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慧笑道:“无非粗茶淡饭,略尽地主之谊,也不需太过拘礼。”
有她吩咐,斋饭设在偏殿旁的静室,甚是洁净。
几样时蔬豆腐,虽简单,却也清香可口。
众人刚坐定,小尼姑正欲布菜,忽见一个年纪更小些的沙弥尼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吓白了,声音发颤:
“师父!山门外头,来了好些凶神恶煞的人,不知怎地就打起来了!”
“刀剑乱响,还听见有人惨叫,像是倒地死了!”
刀剑乱砍?是有匪徒?
骤然听到此语,邢岫烟脸色一白,连清冷的妙玉,此刻也是一惊,袖口抖动,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倒是圆慧师太的反应堪称定海神针,目光依旧澄澈锐利,不见半分慌乱。
她并未起身,只将手中数珠轻轻一捻,声音不高却清晰压下了小沙弥尼的哭腔:
“莫慌,山门可曾紧闭?寺前情形如何?打斗可波及寺门?伤者几人?来者几人?”
她一连数问,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显是经历过风浪的。
小沙弥尼被她沉静的气度感染,也勉强定下心神,抽噎着回答:
“回师父,山门已按规矩闩死了,打斗是在山脚通往咱寺的岔路口,离寺门还有一箭多地,看着像是两拨人火并。
刀光剑影的,倒下的人也说不出多少,血糊糊的看不真切,两拨加起来怕有十几二十人,凶得很。”
“阿弥陀佛。”
圆慧师太低宣一声佛号,随即语速平稳地吩咐侍立一旁的两位知客尼:
“你即刻去钟楼,命当值弟子照老规矩,敲响急促三短一长的警讯钟声。
你去后坡,点燃预备好的掺了硫磺的干草堆,务使烟气散发出去。”
圆慧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解释道:
“山野之地,偶有强人出没。幸赖佛祖庇佑,山下村民多受我寺布施医药,指点农桑之恩。
这钟声与硫磺蓝烟,便是约定好的遇险信号。
村民见之,必知蟠香寺有难,会立刻组织青壮持锄镐镰刀上山救援,或分头前往光福镇报知乡绅与汛兵。
官府力量与信众声势,足以震慑宵小。”
她语气笃定,显然这套应急机制行之有效。
黛玉看着圆慧师太在剧变之下依旧从容调度,指挥若定,不由暗自心想:
看来我之前低估了这位师太,她不仅是德行深厚的高僧,更是一位手腕老练,深谙世情的智者。
黛玉又忙向身旁的紫鹃使了个眼色。
紫鹃会意,立刻悄声退出门外。
然后黛玉上前一步,对圆慧道:
“师太容禀,晚辈此行,带了两位粗通武艺的女护卫,她们此刻应在偏殿等候,紫鹃已去传唤,稍后便由她们护在师太与诸位师父身侧,以防万一。”
黛玉的安排条理清晰,显是经历过风浪的沉稳。
一旁的湘云更是不怕,反而双眸亮起,还挽了挽袖子:
“林姐姐,让她们也护着你,若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敢冲进来,我也跟他们斗上一斗。”
黛玉笑道:
“没想到今日,你我二人还能并肩作战,只是我想苏州左近,太平无事,无非是些小毛贼罢了,有师太指挥,料想出不得大差错。”
师太见黛湘二人居然极为镇定,迅速敛去闺阁女子慌乱,不由暗暗称奇,随后笑道:
“贵客千金之体,岂可轻涉险地?况刀剑无眼,老衲断不能叫二位在敝寺有丝毫闪失。”
她指了指禅院深处,又道:
“寺后有一处天然石洞,入口隐蔽,内里深阔干燥,早年便修葺过以避兵祸。
烦请二位姑娘与岫烟,妙玉,速去洞中暂避,老衲在此坐镇即可。”
黛玉心知这是稳妥之法,也不故作勇敢,随后又嘱咐归孙二人护持周全,若真有强人撞破山门逼近此处,务必以师太和诸位师父安危为重。
一回生,二回熟,归,孙二人亦服黛玉之能,忙点头从命。
而见黛玉指令清晰冷静,担当气度皆在,妙玉心中愈发惊讶。
她暗暗心想:这林家小姐竟能如此镇定自若,自己自诩方外之人,好似还不如她从容。
这可不对。
她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打量着黛玉,正沉思间,本来再观望情况的小沙弥尼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
“师父!山下的打斗停了,一拨人把另一拨赶跑了,他们......正往山上来。
领头的人说自己是官府的,还拿出了令牌和银子,让弟子呈给师父,说想在寺中暂避片刻,用于给朋友疗伤。”
第357章 瑞黛钗相见
圆慧师太虽是方外之人,但蟠香寺能于乱世屹立,还有妙玉这等贵女在此出家,皆因寺庙历代住持,精明强干,手段圆融。
师太本人自然概莫例外,既修佛法玄妙,又周旋于官府豪强之间,可谓深得自古僧道处世之精华。
圆慧便从小尼手上接过令牌,放在光中微微端详,笑道:
“这令牌是用精钢制成,纹路清晰,刻字工整,倒是真物。”
“这位大人名讳是哦?贾瑞,这名字倒是极熟。”
“贾瑞?”
而此话说毕,一座皆惊,妙玉邢岫烟,曾经从宝琴兄妹口中得知此人声名,自然暗暗纳罕。
就说湘云晴雯诸女,更是惊愕失色。
尤其像晴雯这等爽利性子,更是哎呦一声喊了出来。
至于黛玉......
她笑容如春雪消逝,眸光轻颤,只打量着圆慧师太手里令牌。
脚步往前轻轻走了一步旋即又挪了回去。
紫鹃不在身边,湘云却在黛玉身后,一直注意着黛玉,心领神会下,忙喊道:
“师太容禀,这位跟我们家是世交,我唤他一声瑞大哥,都是旧识,那就让他们进来罢!”
这话说毕,湘云心中亦是一焦,忙补充问了句:“这位师傅,是我这瑞大哥受伤了吗?还是他身边人受伤?”
小尼微微皱眉,只道:“跟我们说话是位年轻小哥,不知是否是你们说的那位大人。
我只看到他们队伍里不少人受伤,有的伤情还很重。”
黛玉闻言一声不吭,目光不避看着门口。湘云忙道:
“既然如此,师太,寺里不知是否有净室,可以安置伤者?”
圆慧见状,就令小尼们收拾厢房,准备伤药。
不过她还让黛玉等人暂且避开,就怕外面有诈。
圆慧师太又道:
“贾大人既是诸位姑娘的世交,又是官府要人,进来倒也无妨。
只是寺中皆是女眷,男女大防不可不顾,还请林姑娘、史姑娘暂且退入后堂,待老衲安置好伤者,再作计较。”
这话正说到了黛玉心坎上。
方才听闻“贾瑞”二字,她心神一乱,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此刻被师太点醒,她脸颊腾地泛起红晕,忙敛衽应道:
“师太考虑周全,晚辈省得。”
湘云本还想留下来看看热闹,见黛玉已然应允,也不好独自留下,又想到什么,
便拉着黛玉的衣袖道:
“既如此,我和林姐姐一起避一避,”
不料邢岫烟却上前一步,对着圆慧敛衽道:
“师父,弟子出身寒微,不似诸位姑娘那般讲究,愿留下来帮着打理伤药,照看伤者,也好尽一份力,也算为师父全了功德,不辜负师父往日照料之情。”
圆慧欣赏岫烟,点头赞许:“邢姑娘心地仁善,再好不过。”
而妙玉自然不会留在此处。
他本已转身欲走,但清冷目光却又在黛玉背影上顿了顿,心中那丝疑虑愈发浓重。
她不知为什么,自见到林家小姐后,就始终没有停住对她的观察。
且妙玉发觉,这林家小姐听闻贾瑞之名时的失态,绝非寻常世交该有模样。
不过她自诩方外之人,并不多问,只面上作淡淡颔首之样,随黛玉一同退去。
谁知湘云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转头看向晴雯,挤了挤眼睛。
晴雯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先移步到黛玉身后。
而湘云上前两步拦住妙玉,笑道:“妙玉师父且慢,我有事要向你请教。”
妙玉挑眉侧目,想起方才之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不悦道:
“史姑娘有何见教?”
湘云快步上前,挽住妙玉的胳膊,笑得一脸爽朗:
“师父这话说的,什么见教不见教的,只是方才与师父谈论,觉得师父才清好,样貌好,让我一听就觉得真真被开了光般。
我想陪师父再聊上几句,咱们边走边看这禅院风景,岂不是好美事,好趣味。”
说罢,她不等妙玉反驳,便拽着她往另侧走廊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
“师父可别嫌我烦,我最好这释道之事,又好联诗,听说师父出身名门,还做得好诗句,师父可要陪我切磋切磋。
我正好得了两句妙语,想请师父品评品评。”
这话几乎胡搅蛮缠,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妙玉何等孤高之人,被湘云拽着胳膊,哪会和她当众拉扯,否则岂不是让人看到笑话。
就这样妙玉被她拽着胳膊,挣脱不得,心中固然疑窦丛生,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任由拉着前行。
不过她走前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黛玉的方向。
黛玉一时不知湘云为何如此,正疑惑间,晴雯却凑了上来,低声道:
“姑娘,我方才瞧着,正厅西侧二楼有个小窗,正对着前殿正厅,咱们不如去那里暂歇片刻?”
黛玉还未说话,晴雯左右看了看,见湘云正缠着妙玉走远,又苦笑道:
“姑娘,你的我知道,我的心,姑娘应当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