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其她红楼女子,在没通过姓名之前,贾瑞还要去依据容貌来猜测。
但这番惊奇绝艳的仕女风姿,在这荣国府后院,除了潇湘妃子黛玉外,又还能是谁?
贾瑞两世为人,前世所见脂粉佳丽固然不在少数,而在红楼世界中,也见到了李纨,王熙凤,柳五儿等美人。
但她们跟黛玉比起来,却是多有不及。
她身上那份遗世独立的清雅,融入了骨子里的诗性忧郁,以及精致无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美人在骨不在皮,对于贾瑞来说,桃艳李的浮夸女人,也进不了他的心间。
只有黛玉这等揉碎诗魂的灵韵冷澈,才能让他油然而生怜惜。
还有好奇。
见到黛玉,若能有一番故事,改变她薄命司女儿命运,那这一番红楼之旅,便不枉了。
而黛玉此时却并未发现贾瑞的观察,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接过的一盏精巧河灯上。
那灯是莲花形状,骨架纤细得如同工笔描摹,而灯芯的一点火焰则在风中颤抖跳跃,将暖色的光芒映在她清澈如潭水的眼眸里。
黛玉缓缓蹲下身去,莲灯被她送入冰面边缘未完全封冻的流水中,继而微微一旋,顺着水势漂荡,渐行渐远。
“愿此灯烛,上达天听,庇佑家父,沉疴得愈,早脱病厄。”
黛玉双手合十,紧贴在胸前,目光追随着那摇曳的灯火,一字一句,声音清泠如碎玉。
紧接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锦囊,解开系带,取出里面珍藏的干花瓣。
一片一片,郑重而轻柔地将花瓣撒入冰河中,任由这花瓣打着旋,有的落在薄冰上,有的落入缓流,随波逐流。
“河神有灵,请收我愿,信女愿替父攘灾,只盼家父。平安康泰,宦海无惊无厄。”
细碎的祈祷声融入风中,与她撒落的花瓣一起,寂寥地飘向远方。
在黛玉的故乡姑苏之地,有一种风俗便是腊月廿四前后通过放河灯、撒花瓣来给至亲禳灾祈福。
黛玉心急父亲林如海的沉疴猛症,但身为孤身弱女,却也并无他法。
只能在这小年祭灶之日,将自己这剜心泣血之愿用放灯撒花来向上苍祈福。
望上天垂怜,让父亲可以逃过此劫,转危为安。
此情此景,贾瑞看得入神,心中亦闪过轻叹。
他当然知晓林如海最终的结局,没记错的话,就是明年便早逝于巡盐御史任上。
他的去世,也是贾府轰然倒塌的关键骨牌。
如今看到黛玉孤弱身影,贾瑞闪过救人的念头。
虽说不一定能做到,但是总归要试一下。
或许能帮到她。
就在这时,侍立在黛玉身后的紫鹃,因寒风一吹,梳理头发,目光恰好扫过竹林边沿,正好捕捉到贾瑞凝立在树影下的身形。
“谁!”紫鹃看到是男人身影,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黛玉护在身后。
内院花园,孤男寡女,这绝非小事。
黛玉受惊,猛地回身,斗篷扬起一个惊惶弧度。
那双含愁带露的美目瞬间锁定了站在竹林边观察她的贾瑞。
见到是个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不曾认识的青年公子,她心中更惊疑羞恼。
贾瑞倒是平静无波,步履从容,气质磊落从树影中走出,在离黛玉主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道:
“在下两府贾族子弟,单名一个瑞字。
适才路过此处,并非有意惊扰林姑娘。
只因见姑娘诚心祈愿,忧思父疾,心中触动,驻足观望,还望林姑娘海涵。”
“贾瑞?”
黛玉心头惊讶,随即又羞又恼。
也奇怪贾瑞怎么知道她的姓呢?
黛玉知道贾瑞的名字。
前番听说,这人得了重病,忽而用了府里补品,便好了。
王熙凤知道此事后,还拿人多送了些药膳给她。
宝玉也提过贾族学堂,有一个贪财好利的监学贾瑞。
他说此人是贾代儒的孙子,性格荒唐猥琐,经常跟薛呆子这等纨绔厮混,自己极为讨厌。
虽然黛玉对贾瑞不感兴趣,但这等故事多了,倒也对贾瑞有了个猥琐无赖的初步印象。
不过这几日也听得紫鹃传言,府中那个曾经声名狼藉的贾瑞,却不知怎么撞了大运,居然跟东府的蓉大爷有了争执。
还把他打个半死,结果也惊动了皇帝老子。
圣上下令,封贾瑞为孝义郎,还让他去国子监进学,他登时成了贾府这一辈中最得意的人。
不过黛玉本就是清高孤介性子,现在又一心挂念父亲的沉疴重症,对贾瑞的骤然显达,并不留心,也没细想。
无非觉得他是个喜欢飞鹰走狗,满心攀附手段的俗人罢了。
此时打量着贾瑞,黛玉惊疑稍退,清冷的眸中疏离不满道:
“原来是瑞......瑞大哥。”
称呼瑞大爷,不符合黛玉的性子,但直接说贾瑞,却又担心这人心中不满,到时候惹出事来。
于是贾瑞就成了瑞大哥。
第57章 红颜赌约,王府拿人(三更)(欢迎月票和追读)
黛玉此时轻轻拉着紫娟的手,语气严肃说道:
“我听说今日老祖宗宴请族中子弟来府上庆贺年节,那既然如此,你应该在前厅饮宴听戏。
此处是内宅禁地,外男不该擅入,既是无心之失,望瑞大爷速速离去,免遭非议。”
她的语气客气,但态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能理解,按照此时的男女大防,黛玉本不应该和贾瑞见面。
其实贾宝玉天天跑去跟黛玉厮混,已然是令有识之人挖苦嘲弄的可笑之事。
只是那大脸宝深得贾母宠爱,大家不好管他罢了。
不过贾瑞此刻并未因这份冷淡而退却,只问道:
“我刚刚在这里听到林姑娘正向上苍祈福,愿令尊林公沉疴得愈,孝心感天,瑞深为动容。
不瞒姑娘,瑞亦通些许医理杂学,于疑难杂症有所见解。
若姑娘愿意,我可亲自去趟扬州,为林公诊治,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话若是从当世名医嘴中说出来,黛玉也会稍作思量。
但偏偏是眼前这人。
一个不久前还声名狼藉、靠孝义之名骤然登顶的旁支子弟,这不就是故意说的大话吗?
黛玉秀眉微蹙,声音清冷依旧道:
“多谢瑞大哥美意,家父之疾,扬州城内外名医国手延请无数,已至…药石罔效之境。
便是太医院圣手,亦曾言棘手,瑞大哥之情,我心领了,然医道精深,非可妄断,况事关男女大防,此地夜深,着实不便多言,还请速回。”
这话已近乎逐客令,但黛玉教养,让她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疏离。
而贾瑞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眸底深藏的戒备哀愁,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此刻带着刺的她,比刚才祈愿时更添几分鲜活。
以前读红楼,更多是看到林妹妹和贾宝玉之间的小儿女情趣。
此时贾瑞却发现,林妹妹也是牙尖嘴利,清高自持的女子。
他便笑道:
“医药之事上,我也是有几分心得,见姑娘孝心动天,瑞又非铁石心肠,自然愿略尽绵薄。”
“姑娘既然不信,那瑞暂不多说,日后自会见个分晓。
不过……”
贾瑞又笑道:”若我真有法子,能为林公解此沉疴,林姑娘可该谢我呢。”
贾瑞生性豪放,又来自后世,对当今礼法,敬畏之心弱上许多,无意之间,便开了个玩笑,
不过这话对于大家闺阁小姐黛玉而言,却是惊世骇俗,近乎于挟恩图报。
“你!”
好个登徒子!
黛玉又羞又气,紧咬贝唇,一时怔然不语。
她还没见过如此大胆的男子。
虽然黛玉除了贾府几个亲眷外,也没见过多少外男。
而旁边的紫鹃却忍无可忍。
她一心护主,又是个直爽性子,当即跨前半步,柳眉倒竖,护着黛玉,口中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却不失犀利道:
“瑞大爷!这话说的好没意思,纵使大爷如今有了御赐牌匾的荣光,入了国子监的体面,也不是这般说话的!
我家老爷何等身份,岂能儿戏?难道大爷想学那戏文,救活了人便要我姑娘......?”
紫鹃这番话又快又急,有理有据,更把那层难以启齿的窗户纸直接捅破。
不过紫鹃这话却说的有点直接,贾瑞倒是没反应,黛玉却是面红耳赤,羞窘难当,纤指紧攥着斗篷边缘娇斥道:
“紫鹃!休得胡言!这话也能乱说?”
“瑞大哥,还请自重,速速离去!否则......我......”
黛玉本想说禀告老太太,但随即又想这等事说出,岂不还给自己惹来麻烦。
她心中慌乱,不再说话,也顾不上什么客气,只想尽快摆脱这令人心慌局面。
但贾瑞看着这对如临大敌的主仆,尤其是黛玉那副明明慌张却强装冷冽的娇憨之态,非但没恼,只道:
“罢!既然扰了林姑娘清静,瑞这便告退。”
“林姑娘一片赤诚孝心,定能感格上苍。他日若有用得着瑞之处,姑娘自可遣人传话,保重。”
贾瑞抱拳说罢,便要行礼告辞。
他不是那种看到美女就走不动道的黄毛小厮,他更喜欢用实力和手腕,为欣赏的女子,做些什么。
只是在走之前,贾瑞还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没想到黛玉此时却也在看贾瑞,当她的狐疑目光遇到贾瑞的锐利眼神,两人四目相对,却是电光火石般僵持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