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贾蔷是想把红娘子扣起来,不用她去交换林大木,到时候再用她来邀功请赏。
这话一说,贾琏也觉得有道理,忙道:“蔷哥儿这话倒也实在,擒获贼酋乃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重赏。
那林大木虽勇,终究是下人,轻重缓急需得权衡,这是难得立功封赏机会。”
不料黛玉闻言,却是蛾眉微蹙,没有说话。
贾蔷却误以为黛玉心中一动,把她视作自己这类人,忙又笑道:
“这全然是小侄一片真心,之前不知姑姑如此英雄,今日得见,才知古之木兰,不过如此,今番扬州入寇,朝廷必然震怒,若是姑姑可以为朝廷献上巨寇。
圣人必然欢欣鼓舞,公卿名士,亦当讴歌称颂,或有加封,也为可知。”
“且......”
贾蔷痛恨贾瑞,但对黛玉,却生有别样心思,此时倒是真心为她考虑当然对自己也有好处,如此一来,朝廷表彰,贾蔷深处其中,或也能加上一笔。
日后他走向仕途,也算助力极大。
但谁知还没等贾蔷掉完书袋,黛玉突然打断他的嗦,冷笑道:
“蔷哥儿,你倒是一篇忠孝两全道理,像是为官做宰的人,可惜却吹错了风林壮士今日陷贼,不是为了谁的私利,实在是护主心切,以命相搏。
若依你今儿高见,竟要将这忠肝义胆之人当作弃子,去换那虚名浮利,那只会寒了将士之心,我原是个药罐里泡大的,做不来这等事,也不爱这功名。
家父平生也最恨趋利忘义之辈,也不要我去做这等事。”
贾蔷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蹄上,他还是不了解黛玉为人。
黄虚听到,抚须笑道:
“林姑娘宅心仁厚,见识高远,千金易得,忠勇难求,若为一己之功名而失袍泽之义,非但寒了将士之心,更失江湖道义,日后谁还敢为林府效死力?
姑娘此举,深得处事之风,黄某深以为然。”
贾琏知道黛玉不好说自己,就专门指责贾蔷,但此时依旧闹了个大红脸,自是没趣。
贾蔷却还是满脸含笑,并不强辩,只是嘿然一声,拱手道:
“原来如此,是小侄思虑不周,只顾着功名,忘了道义根本,姑姑教训的是,还望姑姑勿怪小侄孟浪。”
说罢,贾蔷向后退上一步,轻轻摸起鼻子,好像方才之话,乃是他人所说。
黛玉没时间搭理琏蔷二人,随即只忙于和黄虚、张名振商议如何与贼寇周旋谈判,拖延时间。
至于琏蔷二人,黛玉让彼等先回内院,安顿众人,以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贾琏叹息而去,贾蔷却带笑离开,恍若无事。
其余众人,湘云不愿离开,想陪着黛玉共度此官,又见紫鹃五儿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就自去端茶递水,也不顾虑侯门千金,如何仪态,倒是尽显率真本色。
此时旁人各有事体,黛玉又想到一事,对独守在身边黄虚道:
“黄先生,还有一事萦绕心头,那云台山上,尚有位替扬州城通风报信的李岩李公子,此刻想必仍在贼寇手中,凶险万分。
我们既与贼王交涉,可否设法将他一同救出?若不能救他脱困,我心中实难安。”
黄虚微微沉吟,摇头道:
“姑娘仁心,黄某敬佩,然此事恐难,李公子身份特殊,乃囚禁之人,若此刻贸然在谈判中提及索要,无异于告知贼寇他便是泄密之人。
只怕会立时招来杀身之祸,此乃绝密,知道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黛玉闻言叹道:“这位李公子是甘冒奇险的义士,若不能救他,坐视恩人罹难,我心中不安,岂非忘恩负义?”
黄虚却笑道:“林姑娘刚刚面对两位令亲,倒是义正辞严,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公子,还有被俘的林大木,却如此挂心。
旁人不知,我倒知晓,李岩不论,那林大木是天祥(贾瑞)部下,姑娘这是爱屋及乌了?故而才如此上心?”
湘云刚好在旁听到,心中一乐,正也要开句玩笑,黛玉却微微抿嘴,正色道:
“黄先生不妥了,李公子冒险传信,救的是扬州一城百姓,亦是我林府满门性命,这原是大义。
林壮士为护我府,舍身陷敌,这是忠勇。
我救他们,非因他们是谁的部下,只因他们所为,皆合乎道义人心。
见义不为,非勇也;知恩不报,非仁也,此乃立身之本,岂能因亲疏远近而有所偏废?”
黄虚听罢,才知黛玉超越闺阁的胸襟原则,心中惊讶,心想自己本来也算高看这位深闺小姐了。
但先前还是以为少女怀春,一心一意只在情郎身上,倒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她却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公私情义,立足大是大非,真是难得,难得。
其实若按原本黛玉情情性子,她本也是于情极为真挚之人,对家国大义,虽有所感,但并非时时萦怀。
但如今一年历练,黛玉愈发务实坚韧,心中本就植根于书香门第,由父亲言传身教的家国大义,自然如破土苍木,显露峥嵘了。
情爱真挚与家国大义,并非水火不容,有至情至性之人,方知家国大义是守护所爱的根本,有家国大义胸怀,方能真正担当起深情厚谊的重量。
此时黄虚不敢再玩笑试探,拱手正色道:
“姑娘高义,令黄某汗颜,姑娘放心,李公子之事,黄某记下了。
待此间事毕,若有机会,黄某必当设法潜入贼巢,救他出来。
黄某虽不才,然千金一诺,驷马难追。”
黛玉知道黄虚是江湖侠客,千金一诺,要不不应,如果允诺,必然全力以赴,忙敛衽道:
“我先行谢过黄先生了,盼先生一切小心,事在人为,亦不可强求涉险才好。”
黄虚暂且去安排谈判事宜,外面贼寇的蛊惑叫嚣,也渐渐稀疏下去,显是效果不大。
林府内部,虽有些许仆役听闻煽动后私下议论,但在老管家林礼夫妻严厉弹压,以及沈宜修等外客的明理劝导下,很快便平息浮动。
这其中沈宜修言语温和却极有分量,分析利害清晰,稳定人心立下功劳。
这也得益于黛玉回府后,雷厉风行又赏罚分明的管家手段,恩威并施,已在下人中建立相当威信。
此刻府中人心虽紧,却未涣散。
黄虚离去后,厅堂一时安静下来。
不知是连番激战耗神过度,还是那薄荷膏的清凉过后涌上倦意,再加上宅外噪音暂时少歇。
黛玉坐在紫檀圈椅中,身形微晃,眼皮也沉重起来,她强打精神支撑片刻,终究抵不住困倦,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呼吸渐匀,竟在紧张间隙沉沉睡去。
湘云和紫鹃等人刚好从内院取了布条疮药回来,见到黛玉已然睡去。
湘云心头一紧,怕她着凉,忙要上前唤醒,紫鹃悄悄拉住湘云衣袖,声音也有些微弱不忍道:
“史姑娘,让姑娘睡会儿吧,我们给姑娘拿件薄毯盖上便是,姑娘现在太累了,心力交瘁,需要这片刻的歇息呢。”
“若还有些安神的参片或是温热的参汤,待姑娘醒来,我们给姑娘进一点。
她是个天生的操心性子,尤其今日又是守城御敌,又是安抚人心,又是排兵布阵,还要应付我们这些人。
估计她这一生都没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天。”
第345章 黛玉守家,秋凰东升,情意悠长(七)
湘云闻言叹笑道:“别说她没经历过,我也从未想过,之前我说起史家祖辈战功,又是跃马扬鞭,又是刀光剑影,总觉得豪情万丈。”
“但现在想来,纸上谈兵终觉浅,今日只是在这小小林府院内,我就觉得心惊肉跳,汗透重衣。
若真是在那疆场之上,万军丛中,岂不是......”
“总归天下之事,亲历方知个中滋味。我还差得远呢。”
湘云说起这话,有些怅然,神情略显黯淡,眸中少了些往日飞扬跳脱,慷慨昂然,反倒有些初历风霜的沉静自省。
紫鹃心中感叹,心想这两位小姐在今日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都悄然变了模样。
一个越发沉稳坚韧,一个褪去几分天真。
她正想跟湘云说去拿些参汤来备着,先让姑娘多睡一会儿。
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脚步声,却是黄虚带人把五花大绑、但伤口已简单包扎过红娘子押了过来。
这是湘云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女匪首,只见她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高挑,蜜色肌肤,眉眼间带着风霜磨砺野性。
虽鬓发散乱,却并无想象中青面獠牙,反而有种被逼入绝境仍不低头的桀骜。
此刻哪怕此人沦为阶下囚,也是挺直脊背,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厅内众人,最后带着探究落在伏案而眠的黛玉身上。
红娘子被押解进来时,本做好了受尽凌辱甚至被虐杀的准备。
却没想到被擒后,除了严密看管,竟有人给她端来热水热茶,还清理了肩头的伤口,这让她颇感意外。
她随即反应过来,大概这些官宦人家自诩仁义,想用这点小恩小惠软化她,好从她口中套取更多情报,或者待价而沽。
红娘子心中对官府这套“假仁假义”的把戏更多了几分不屑。
心想果然是虚伪狡诈之人,我等越是强硬不屈,他们就越要装腔作势,到时候他们若是提出条件,我定要好好羞辱他们一番,死也要死得痛快。
但此刻被押到此处,听说是要见府中小姐红娘子这才惊觉。
指挥这场让她栽了大跟头,甚至被生擒的幕后之人,居然是个看起来如此娇弱、甚至此刻还在伏案沉睡的小姐?
她透过摇曳的烛火,仔细打量,只见那少女身形纤细单薄,比自己还要瘦弱许多,面容掩在臂弯中看不真切,只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鸦羽般的鬓发。
简直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随时会凋零娇花实在跟她想象中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对手形象全然不搭。
红娘子正满心疑惑,黛玉被外面密集脚步声和厅内异样气氛惊动,陡然从浅眠中惊醒。
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眼睛,随后便看到被押在厅中、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子,黛玉瞬间明白,此人便是那女贼王红娘子。
红娘子见黛玉醒来,看清了她清丽面容,如寒星双眸,心中那点轻视之意不由消散几分,但口气依旧带着粗豪讥诮:
“真是开了眼了,我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十年,栽过跟头,也砍过不少狗官的脑袋。
万万没想到,今天竟败在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手里?
你们林府没人了?要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出来顶缸?”
此话一说,嚣张无比,紫鹃等人满脸怒意,黛玉用眼神制止他们发话,冷笑道:
“败了便是败了,与对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何干?
再者,守家卫国,护佑亲族,何分男女?倒是娘子身为女子,亦曾叱咤一方,更该明白此理,何必执着于此等俗见?否则令人耻笑,还不如我这小丫头。”
红娘子被这不软不硬钉子碰了回来,又听她点出自己亦是女子,微微一窒,随即冷哼道:
“好个伶牙俐齿,罢了,成王败寇,我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休要假惺惺地送水送药,我不吃这套!
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们姐妹聚义云台山,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就是要砸烂你们这些狗官富户的坛坛罐罐。
今日落在你们手里,算我时运不济!只恨不能多杀几个狗官!”
黛玉哼了一声道:“好个冠冕堂皇,那我问你,扬州城破,涌入的流民,是你们口中的贫吧?
可他们如今何在?是得了你们的济,还是在你们的驱赶下成了炮灰?曝尸街头?
那些被你们劫的高门大户,或许有为富不仁者,但其中难道就没有安分守己、乐善好施的良善之家?
他们的家眷仆役,此刻又是否在你们的道下瑟瑟发抖,甚至命丧黄泉?”
黛玉站起身来,虽身形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朝廷法度弛废,官吏贪墨成风,黎民辗转沟壑,苦不堪言,此确是天下大弊。
我父身任巡盐御史,对此亦是痛心疾首,夙兴夜寐,只盼能整顿一二,稍纾民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