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却是为攀附权势,行此不仁不义之事,没想到变成了此番口是心非的样子。”
贾瑞倒是没想到黛玉居然如此动容,有几分惊讶。
随即方才想道,对于他贾瑞而言,这等官场上污糟事,几乎是司空见惯了,就算心中不满,但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但黛玉总归是由几道高墙深闺,隔住了她与世间污糟腌的界限,故而一听此等血淋淋的人命官司,才如此震撼悲悯。
贾瑞正沉思未说话,黛玉又道:
“从前薛家哥哥偶尔也会托宝姐姐,带些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儿,精致吃食给我们姐妹。
我虽未见过他几面,但看他送的东西,倒觉得他也算和善可亲,想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习气,有些骄纵罢了。
宝姐姐也极少提及她哥哥的事。
直到今年岁初,他惹出了人命官司,我听到后也极为骇然,今日听大哥一说,才知道......
原来从始至终,他竟是如此一个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
宝姐姐摊上这等兄长,难怪她眉宇间,别看如何言笑,总是有股说不出的哀愁。”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薛蟠,只觉得奇异可怕,那个自己偶尔间称呼到的薛大哥,原来背后竟然有两条人命。
且自家那些长辈亲戚,大概都是知道,却无人在乎,只是替他遮掩。
而贾瑞见她反应,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红楼中看似矛盾的情节瞬间贯通。
原著里某一回,宝钗曾打趣黛玉,说要薛蟠来迎娶她。
而黛玉当时并未勃然变色,只是嗔怪着与宝钗嬉闹。
原来根子在这里,黛玉是深闺女儿,对薛蟠这等混世魔王草菅人命的恶行,不说一无所知,但大概也知晓不多。
她眼中的薛蟠,最多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是让她都有些羡慕的闺友兄长。
哪里想得到其皮囊之下却是如此行为。
再想到宝钗,贾瑞心念电转。
这位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宝姑娘。
她能在人前将端庄持重,圆融得体做到极致,可一旦与她亲近起来,那种经年累月压抑本性,强自早熟所留下的代偿心理便暴露无遗。
她会不自觉地对亲近的人流露出奇异举动。
这并非全然出于恶意,更像是一种长期高压下的精神反弹。
就像今早,她脱口而出唤黛玉那极不妥当的颦儿,便是此理。
只不过他贾瑞不在乎这些罢了。
可这,恰恰是宝钗性格中弱点,若不自省克制,日后恐酿成麻烦。
这也是红楼笔法的精妙:
写黛玉,先写其小性敏感,言语尖刻的不足,却又在后续桩桩件件中,浓墨重彩地展现她灵魂深处那份悲悯,真挚,傲骨。
写宝钗,则先极尽描摹其雍容大度,贤良淑德的完美表象,博得满堂喝彩,可随着情节推进,却在不经意间,将那完美面具下隐藏的压抑悄然揭露。
高下之分,仁心之辨,不言自明。
这些思绪在贾瑞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宣之于口,只对黛玉笑道:
“所以古往今来,那些诗人墨客,总爱吟咏闺阁女儿的纯粹天真。
依我之见,那份纯真,泰半是因父兄长辈将外间那些鬼蜮伎俩,污糟腌,用高墙深院隔绝在外,女儿家方能葆有这片纯净心田。
可一旦嫁作人妇,踏入那俗世泥潭,操持中馈,周旋应酬,甚或要直面那些蝇营狗苟,人心险恶再想保有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真,便是千难万难了。”
贾瑞又道:
“就如你那位曾在我义学里挂名念过几天书的表兄,他常在学里嚷嚷,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
又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
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细想起来,他这话虽偏激荒谬,倒也从这角度,道出了几分女子境遇变迁的无奈。”
不过黛玉听罢,并未立刻附和,只是微微蹙眉,竟是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
过了些许,她才缓缓摇头,突又道:
“若是一年前,我还只囿于诗词风月,闺阁闲愁,或许会觉得他这话新奇有趣,甚或深以为然。
但如今我却觉得他这番话,并不得体,也太过轻率。
包括那些诗人口中的溢美之词,细品之下,亦多是自矜自恋的臆想。
女子从来都是一体,何曾有泾渭分明的未嫁时与出嫁后之分?
出嫁前,虽看似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那份无忧之下,又何尝不藏着身如浮萍,命运不由己的惶恐与无依?
诗人也好,我那表哥也罢,他们所痴迷眷恋的,不过是女子身上一种虚幻的,未经世事雕琢的澄澈表象,一种易碎的,仅供观赏把玩之物罢了。
对此,我心中并不欢喜。”
黛玉自省又道:
“我自己亦是如此。从前一心只沉迷诗词歌赋,伤春悲秋,虽得了些才名,可那才情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纵使做了诗歌百首,但心中永远觉得飘零无着,寄人篱下,空有满腔锦绣,却如同被豢养在描金笼中雀鸟,只能啼血哀鸣,无力掌控自身运命。”
“但如今,跟着大哥你经历这许多事,又是管家,又是临敌,见多了人事,看了这高墙之外天地,参与了那些看似凶险却也实实在在能改变些什么的谋划。
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比往日踏实安定了许多。”
“这岂不正印证了,亲历世事,有所作为,远胜于闭门哀叹,徒然悲苦?”
贾瑞笑道:“怪不得前番你与那妙玉论战,看来你也是不喜她那番谬论,觉得过于矫情避世,有悖人间至情至性。
我倒有一事想问妹妹,方才我做了首诗,诗中我最喜的一句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妹妹却没夸此句,只说最喜欢的是: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
这又是何故?”
黛玉凝眸细思,片刻后,眼波流转道:
“要说文辞意境清幽孤绝,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自然是极好的,于我看来,是写尽了等待的孤寂清冷,文才远胜于直抒胸臆的三生石上......
不过......”
黛玉顿了顿,声音清越:
“好诗如人,虽说清冷孤绝自有其美,却不完全合我此刻心意。风露立中宵是空等宿命,徒然消耗心力,我却不取。”
说到此时,黛玉眼含深意,主动为贾瑞满斟一杯清茶,又伸手,为自己亦添了一盏。
此时月色愈发清朗,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空中。
蟠香寺外,山风拂过松林竹海,发出簌簌声响。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已至。
八月十六,未知前程扑卷而来。
黛玉举杯在手,目光水波交横道:
“如今我心中想来,空等宿命是虚妄,有所作为才是真正自在解脱,与其逃避尘世,独自孤苦,不如并肩同行,亲手塑造想要光景。
这也是我深敬哥哥之处,你待我,从来都是引我并肩看这天地浩渺,而非将我护在羽翼下只供观赏。
你教我识人心险恶,也教我懂济世之道。
这份尊重与期许,远胜过千般甜言,这般胸襟眼光,世间男子,恐怕也罕有能及了。”
贾瑞见黛玉拿着茶杯,满脸真挚热切,与前番伤春悲秋之态,有些判若两人,不像闺阁弱女,倒像初试锋芒剑客,激赏之余,会心一笑,道:
“刚刚还说了,我们多向对方说那些肺腑之言,少说夸赞虚词,我如今就恪守此约,妹妹倒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黛玉笑道:
“我性子向来如此,端端爱说实话,有十分好,就说十分好,没有三分好,别人也难逼我说出五分来。
其实...前番听到哥哥与宝姐姐有中宫赐婚之议,虽然我心中难免酸涩,但并不疑心哥哥待我之心......”
“这是为何?”贾瑞隐约猜出答案,但故意问了句。
“因为我跟哥哥已是知己,我深知哥哥心意,也明白自己分量。
纵使真有波折坎坷,也是哥哥无可奈何,而非始乱终弃。
我心中也不觉得天塌地裂,只是可惜不能携手同行,但不会怀疑自己曾被真心相待。
更不会将情意消磨在猜忌自怜之中,那才真是辜负了这份知己之情罢了。”
这话掷地有声,黛玉又将杯中清茶,轻轻饮尽,笑靥如花,坦然无畏。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心声鼓荡。
贾瑞心中亦是惊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光华内蕴的林妹妹,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或许从今日起,这个小姑娘不再只是需要我细心呵护的娇花,而是一个能和自己并肩策马,笑看风云,共渡江海的同心知己,生死战友。
“敬妹妹这份通透坚韧,祝妹妹此生得偿所愿。”
贾瑞不再多言,只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杯中已空,唯余清香萦绕,月影西斜,唯有彼此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忽有夜鸟惊飞掠过林梢,翅声飒飒,鸣声啾啾,打破片刻岑寂。
建新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在二人执手相望中,已然圆满无憾。
心意互证,情感交融,前尘尽释,未来可期。
上一场是英雄守护佳人。
下一场是红颜并肩侠士。
两人复又谈起贾雨村之事。
黛玉虽然心中对贾雨村鄙夷,但也没说出诛心之话,只谨慎道:
“我那先生如今是应天知府,虽说我亦不耻其为人,但他毕竟手握实权,听大哥前番所说,连陛下都颇为器重。
除奸不在一时,却要权衡利弊,投鼠忌器,这人为了权势,连廉耻都顾不得,大哥与他周旋,可要多加提防。
不过他或许还会顾念父亲昔日推荐之德,日后大哥可用我父亲名望,与他来往,料想也会对大哥有所支持。”
贾瑞笑道:“妹妹倒是通透许多,此事我倒是知晓,古来成事者,讲究个和光同尘,无非为我所用。
关键只在要看这人是否尚有底线可守,头脑是否清醒可用。
若全然丧心病狂,或是蠢笨如猪,那便是祸非福,留之无益,反受其害。
再者,更要紧的是,须时刻记得自家本心所求为何,是我借他们的力,渡我之河山,成我之志业,而非被他们拖入泥潭,改了初衷。
事有轻重缓急,先求做成,站稳脚跟,旁的枝节,徐徐图之便是。”
“且......”贾瑞压低声音,附耳道:
“我倒是帮香菱寻得生母,她的母亲封氏,我也替她妥善安置,母女尚在金陵旧居,不日遣人,我便将她们接回扬州安居。”
见香菱有了归宿,黛玉心中亦是欣慰,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