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保佑她长胖些,至少要比我壮实。”
前番话是正词,严肃而庄重。
后番话却是戏语,轻松而活泼,还祝愿黛玉发胖。
黛玉忍不住乐出声来,随后忙用帕子捂住嘴,只是烟眉弯弯如新月,方才心头那点沉重被驱散不少。
她看着湘云认真侧脸,又想起一事:
湘云也曾为瑞大哥精心绣过荷包,那份少女情愫虽未明言,却也隐约可察。
然而此刻,她心中所念,唯有安慰自己,那份赤诚的姐妹之情,分明远胜过了那丝朦胧的男女之思。
想罢,黛玉心中感叹,往常只觉湘云性子跳脱,说话有时不察便易得罪人,如今看来,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豁达开朗,恰是自己所欠缺的。
“云妹妹。”
黛玉拉起湘云的手,笑道:
“明日事情了了,我带你去尝尝姑苏地道的蟹黄汤包,松鼠鳜鱼,还有那梅花糕,保管比京里的强。”
湘云眼睛一亮,笑道:“早听说苏州点心精巧绝伦,我馋得紧呢!
还听说你们苏州那碧螺春茶,更是清香沁脾,我倒想品品这江南第一春。”
不过借由这好茶,湘云忽然想起昔日宝琴说过之事,又道:
“林姐姐,说起这好茶,我倒想起琴妹妹提过,这玄墓山上的蟠香寺里,有位圆慧师太,精通先天神数,灵验得很!
就在左近,明日上午,何不先去寺里拜会拜会?
听说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叫什么妙玉,气质竟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咱们去瞧瞧,权当散心,也问问这眼前事的因果,图个心安也好。”
她眨眨眼,又道:“我这人也好那些佛经禅理,正好去讨教讨教!”
黛玉知她仍是怕自己明日心绪难平,寻个由头转移心思,这份体贴让她动容。
想到宝琴信中确曾提及妙玉其人,心中不知为何好奇起来,便点头应允:
“也好,那庙宇清幽,权当去尽个礼数,相识倒不必强求,修行之人自有其清净。”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黛玉、湘云带了紫鹃、晴雯、翠缕,并两位精干的女护卫归二娘、孙仲君,一行人轻车简从,往玄墓山蟠香寺而去。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越近山寺,空气越发清凉,隐隐传来悠远钟磬梵呗之音。
蟠香寺隐于山腰古松翠柏之间,虽不宏大,自有一股肃穆清虚之气。
小尼姑引着她们穿过前殿,来到后禅院。
只见树下石桌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正与年轻女子低声说话。
老尼面容清癯,双颊微陷,带着明显的病容,唯有眼睛,澄澈深邃,正是圆慧师太。
那年轻女子荆钗布裙,气质却温婉娴静,正是寄居寺中抄经为生的邢岫烟。
见黛玉一行进来,圆慧师太之前根据小尼通报,知道来人身份,便站起微微颔首,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微光闪过。
邢岫烟则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带着穷困中守持的尊严。
“贵客远来,未曾远迎,老衲失礼了。”圆慧声音平和,略带沙哑。
黛玉、湘云连忙还礼。
黛玉恭敬道:
“冒昧打扰师太清修,实感不安,久闻师太德行高洁,闺友薛家二姑娘,也提过师太佛法精深,性情慈悲,最是怜贫惜弱。
小女姊妹,最慕高风亮节,清修妙谛,特来拜望。”
湘云亦笑道:“久闻师太是得道高人,如明月照大江,令人敬仰。
我还听说寺里有位妙玉师父,气质清华,才情不凡,最最超逸,还好茶道,我也是慕名而来,特意想讨杯茶吃。”
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
“槛外之人,蒲柳之姿,岂敢与侯门贵女相提并论?”
随着话音,一带发修行女子款步而出。
她外罩水田衣,风致清绝,眉目如画,气质孤高,但一进小院,目光却霎时落在黛玉脸上,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黛玉亦是心中微动。
眼前女子,目下无尘,清冷孤傲,确与自己有几分形似。
怪不得宝琴如此夸赞她,还说自己当与她一会。
但黛玉又察觉到,妙玉眼神深处,似乎亦有几分尖刺,令人微微不快。
此时黛玉颔首为礼:
“久闻妙玉师父法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刚刚我妹妹所言,不过闺阁谐语,师父不必介怀。”
妙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看黛玉,只对圆慧道:
“师父,按您吩咐,茶备好了。”
她径自将茶盏奉于圆慧面前石桌上。
只见那茶盏是只旧年绿玉斗,色泽温润。
她又从身后小尼姑托着的茶盘里,另取了两只成窑小盖钟,亲手斟了茶,分别奉给黛玉和湘云,动作恭谨之余,也透着不容亵近清高。
湘云接过茶,嗅了嗅,赞道:
“好香,这茶里似乎有股冷香,像是梅花?”
妙玉冷道:“不过是收了些旧年梅花上的雪水,封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罢了,配的是陈年的老君眉。”
黛玉也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轻呷一口,果然滋味醇厚,回甘悠长,赞道:
“这茶烹得极妙,水是旧年雪,茶是陈年眉,清寒中见醇厚,方外之味果然不凡。”
妙玉目光却在黛玉端茶手上掠过,嘴角微不可察抿了一下,才道:
“林姑娘倒是识家,只是这茶性至清至寒,非心静神凝者不能受用,恐不合贵女脾胃。”
这话看似客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倨傲,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黛玉尚未作答,湘云听到,却嘿了一声,挑眉道:
“妙玉师父这话差了!茶性再清寒,难道比人心还冷?我姐姐心窍玲珑,最是通透,什么茶受用不得?”
妙玉淡淡道:“史姑娘心直口快,倒像这未筛的新茶,火气燥烈,还需沉淀。”
湘云笑道:“那师父意思是嫌我粗鄙了?”
妙玉只淡然道:“侯门金玉,虽说富贵熏人,却易蒙尘,我想两位姑娘深闺弱质,未必如这方外之人,耐得清寒寂寞。”
湘云是爆竹性子,妙玉是孤高性子,两人言语机锋,虽只是口齿游戏,却已然暗藏锋芒。
圆慧一旁旁观不说话,黛玉只是含笑看着湘云。
而岫烟本在一旁添水,见气氛有些微凝,忙温言道:
“林姑娘,史姑娘请用茶,这茶是妙玉姐姐精心炮制,连薛家二爷和琴姑娘来时,也赞不绝口。”
说罢,岫烟还添了新水,含笑把茶盏递给黛玉与湘云。
湘云听宝琴说过岫烟性子风采,此时也笑道:
“多谢姐姐添茶,姐姐性子温温和和的,却也是好相处的。
而那妙玉师父,你这茶是真好,人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性子,比那禅堂里的古佛还端肃三分,说起话来,也是云遮雾绕,你不怕闷着?”
说罢,湘云还豪气向邢岫烟道:
“邢姐姐,听说你抄经贴补家用,真是辛苦了,今日有空,我来帮你抄几卷,学学那菩萨心肠。”
湘云性子还是不够稳重,虽说看重岫烟品性,但毕竟两人交浅言深,如此一言一行,让妙玉神情微变,深深看着岫烟。
倒是岫烟依旧平静,只笑道:
“史姑娘说笑了,些微小技,不敢劳烦,无非糊口度日罢了。
我天赋粗苯,难有济世之道,能得师太收留,能得妙玉姐姐指点,我已是感激不尽。”
这话大方得体,安分守时,黛玉如今经历了世事,愈发成熟,对如此心性之人,更为欣赏,不由暗暗留心。
她也不愿湘云与妙玉再争执,只温言笑道:
“妙玉师父是世外高人,云妹妹是率性之人,不过云妹妹,你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但存本心,自有天鉴。”
这话圆融,面上是夸妙玉,其实是维护湘云,湘云自然听得出来,她与黛玉如同姐妹,此时心领神会,嘻嘻笑道:
“妙玉师父,我莽撞了,今日多有得罪,你可别见怪。
我现在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湘云还极其古怪做了个鬼脸,又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惹得黛玉笑了起来,连妙玉都不好意思,只绷着脸,勉强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不停打量黛玉,不知在想什么。
于她而言,黛玉奇特而熟悉,仿佛照着一面有些模糊又有些变形的镜子。
方才圆慧师太一直静静看着众人互动,偶尔低咳几声,此时缓缓开口:
“茶禅一味,贵在适性。
林姑娘心窍玲珑,慧根深种;史姑娘赤子心性,如日初升,皆是难得。”
她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沉思片刻,突然道:
“今日老尼见到林姑娘,心中只觉似有灵犀,姑娘眉宇间隐有贵气流转,是福寿绵长之相。
姑娘可坚守本心,静待时变,纵有小厄,亦如云遮月,终有拨云见日之时,贵不可言之时,心志坚定,前路自宽。”
黛玉却并非笃信命理之人,此时更信事在人为,对圆慧的判语,只当宽慰之言,客气笑道:
“多谢师太吉言,小女不敢奢望贵不可言,只求亲友安康,诸事顺遂便好。”
而妙玉听到师父对黛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词,尤其那贵不可言”的判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众人都是从容闲谈,便在禅院清谈,或论几句佛理,或赏院中花木。
湘云不时妙语连珠,引得邢岫烟掩口轻笑,连紫鹃,晴雯,翠缕也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倒也和洽。
妙玉则多半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应答,言语机锋偶露峥嵘,湘云会忍不住想斗上几句,但妙玉如今选择不应战,只轻描淡写揭过。
不觉已近午时。
圆慧师太道:“山寺清寒,无以待客,若二位姑娘不弃,便在寺中用些斋饭如何?”
黛玉却还是顾念今日之约,但又不好拂逆师太好意,便应道:
“如此叨扰师太了,不过午后尚有俗务,我便要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