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你这话我明白了,多谢良言相劝,小小年纪,见识不凡,我十分佩服。”
“只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为己任。”
“好意我心领神会,但我既食君禄,也有臣节当守。”
“大家各行其道便是,林公公好意,我也深为感佩,望你日后,也是一番顺遂。”
宝钗知道该说已说,不再强求,只盈盈一拜笑道:
“我不过拾人牙慧,如何敢妄议朝政?姑父经纶满腹,自然比我洞明世事。
侄女僭越之言,无非盼长者康泰,以图来日方长,又想起林妹妹在京常念父母之年不可不知,故有此僭越罢了。”
林如海听到宝钗提起黛玉,心中感动,愈发欣赏宝钗才气见识。
不过以林如海审美而言,却有一点美中不足。
就是这薛姑娘,小小年纪却过于老成,说起话来,像个峨冠士大夫,有些失去闺阁天然意趣。
他也没说破,随即只是端茶送客,宝钗含笑施礼告退。
只是临别时,还有一事她记在心上,又命人抬进礼盒,特意嘱咐道:
“这是我......”
如海此时截住她话头,笑道:“薛姑娘不用客气,这些礼物我便不收了,也不合适。”
宝钗却轻轻行礼,诚恳道:
“这些礼物,却是我送给林妹妹的物事。”
“匣子南边是新制的竹丝嵌银食盒,最合林妹妹装药盏。”
“另有两匹软烟罗,颜色是她素日爱的雨过天青。”
“还有个掐丝珐琅盒,盛着玫瑰清露,她素日吃药怕苦,这个佐着好些。”
“我和她姊妹间大半年未见,十分想念,本欲亲往扬州探望,奈何金陵急务相催。”
“我已耽误了数天时间,实在无暇再往扬州。”
“麻烦此信托姑父转交妹妹,只说我金陵事毕,必当亲来拜访。”
林如海微微一怔,他毕竟是中年男子,也不甚了解少女间绵密心思。
但想起宝钗一片心意,终究不再强拒,只摇头笑道:
“我年已半百,但看到你们青春年少,姊妹惦念,倒是十分羡慕。”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望日后玉儿能与薛姑娘互相扶持,你我两家,永为通家之好。”
宝钗笑说自然如此,相信林妹妹也是此心。
便如此,宝钗收拾东西,继而离去远行。
此番相劝林如海,也是典型薛宝钗风格,在能力范围内,尽力相劝,但也不强求改变他人因果。
无愧于心,便是好了。
在面对除家人之外的亲友前,宝钗从来如此。
.....
待宝钗离开一时辰后,林如海与林公公忽然收到扬州讯息,方知扬州入寇,黛玉守家。
林如海神情剧变,少有出现慌急之色,待知道黛玉居然指挥护队大破贼子,还立下功勋后,又是极其惊讶,看着急讯,默然不语。
他人以为林如海是骄傲得意,但如海此时却在想:“玉儿体弱,指挥如此纷繁复杂之事,想必大耗元气,不知如今如何了。”
林公公此时在一边大加夸赞黛玉,随后又道:
“林大人,既然如此,我便回趟扬州,扬州入寇,乃天大丑闻,陛下若知,雷霆震怒。”
“我先回扬州,责令地方官府,整顿纷乱,聊做收补,到时候陛下责问,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林如海听到此话,才略微回过神来,知道林公公此话有理,他又走不开,只能拜托他了。
那宝钗这些东西,也让林公公一并转交吧。
还有自己却也要写封信。
信上第一句话就要写:
爱惜己身。
天大事情,自有为父一力周旋!
......
第347章 黛玉再收班底,晴雯巧言护主
战后扬州城,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林府内外,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扬州官员、富商巨贾闻讯纷纷登门,皆因林家此役大功,料想林如海圣眷更隆,意欲攀附交好,图谋日后便利。
更有众多惊魂未定、家园被毁的流民百姓,视林府为唯一庇护之所,扶老携幼涌至门前,哀恳收容。
黛玉深知战后安抚乃朝廷急务,遂以“代父抚民,仰体圣心”为名,率先开林家仓廪,广设粥棚施济流民。
更让父亲副官与扬州府衙合力,出面邀集扬州城内未遭大难的富户与官府合力赈灾。
此举既解燃眉之急,又显林家忠君体国之担当,不显张扬跋扈,反博得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之誉,尽显其政治智慧。
见林府小姐以朝廷大义为旗帜,接济灾民,又不忘宣扬煌煌圣德。
扬州达官显贵不由暗自诧异,没想到林盐政那个独生女居然如此聪明,既能安置家业,又能替父扬名。
许多人不由起了接纳之心,希望能与林府更加亲近。
当然这还是他们不具体清楚此战指挥细节,若是知道许多部署都和黛玉有关,这些人心中惊讶,恐怕堪比惊涛骇浪。
黛玉是女眷,这些宦海官员不好亲自前来,便让他们夫人小姐以探慰之名前往林府拜会。
不过黛玉却推脱身体未愈,只让管家夫妻应付内宅女眷,让父亲副官徐文丰应付外客接洽。
自己则暗暗带着紫鹃五儿,并让黄虚师徒驾车,在扬州城内微服察看民情。
一路只见焦土处处,瓦砾成堆,饿殍横卧。
近处老妪枯手掘食树根,远处炊烟断续几家存。
古诗中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于今可谓字字锥心。
黛玉越看越觉心酸,正暗暗忧煎,随即看到几个正在泥水中争抢半块馊饼的垂髫小儿。
她眼眶泛红,让五儿送上自己出门就备好的米糕和小串铜钱。
“咳咳咳!”
见黛玉心绪激荡,紫鹃忙给她披上斗篷,又心疼低声道:
“姑娘,身子要紧,外面风大寒气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罢。”
黛玉摇头叹道:“眼见生灵涂炭,我哪敢安坐高堂?虽然不过杯水车薪,但也是尽些心意罢了。”
紫鹃苦笑道:“姑娘常年深居闺阁,其实天底下这等惨状,这样逃荒要饭的,可谓多了去了。
我生来命好,长在府里,倒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但我那些姨舅姑伯,长在府外,或在郊外田庄,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雨淋,今天担心租税太重,明天忧虑年景不好。
尤其这几年,不是掉冰雹,就是刮大风,水旱蝗潦,不知饿死多少。
且东西南北,四处打仗不停,朝廷征粮派饷,又断断少不了。
所以天底下穷苦人日子,艰难困苦也多,总归是今日不知明日食,明日难保此身安罢了。”
紫鹃这话让黛玉低头不语,她沉思良久,又对紫鹃道:
“前日我跟那个女贼王红娘子论道,你觉得我说话如何?”
紫鹃不知黛玉何意,忙笑道:
“姑娘自然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那女贼王听到姑娘剖析她所为不过以暴易暴,便哑了喉,说不出话来,最后还答应换人退兵。”
“可见姑娘才气,我若是那个女贼王,想必也是内心撼动,只能乖乖退走了。”
黛玉听见,却没有得意,只是叹笑道:
“你把我夸的太过,我没有如此本事,无非只是情势所迫,要当场杀她气焰而已。”
“其实我事后还在想,他们啸聚山林,劫掠州府,伤及无辜,固然罪在不赦。
但天生黎庶,谁又是生下来就想为匪作乱?
或许有一二奸贼,脑怀反骨,想要趁乱取利,但多数人不过是穷途末路,总归是官府逼迫,民不得不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罢。
那个女贼王,虽然桀骜,我看也不像是天性凶残之人,或许也是遭逢巨变,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黛玉又道:“当然贼王那些人,滥杀无辜,我深为厌恶,此绝非天道。
但如若不正本清源,天底下如他们这班人,却又是络绎不绝,生生不息了。
今日是入寇扬州,明日或许打杀金陵,再后日连神京九门,都不能安生。”
紫鹃听黛玉越说越深,觉得再想下去,会有无穷烦恼,忙低声道:
“姑娘,这是朝廷大事,我们议论如此多来,又能如何,自有那些大官来论,姑娘日后若是入门,帮扶瑞大爷便够了,也不必太自寻烦恼。”
黛玉还未说话,却又透过车帘,看到那些衣衫褴褛孩童,正围着五儿,忽而团团下跪,不知说些什么。
五儿有些慌急,黛玉亦是一惊,带着紫鹃下车。
黄虚师徒紧紧在后护卫,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
原来是那些孩童,其中二男三女,看到五儿给他们铜板食物,欢呼雀跃,居然缠着五儿,想让他收留。
其中这些孩童最大者,是个十二三岁少年,似乎是个头子,用扬州土话道:
“好心的奶奶、姑娘行行好!我们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亲戚也死绝了,实在没活路,求奶奶开恩,赏口饭吃,做牛做马都使得!”
原来他们都是一院的孩子,还彼此都有姑表之亲,却因扬州匪乱,父母丧亡,此时孤苦伶仃,已然没了依靠。
领头少年自称姓马,父母取个诨名叫做宝儿,却看出五儿及背后主人不是凡人,想抓住这个机会,得到收养。
说罢,马宝儿带着他几个弟妹,磕头下跪,三个女孩还都哭出声来,甚为可怜,令人同情。
黛玉看到这些少年面黄肌瘦,心中一软,低声对黄虚道:
“黄先生,这些孩子瞧着可怜,我想男孩交给你和张壮士带着,教他功夫拳脚,我知道贾家大哥请了先生,还能教他们读书写字。”
“女孩子就放在我府上,我亲自教养,再让人传她们纺织女工,你看是否可行?”
黄虚笑道:“姑娘宅心仁厚,又有方略,倒是好主意,那就如此吧,这些小娃娃交给我,我会尽力让他们成才。
不过姑娘也就这一次罢,天下有难的人多得很,光扬州就遍地都是,你若是这个也救,那个也救,却未必救的过来。”
黛玉知道黄虚深意,摇头道:“我岂不知力薄难济众?然既入我眼,结此缘法,焉能袖手?救一人是一人罢了。”
“姑娘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