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以暴易暴,不分良莠,劫掠州县,屠戮生民,将无辜百姓驱作攻城炮灰,视人命如草菅,这等行径,与你口中的狗官,又有何分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口口声声为民为民,可曾静下心来想过,如何为民?如何让那些被你们裹挟穷苦黎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饭可食?
莫不是你们嘴中说:替天行道,到头来不过是换了批人,来坐这吃人筵席?如此算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来作践这天下罢了!”
黛玉番话,点破了历代农民起义要害,那就是易破而难立,最终往往为王前驱。
红娘子脸上桀骜与讥诮渐渐凝固,她读书不多,自然无法和探花郎女儿黛玉辩论。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快意恩仇,痛恨官府不假,但替天行道更像一面旗帜,底层教众烧杀抢掠、裹挟流民造成的惨状,她并非完全不知。
只是圣教主说不如此本教无法壮大,只有万民皆信无生老母,天下方得太平。
不过这是远期前景罢了,此刻现实被黛玉清晰冷静指出来,仿佛冷水浇头。
厅内寂静,红娘子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只冷道:“你这小丫头,倒真有些见识,不像那些看人就怕的官家小姐。
好,我认栽,说吧,你们想怎样?要我的脑袋去请功不成?”
黛玉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算是杀去威风,方重新坐下:
“我并不这样,只不过是用你,换回我府中被擒护卫林大木,此外,城外王师大聚,你想必也已知晓。
速速退去吧,负隅顽抗,徒增伤亡,于你无益。”
红娘子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反问:
“你擒了我,朝廷悬赏重犯!就为了换回一个护卫?”
她上下打量着黛玉。
黛玉冷笑道:“林壮士为护我林府周全,浴血奋战、身陷敌手,我林家行事,首重仁义信诺,岂能因一人身份高低而弃之不顾?”
“在你看来道义比功名重要?”红娘子忍不住又问了句。
黛玉淡道:
“自然,功名如浮云,信义立身本,林家世代簪缨,靠的不仅是圣眷,更是忠义仁信立世。
若为一己功名而背信弃义,与你口中那等贪官污吏何异?”
红娘子不再言语,定定打量着黛玉,突然长叹道:
“你前番说的什么大道理,我不知道是对是错,反正天底下如此说的人也多了去了,我不与你争辩。”
“但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这么个娇娇弱弱花朵般的人,却能有这般骨气担当。”
“我与你一言为定,若是放我回去,那个叫什么林的护卫,我一定给你毫发无伤送回来,而且我和我师妹退兵。”
“我上次败在贾瑞手上,这次又败在你们林家手上,或许扬州不是我的福地,日后我会另寻他处。”
“若看到你林家旗帜,我也会绕道而行,不敢再行冒犯!”
红娘子虽是白莲悍匪,但却不乏江湖豪气也本来如此,毕竟会党,教门,帮派这等地下组织,若是不靠义气和规矩维系,那岂不早就分崩离析。
他们固然如今对官府恨之入骨,充满仇视,但当年何尝不是被逼无奈,希望有青天大老爷做主申冤。
黛玉这番以义服人,让红娘子心中戾气执拗渐渐消散,愿意低这个头认这个栽。
而黛玉见红娘子应允且言辞恳切,便让紫鹃等人给红娘子松绑,随后又对黄虚低声道:
“黄先生,我不方便露面,外面军情紧急,由你全权主持交换事宜,你也懂江湖规矩,知道如何行事稳妥。”
“还有,让张将军不要轻易放松戒备,即使贼人退去,也要保持阵型严整,再让紫鹃给外面各位壮士们一些热汤热食,以慰辛劳。”
“必须等王师援军确实抵达,掌控全局,我们才能真正解甲休兵,放下心来。”
黄虚忙允诺而去。
待到旁边无他人,黛玉强撑的一口气泄了,身子软坐,玉颊潮红,俏脸滚烫,突然哆嗦起来。
湘云忙上前扶住,又见她双颊绯红,急得声音都颤了:
“林姐姐,你定是在风口里站久了,又惊又累,才招了风寒!”
说着便伸手去探黛玉额头,哎呦道:“有些发烫,快别硬撑了,我这就去请叶太太来,你好生歇下将养才是正经!”
“别......”
黛玉忙攥住湘云衣袖,气息微促却字字清晰:
“云妹妹,此时岂是歇息的时候?”
“你扶我去前面望楼,登上顶层...那里地势最高...视野开阔...我在那儿...方能看清府外情形...也好了却这桩心事...”
林府望楼,地势高耸,又临前院而建,站在顶层雕栏边,府邸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湘云拉着她冰凉的手,心疼道:
“你这样子,风一吹怕要倒的!”
一旁赶来五儿见黛玉摇摇欲坠,也含泪劝道:
“姑娘,且听史大姑娘一句,今儿您已是心力交瘁,再不顾惜身子骨,叫我们看着怎生忍心?”
黛玉只摇头,一手拉住湘云,一手攥紧五儿。
“好妹妹们,悄悄带我上去,莫惊动旁人,只消...只消备个软枕凭几...容我靠一靠便好...”
“我要亲眼看见咱们的人得胜而归,亲眼看到对方退去,你们就允了我这个心愿吧。”
湘云与五儿无法,只得搀起黛玉,悄悄登上望楼顶层。
此时东方天际,夜色残墨将褪,晨光熹微如缝,将要刺破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旧日如残灰委地,新日似赤金熔炉。
草木凝露,庭院深寂,杀伐之声,渐渐稀落。
凭栏望去,府外火光渐次阑珊,黛玉隐约可见黄虚等人押着红娘子向贼阵行去。
不多时,贼阵分开,数个身影步履蹒跚走向府门,为首者最为高大魁梧正是林大木,而他身后竟无一个贼兵追击。
旌旗半卷,甲胄染血,林府家丁,肃立如林,等待着归来的袍泽。
贼寇人马,旗帜变换,亦如退潮般散去。
“万胜!”
不知有谁率先高呼,一人呼,千夫应,欢声雷动,如春潮决堤,山崩爆发,紧绷多时的心弦终可松下。
为期五六个时辰的林府攻防战,至此进入尾声。
劫火余烬的扬州城,也迎来了新的一日。
一切如疾风骤雨发生,又如朝露晨雾消逝,黛玉只痴痴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贼兵尘烟。
流年如刃,世事如棋。
“林姐姐,你看!贼人终于退了,那女贼王还是讲信义的!”
湘云喜极回头,与五儿一同望向黛玉。
黛玉方才缓过神来,露出笑意,先看向湘云,复而打量着五儿,轻抚发烫脸颊笑道:
“五儿,你家大爷,素来欣赏这个林壮士,他是那人亲手从盐场带出调教出来的。”
“今儿还好是把林壮士救下了,没辜负这片心,下回若是见面,我也好有个交代。”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林壮士是瑞大爷调教出来的那姑娘她?
五儿想到什么,双目霎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连湘云都是啊的一声怪不得林姐姐如此看重这个林大木,为他冒着病体,跟女贼王激烈争辩。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那......”
湘云想起一事,突然笑道:
“林姐姐,你可不老实,刚刚在黄先生面前,你却说你救林大木不是为了这个,如今却是不打自招呢。”
黛玉嘴角淡抿,此时清晨初升霞光,如熔金泼洒在她苍白却焕发异彩的容颜上。
少女轻撩鬓角那一抹碎发,笑靥如花道:
“我跟黄先生说的是真话。”
“我跟你们说的也是真话。”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呀。”
黛玉轻轻捂着有些发烫脸颊,绿钗微晃,簪佩摇动,在朝霞下愈发华光璀璨。
旋即
极致轻松后,她似是再也扛不住疲惫,身子一软,靠在湘云肩上,露眸凝闭。
竟是睡着了。
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清晨,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她太累了,是要好好休息下。
“林姐姐!”
湘云惊呼一声,慌忙背起黛玉,由五儿扶着踉跄下楼,直奔花厅沈宜修处。
就这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黛玉陷入沉沉梦乡。
沈宜修忙凝神诊脉,片刻后,对围拢过来的忧心如焚亲友,笑说道:
“也不妨事,急火攻心,外感风寒,但前番日子调养得好,如今气血还不算太亏。”
“让她安稳睡一觉便是,醒来后再泡些药汤,将养几日,定能安然无恙。”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湘云也缓了口气,对紫鹃笑道:
“林姐姐要好好休息,我也得好好休息,今天太累了。”
紫鹃此时亦是双手发抖,苦笑道:“以后别再这样了,在有这么几次,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倒别怕,再有下次,我已然练成绝世功夫,一通剑花下去,那些贼子全被我砍杀干净。”
湘云笑着腰中佩剑,想要演示一番,但右手却发软,铛的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她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瘫坐在长椅子上,自言自语:
“累了,我也累了,连剑都拿不起了。”
......
建新三年,七月三十日,黛玉昏睡一日,湘云,紫鹃,五儿等人,轮番休息后,一直在她床边相陪。
就在潇湘妃子沉酣之际,扬州卫与河营援军已然杀到。
贼寇大溃,董文魁率残部断后,被张名振一箭射穿,又被林大木割去脑袋。
这个从山东济宁一直与贾瑞黛玉纠缠的强人,至此陨落在扬州郊外,首级换来了不少赏金。
其中少数由林大木,周家兄弟等人分去共饮。
多数他们商议好了,回头买个精致得体礼物,托内宅哪位姐姐,送给林姑娘身边人,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