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黛玉起身欲走,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晴雯笑着凑近,压低嗓子:“姑娘总训我,您自个儿呢?何苦这么劳累。”
她长指甲又点起嘴角,做了个羞羞鬼脸笑道:“要我说,姑娘如今这般,都怪他不好,又当哥哥又当先生,让姑娘也劳碌起来!”
“姑娘若累瘦了,下回我看到他,可要说两句,姑娘别不依我我只变着法儿说,让他听不出来。”
黛玉听后却是一笑,只指尖划过晴雯:
“这些事......是我自己乐意,倒怪不得他。”
“你今儿好好歇着,别再高声说话,小心喉咙又发紧。”
说罢黛玉含笑离去,晴雯也笑着让五儿好好护着黛玉,等她走后,又和几个小丫鬟吹了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谈笑间,她心中忽然闪过刚刚一句话:
“林晴雯......”
“从今往后,你便是林家的人了。”
......
穿过抄手游廊,暮色浸染庭阶。
五儿提着琉璃风灯在前引路,灯影摇曳,映着黛玉月白裙裾。
园中草木多有摧折,焦黑枝桠横斜,空气里浮着淡淡血腥与烟火气。
黛玉脚步微顿,望向西墙那里前夜被贼寇火箭烧塌一角,匠人正连夜修补。
“五儿?”黛玉忽问道:“瑞大哥可有信给你们?”
她声音极轻,怕惊扰暮色,只指尖又绞着帕子道:
“扬州这场乱子,想必已传遍江南,他......”
“他定是着急的。”
五儿因笑道:“姑娘放心,这等大事,邸报怕已递到金陵,大爷纵使军务缠身,心里必是时刻惦念姑娘安危。”
她觑着黛玉神色,抿嘴一笑:
“只是他如今忙于公事,我想等姑娘过了门,大爷会带姑娘游遍金陵城。”
“到时我给姑娘捧妆匣,打帘子,姑娘定然开心。”
黛玉笑着不语,没接此话,只是唇角扬起浅涡。
不过默然片刻,她又低声道:
“金陵知府贾雨村,是我幼时开蒙的先生,瑞大哥赴任前,我备了一匣李廷圭墨托他转赠,我知道那位雨村先生最嗜这个。”
“虽闻他近年行事......颇有争议,终究师生一场,盼他能念旧谊,对瑞大哥稍加拂照。”
五儿似懂非懂:“我不了解官场之事,但姑娘深谋远虑,定然有理吧。”
如今五儿跟着黛玉,口齿也比往日便给多了。
她忽想起一事:“彩霞姐姐今早还问起姑娘,她胎象渐稳,却总闷在屋里喝安胎药,想是盼着生个小爷。”
“前日乱时,她见姑娘特意拨护卫守她院子,感动得直哭,几次要来磕头,都被我劝住了。”
黛玉也见五儿心地善良,一心考虑到彩霞,笑道:“告诉她,心意我领了,也不用拘礼请安,我也不方便多见她。”
“只是缺什么药材吃用,让她直接寻管家支取,不必拘束。”
说话间她二人已至内室,紫鹃早候在阶前,见黛玉归来,忙上前搀扶,说孟太太早送走了,她家和夏家东西也归入册上,日后再回礼,黛玉便说厚往薄来,不可轻怠。
黛玉屋内陈设依旧雅洁,只是书案堆着厚厚文书典籍,摆放清晰。
她褪了外裳,露出素色中衣,鬓边斜簪一支碧玉簪,坐定案前,紫鹃奉上青瓷盖碗,五儿铺纸研墨。
羊毫饱蘸松烟,黛玉悬腕落笔,字迹清峻如竹,笔尖沙沙,时而停顿,又想起黄先生方才所说之事:
匪乱根源不在山野,而在庙堂,好先生在金陵所谋大事,莫非真能正本清源?
思绪纷杂,却有条不紊,只是写多了,难免有些倦意,黛玉随即搁笔轻舒皓腕,揉着酸胀眉心。
此时目光无意扫过多宝格,忽地一顿那只绣到一半的月白荷包呢?
黛眉微蹙,她起身开屉翻检,紫檀木匣里玉簪香囊俱在,唯独少了那荷包。
“姑娘寻什么?”紫鹃端来黑漆药盏问道。
“前些日子绣的荷包......”
“却不知放在哪了。”
黛玉指尖划过空屉,心头莫名空落。
那是贼乱前十数日,她有段时间得闲,便缝制的物事。
也算小小趣味。
瑞大哥名瑞,表字天祥,与宋末忠烈文天祥(字宋瑞)暗合。
林家父女都极为崇拜文天祥,黛玉又想着那人青年意气风发模样,倒是像文丞相凛然如生。
于是黛玉便用金线在荷包内衬绣了两句诗,明夸文丞相,暗夸瑞大哥。
针脚细密,藏着她羞于启齿的心事,后来战火突起便搁下了,如今怎会不翼而飞?
“可是收进藤箱了?”
五儿也忙去开柜翻寻。
就在此时门外王嬷嬷喘吁吁进来道:
“姑娘,那位林公公到了,车马刚进角门,说是老爷有急信托他亲传!”
黛玉一怔,林公公他是熟识的,两淮巡盐太监,近来与林家联了宗谱,常以本家妹妹称呼黛玉,最是圆滑机变。
他此时从泰兴星夜赶来,莫非父亲......
“更衣!”
黛玉暂放下荷包之事,敛了心神,紫鹃快手快脚替她换上见客的白袄。
......
花厅内烛火通明,林公公正端着粉彩茶盅,旁还有丫鬟给他端上点心。
见黛玉进来,他未语先笑:“妹妹在扬州做的好大事,刚刚先见了几个扬州官面上人物,对你都是赞不绝口。”
“咱家也跟着沾了光,回头万岁爷说不得都要赏赐,女中巾帼!”
林公公心想扬州劫难,官面失职如此,不知多少人人头要落地还好他不在此,否则自己也挨不过责罚。
但所幸出了个黛玉,又是林如海女儿,他们这些人也要趁机造势,把黛玉义举夸大十倍,说他虽是闺阁女儿,却赤胆忠心报国,煌煌圣德感召,方有此义举。
陛下最是好功劳,喜捷报的,见一女子在圣德之下,能为此举,必然欢喜几分他们这些人罪责,也算少了几分。
想到此处,林公公热络道:“扬州城这场劫难,真真吓破人胆!亏得妹妹临危不乱,好家伙,火铳守门,伏兵擒贼首......便是老行伍也未必有这等手段!”
黛玉屈膝一礼,也学会应酬说:“公公谬赞,全赖将士用命,义民同心,我一介女流,如何敢称得上有功。”
她又示意紫鹃奉上备好的礼盒,又笑道:
“此次林府得保,多亏府内外列位壮士血战护家,公公位居要津,若得机缘,也可表奏其功,不使英雄无用武之机。”
林公公笑道:“自然如此,此乃理所应当之事,咱家无不从命。”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林大人手书,嘱我必交妹妹亲启。”
他自然不会说林如海与周延儒矛盾,只笑说一切都好,最后道:
“林大人一切平安,只是忧心妹妹身子,特让咱家捎话:万事以己身为重!”
黛玉展信细读,只见林如海笔迹峻峭,絮絮叮嘱“风寒未愈当静养”,末了写“吾儿智勇,为父欣悦,然闺阁非战阵,刀兵终非儿戏”,字里行间尽是后怕与怜惜。
她鼻尖微酸,强笑数句,只托林公公多加看护父亲。
“自家人,妹妹何须客套,只是妹妹给林大人写家信,多劝他保重自己,无关的事,也莫多浑水。”
林公公对林如海非要跟周延儒对立,心中不以为然,他想首辅毕竟是陛下心腹,你也是陛下看重之人。
何必非要因为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事,较起真来,陛下志在九州四方,淹死万把百姓,相比朝廷大局,又算个什么?
当然以林公公对建新帝的了解,他也不认为林如海得罪周延儒,就一定有天大麻烦,一来万岁爷还需要借助林如海才智名望。
二来他老人家如今正缺人与太上皇斗法,清流官员多数做壁上观,林这种清流中又能干之人,算是少见,不至于轻易开销。
林周二人政争,陛下说不定两不相帮,以和为贵,周贵人那边嗦几句,也就算了。
只是他林公公本人,如今功勋事业,多和林如海捆绑在一起,他希望林如海能步步高升,自己在外朝也算有了朋友。
正因如此,这次黛玉立功,林公公也打算多加造势,让深宫之中,亦知林府有这位奇女子且这位奇女子还算自己发掘帮扶的。
日后他林洪锦,岂不是与有荣焉,宦途上又记上一笔。
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是一心奉公,其实千奇百怪。
不多说这等官场心术,林公公又与黛玉闲聊几句,见黛玉谈吐得体,对自己颇有夸赞,便又得意说起宝钗故事。
“说起来,咱家这次从泰兴回来,路上还遇着一位人物,便是神京皇商薛家的薛姑娘,如今挂牌在内务府行走,倒是颇有风采。
中宫娘娘也颇为赏识,她路过泰兴去,将去金陵,听闻咱家要回扬州,特意嘱托给妹妹捎来这盒礼物,还有一封亲笔信。
她说与妹妹在京中便是旧识,情同姐妹,大半年未见,甚是挂念。
本想亲来扬州相聚,却恨无空暇,就咱家转交妹妹,聊表遗憾。”
黛玉听到是如此,感谢之余,心中也是微动。
这种情绪颇为复杂,其实在神京贾府,两人不是最要好姐妹,也非认识时间最长。
但当宝钗来到贾府后,黛玉就对她颇为关注,也听说了下人一些无聊议论,说谁不如谁,谁不及谁,二人作为客居小姐,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现在想来,当然置之一笑,但也感觉二人隐隐约约间,有不同于其她姊妹联系。
且如今扬州烽火刚歇,满目疮痍,骤然收到宝钗问候礼物,黛玉情绪一动,顿觉温暖,便接过锦盒。
她只笑说道:
“薛姑娘,我唤她姐姐,在京中时,我们常在一处说话,劳烦公公代为转达。”
“要说风采,那位薛姐姐自然是极好的,在我们姊妹中出彩得紧,我也望尘莫及。”
紫鹃正提着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续水,听得黛玉提起宝钗,又这般自然地承认其风采,眼中掠过讶异。
她抬眼飞快看了黛玉一眼,只见姑娘眉目舒展,笑意盈盈,便又垂下眼帘,稳稳将热水注入黛玉面前青花盖碗中。
姑娘或许真是放下了,这是好事。
林洪锦哪里知道贾府这些女儿家细腻微妙心思?
他只道这两位皆是品貌俱佳的闺秀,又是世交旧识,感情必定极好。
见黛玉这般欢喜,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决心说几句宝钗故事,让黛玉高兴。
“那这位薛姑娘,咱家瞧着,模样确实出挑,说话办事也极是爽利周全。”
“不过嘛,要论起这份沉静从容,满腹锦绣的大家气派,依咱家之见,还是妹妹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