来该如何?能否遇到一个合适良人呢?能够客客气气对自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待自己真心。
晴雯想到这里,脸上有些燥热,忍不住挑开车帘。
帘外,扬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街市比平日冷清,行人步履匆匆,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一队队披甲持矛的卫兵,正列队巡逻而过。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压抑响声,空气里弥漫着肃杀之气。
这时,还有两匹快马从旁疾驰而过,蹄铁溅起点点火星。
马速极快,马上之人在昏暗光线下只留下模糊侧影。
但其中一人从晴雯边上过去,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谁这么晚了还在城里纵马?”车夫嘟囔了一句。
晴雯蹙着眉,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了,或是某个见过几面的管事。
放下帘子,将外面的紧张气氛隔绝开来,晴雯重新抱紧了食盒先不想了,赶紧回府要紧。
姑娘今晚睡前要服的药是最近配的养荣丸,需要用温热的水化开,药名和用法,她早已烂熟于胸。
......
那两匹从晴雯马车旁掠过的快马,正是贾璜与贾蔷。
两人一路疾驰,直到城南一处稍显僻静的街巷,在家门脸不大的酒楼前勒住了马。
店内灯火昏暗,伙计正懒洋洋地准备上门板。
“掌柜的,且慢打烊!”
贾蔷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锭银子已塞到闻声出来的掌柜手里:
“劳烦,给我们开间清净的雅阁,整治几个拿手小菜,烫两壶好酒,我们兄弟有要事相商,怕是要叨扰到后半夜,若实在晚了,就在贵店将就一宿。”
掌柜掂了掂手里沉甸甸银子,又看看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明显是富贵人家子弟的打扮,脸上立刻挤出殷勤笑容。
雅间不大,陈设也旧了,但还算干净。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伙计很快端来了几样卤味小菜,并两壶烫好的花雕。
贾蔷亲自给贾璜斟满酒:
“璜大叔,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劳您跑出来,小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来,先暖暖身子,压压惊。”
贾璜确实又累又烦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郁气。
他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正应了贾蔷的盘算。
“唉,别提了,蔷哥儿。”
贾璜又给自己满上,眉头紧锁道:
“跟着琏二哥跑这趟扬州,本以为是条财路,谁承想,栽沟里了,今儿那顿饭,吃得我是一肚子窝囊气!”
贾蔷做出关切状:“哦?陈公子那边,谈得不顺?”
贾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酒意和怨气道:
“那陈彬,陈指挥使家的公子,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子贪渎军饷的事儿被参了。
虽说仗着在扬州经营多年,到处撒银子打点,暂时没被锁拿,可那几个御史像狼一样盯着,咬住不放。
他找琏二哥,一是想借荣国府的势,看能不能在京城那边疏通关节。
二来嘛,嘿,他倒是会虚张声势,竟把林盐政的小舅子也请来了,说什么林大人也会关照,想唬住我们,让我们觉得他还有靠山!”
贾蔷心中一动:“林盐政的小舅子?哪位舅爷?林夫人不是早?”
第336章 贾蔷野心显露,扬州变乱在即
“屁的舅爷!”贾璜啐了一口,“就是个侍妾的兄弟,姓李,叫李平德,听说早年还中过秀才,如今就是个破落户。
我们当时还唬了一跳,以为真攀上林盐政的关系了,结果琏二哥跟他一搭话,那李平德自己就露了怯。
不过这人倒会顺杆爬,知道琏二哥是林老爷亡妻的亲侄子,又听说林老爷对亡妻感情极深,立马就换了副嘴脸,攀着琏二哥说话,也帮着陈彬说了几句场面话。
可陈彬想让琏二哥出头去京城活动,琏二哥多精啊?
一听是这种掉脑袋的干系,立马就软推了,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就是不管。
陈彬那脸,当场就撂下来了,说了些不中听的硬话,什么贾兄靠着我陈家赚了不少,如今想撇清,没那么容易!”
贾璜模仿着陈彬的腔调,带着怨愤:
“琏二哥这回倒没完全软下去,大概也是被逼急了,拿出了几分国公府爷们的气性,也给顶了回去。
我一看要闹僵,赶紧打圆场,那李平德也帮腔说了几句。
最后,嘿,不欢而散,琏二哥甩袖子回驿馆了,我看他那意思,是真想撂挑子回神京了。”
贾璜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有些发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自嘲:
“他琏二爷是什么人?荣国府的长房嫡孙,实在不行,拍拍屁股回京城,照样是公子哥儿,有老太太疼着,有娘娘在宫里撑着。
可我呢?呵,空有个名头!好不容易才搭上这条船,指望着赚点钱,在这府里也能挺直腰杆说句话,这下倒好,钱没赚到,本钱都快赔进去了。
早知如此,真不如学那柳湘莲,早早地远走高飞,图个清净!”
他将杯中残酒狠狠倒进嘴里,脸上泛起颓丧的红晕。贾蔷冷眼瞧着,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贾璜满上,自己也端起杯,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唏嘘:
“璜大叔,您这话说的,小侄听了心里也难受,咱们都是贾家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您的不易,我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其实,今日我见您从那边出来,又特意来寻我,就知道您心里憋着股劲儿。”
贾璜抬起醉眼,看了贾蔷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含糊地哼了一声。
贾蔷心知肚明,脸上笑容更深,推心置腹道:
“大叔,侄儿也不瞒你,你觉着我如今帮着珍大爷在府里跑跑腿,又接了给荣府采买戏班的差事,好像挺风光?
实则,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处处掣肘,步步小心,咱们这样的人,想出头,难啊!”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带着诱人的蛊惑道:
“不过,眼下,侄儿这儿,倒真有个机会,或许能解你我之困,甚至,还能搏个前程!”
贾璜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酒似乎也醒了两分,身体微微前倾:
“蔷哥儿,什么机会?快说说!”
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道:“今儿你跟琏二哥在码头拉扯,我就瞧着不寻常。有什么门道,跟大叔说说,或许,我真能帮上点忙?”
铺垫已足,贾蔷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
“璜大叔,此事非同小可,您听了,千万把住口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珍大爷的意思,他老人家,要查证林府那位千金,林姑娘,与那贾瑞是否有私情!”
“要拿到铁证!”
“什么?”
贾璜惊得差点跳起来,酒意瞬间去了大半,脸色都变了。
“你们疯啦?那可是林盐政的掌上明珠,这事要是捅出去,是泼天的丑闻。
林家、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林盐政震怒下来,谁能担待?”
贾蔷早有预料,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狠厉算计:
“璜大叔,您怕什么?林盐政再厉害,也是外官,荣府是荣府,我们宁府是宁府,那林姑娘,跟我们珍大叔只是面子上妹妹,隔着房头的。
再说了,那贾瑞算什么东西?一个旁支的破落户,靠着些歪门邪道巴结上了贵人,就敢骑到我们宁国府头上作威作福。
珍大爷被他害得这般,蓉哥儿更是发配了,此仇不共戴天。
至于老琏(贾琏),他胆小怕事,不敢沾手,你我难道也怕?我们这是为家族清理门户,揪出败类,维护祖宗体面。
就算府里老爷太太们知道了,是怪我们一心为公?还是怪他们自己行止不端?”
“而且璜大叔,你如果办成这事,我们珍大爷会把您亲兄弟一样,金银珠宝,绝对少不了。”
贾璜听得心惊肉跳,却也觉得贾蔷的话歪理中透着一丝蛊惑。
他脑子飞快转动,压低声音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太难了,林府门禁森严,我们如何能探得内宅小姐的私事?拿不到铁证,空口白牙,又有谁信我们?”
贾蔷见他意动,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诱饵:
“璜大叔,您不是刚结识了那位林家小舅爷吗?还说交换了名帖。”
贾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从他身上下手?可他只是个侍妾的兄弟,在林府能有多大脸面?能接触到内宅秘事?”
“脸面是没多大,”贾蔷笑道:“可他是林府里头的自己人,哪怕是个边角料,也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强。
是耗子就能打洞,咱们要的又不是他闯进林姑娘绣楼去捉奸拿双,那要他的命他也办不到。”
“咱们只要他留神听,睁大眼看!林府上下那么多人,丫头婆子,管事小厮,就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
林姑娘身边那几个体己人,进出府门,传递东西,总有个蛛丝马迹吧?
说不定就有几个得罪了她的,有别的想法的,愿意做个中人,搏个富贵出路。”
贾璜喉结滚动一下:“你是说,让那个小舅爷做咱们在林府里的眼线?盯紧了林姑娘和她身边人的动静?”
贾蔷一击掌,眼神锐利道:“只要他肯,银子开路,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这种破落户,又刚在陈彬那边漏了怯,正缺钱傍身,也正想攀附点关系,我们给他指条明路,还怕他不乖乖听话?
到时候,时间、地点、谁经的手、传了什么话、递了什么物件儿,一桩桩一件件,咱们攥在手里,那就是铁打的证据!比什么道听途说都强百倍。”
贾璜听得心头怦怦直跳,富贵险中求的念头压过了最初的惊惧。
他盘算着,脸上浮起贪婪,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银子在招手。
他搓着手,凑近贾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