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是个有福的,心地纯善又灵秀,我素日疼她,见她有了好结果,我也是欢喜不尽。”
随即黛玉念及一事,问道:
“我明白你是怎么让雨村先生就范,估计必然跟香菱有关,他身为读书人,哪怕贪酷成性,也不是全无顾忌。
士大夫最重名节,若是被人知道他连恩主幼女都不能护佑周全,那必然身败名裂,哪怕圣上有意维护,也难以平息悠悠之口。”
贾瑞笑道:“大致便是如此,但期间还有番斗智斗力,日后香菱见了你,自然会细细诉说。
贾雨村此人便是如此,我虽不喜其为人,但也知道此人才器可用,又得陛下信重,暂且留之,保其把柄,不逼其狗急跳墙。
这便是驭人之术道理。”
黛玉点头称是,旋即想起荣府中自己舅母王夫人一边礼佛诵经,一边却用凤嫂子来操持家务。
两人其实也互相提防,不过各取所需,各守其界罢了。
想来天下之事无非如此,既要报定远大目标,又要善于借势,某某若是不能除之,与其跟他硬碰,不如徐徐用之,求我所需。
待到羽翼丰满,再谋除奸之事。
内宅制衡如此,朝廷权术如此,列国争衡,无非也是如此。
许多经史中的治国之道,在黛玉心中渐渐豁然贯通。
此时夜色渐凉,即使是中秋八月,站在高峻玄墓山腰,也难免寒意侵衣。
贾瑞道:“夜色已晚,我送你回房歇息,本来想带妹妹去山顶看那远处烟波浩渺的太湖月色,中秋之夜,见那八百里湖泽,如何银辉万顷。
但妹妹脚崴尚未痊愈,就莫逞强,还是就此回去罢了。”
黛玉心中微微懊悔,觉得前番不该任性疾走,导致脚崴未愈,不得陪贾瑞登高望月。
但她也没有直露胸臆,只调皮笑道:
“你却不吃亏,还得我又是剥橘子,又是斟清茶,我今儿可是做足了丫鬟,伺候你一场,哥哥还尚嫌不足?”
“且......”
黛玉看到远处,发现他们二人要走,已然悄然走近的紫鹃,又嗔笑道:
“我日后还带着两个得力丫鬟,一人伶俐,一人沉稳,二人都是极好的,伺候你这大爷,你可算赚足了?”
贾瑞一笑置之,突又想到什么,远处招呼手势,让紫鹃不急近前,转而打量着黛玉,正色道:
“有一事我需告诉妹妹,那便是晴雯之事,我手下贾珩,你也见过,性情耿直,为人忠义能干,我十分器重他。
他对晴雯也是情根深种,甚至还说情愿以正室明媒之礼,迎娶晴雯,诚意十足,足以见其真心。”
“妹妹若是应允,我想成全他们二人,并且由我出面,为晴雯脱去奴籍,也为贾珩置办家业。
不过晴雯总归是你丫鬟,这点主从名分,还需你来决断,我不好越俎代庖。”
此话一说,黛玉有些惊奇,凝视贾瑞,沉吟半晌,方才缓道:
“我的晴雯最是心高气傲,虽说刀子嘴,却是豆腐心,忠心耿耿,精于女红,这一年来陪我历经风波,我真真是舍不得她。
我是想把她留在我身边,日后......随我......她也能替你我打理内务。
也算我们主仆一场,不负她一片赤诚了。”
贾瑞笑道:“晴雯是个难得的好丫鬟,我也颇欣赏她的爽利性情,但我看得出来,她和紫鹃不同。
紫鹃性情温厚,对我如今也颇多留心,我也喜欢她这妥帖性子。
但晴雯更多是把你当作唯一主子,我对她,也只是当个活泼妹子,玩笑开怀罢了。
若是贾珩兄弟真心爱慕她,她也对珩兄弟有意,何必为我虚名,阻拦二人良缘,破坏有情人终成眷属。
且贾珩日后跟着我,说不得还有封妻荫子一天,晴雯做他夫人,也能得诰命,列入宗谱,这岂不是远胜于为人妾室?
她志大心高,最爱体面尊荣,有这前程,也算是对她最好的报答,酬得起她对你这番忠心护主。”
黛玉听到此番话,也是恍然一悟,明白贾瑞用心,其实也是顾及自己感受,情意深重之下,哪怕身边丫鬟,也尽量周全其终身。
黛玉心下一暖,柔声道:“哥哥既然有此美意,我先看看晴雯心意如何,若是她情愿嫁与贾珩,那一切依你安排,由我来为她操办。
不过若是她执意不肯,那也别勉强于她说不得她其实对你暗藏心意,想长留我身边呢。”
贾瑞大笑道:“你要是不怕酸,那也可以,总归看她心意如何。”
黛玉笑回了一句,你何尝见我吃醋过,两人说说笑笑,由贾瑞携手扶黛玉从石阶小径走下。
紫鹃这回倒是乖觉了,见二人携手走来,既不上前打扰,也不刻意回避,只偷偷躲在旁暗笑。
黛玉见紫鹃不近前伺候,只在远处观望,白了贾瑞一眼,嗔怪道:
“你方才说你喜欢我的紫鹃,你看她如今果然只听你号令,不听我这正主使唤了。
哥哥真是御下有方,这等挖墙角的本事,妹妹我要甘拜下风。”
贾瑞忍俊不禁,朗声笑道:“她这般知趣,还不是怕扰了你我说话?可见是个真正懂事的。”
“不过......”
“不过什么......”
黛玉见贾瑞忽露促狭之色,眸光闪烁,好奇问道。
“妹妹叫我哥哥时,音如珠玉落盘,清越婉转,喊我大哥,却是没来由庄严慈悲,好似满脸俨然的中年妇人。
以后别喊我大哥了,我却不老,听你如此,仿佛没的长了十岁。”
贾瑞握紧她手,凝视黛玉道:
“下回就喊我哥哥,瑞哥哥最好,只喊个哥哥也是极好的。”
“好没羞,走之前还要逗上我一场......”
黛玉双颊飞红,音调轻细伶俐,正想揪他衣服,问自己如何就像中年妇人了,紫鹃却已然提灯迎上,正要搀扶黛玉。
黛玉这才放过贾瑞,抽出柔夷,步履蹒跚想向紫鹃走。
只是没走几步,她忽又停住,凑近贾瑞耳边,呵气如兰道:
“想让我叫你哥哥......
那也只瞧我高兴不高兴罢了......”
“瑞哥哥。”
黛玉语声拉长,如蜜糖丝缕,如空谷黄啼,不等贾瑞说话,便挣脱了他,向紫鹃伸出手来,由她带着自己回去。
只是方行数步,又回眸这位瑞哥哥,粲然一笑。
贾瑞亦是想逗这姑娘一场,轻张其口,嘴中无声,却做出三字口型。
黛玉一看,却是:
“林妹妹。”
她笑捂朱唇,不再理会贾瑞,任由紫鹃含笑搀扶着自己离开。
玄墓山上,钟音嗡嗡,一阵秋风吹过,只见月华如水,明月如盘。
情丝缠绕,心意昭然。
八月十五,属于贾瑞和黛玉的中秋夜,至此落幕。
定了婚姻,谋了未来,释了心结,排了人事。
还有
改了一个称呼。
......
第366章 钗黛释怀惊变生
紫鹃小心翼翼搀扶着黛玉,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下山。
但二人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却见贾珩步履匆匆引着个浑身带血的男子正往山上来。
虽隔着较远,但那人衣襟上暗红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黛玉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住脚步。
贾珩远远瞧见黛玉主仆,立刻停下,示意那人肃立一旁,自己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林姑娘安好,惊扰姑娘了,我有紧要军情需即刻回禀大爷,近来山下颇不太平,姑娘请务必当心,早些回房歇息。”
言毕,也不等黛玉多问,便又匆匆带着那血衣人疾步上山去了。
黛玉望着他们背影,秀眉微蹙,紫鹃则忙道:
“姑娘,这......这又是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摇头道:“究竟何事,自有大哥他们决断,我们且顾好自己,别添乱便是。”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些上好的血燕粥和滋补的参汤来。”
紫鹃忙应道:“是,姑娘可是要去看宝姑娘?我明早便去准备。”
黛玉点头:“原想着今晚就去看看宝姐姐,只是......大哥难得来,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时辰已晚,不好再扰她养伤。
明日一早,我们带汤过去。”
“你今夜就先吩咐寺里当值的两个小尼姑,将明早熬汤的食材预备齐全。”
紫鹃一一应下,搀着黛玉回到所居的禅院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室内一灯如豆,却不见晴雯身影。
紫鹃先扶黛玉在榻边坐了,轻手轻脚地褪下她的鞋袜,查看脚踝伤势。
见那处红肿消了大半,才松了口气,取过那绿锦盒里的金疮药膏,细细地重新敷上。
黛玉倚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口中无言,心中万语,一腔心愿,唯有明月方知罢了。
......
此刻,宝钗养伤禅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凝滞。
宝钗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晴雯正板着脸,一丝不苟收拾着炕几上的药碗残渣,动作麻利却无声响。
宝钗几次想开口与她闲话几句,譬如问问黛玉如何,或是寺中可有短缺之物。
然晴雯只低眉顺眼,闷葫芦似的,宝钗问一句,她便答是或不是,再无多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旁坐在小杌子上扇着药炉湘云,瞧着晴雯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
“晴雯,你这是在跟药碗置气呢,还是跟宝姐姐置气?
宝姐姐好歹是正经主子姑娘,纵然受了伤,你也不必老绷着个脸儿,倒像谁欠了你几百吊钱似的。”
晴雯这才抬起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伶牙俐齿顶了回去:
“史大姑娘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笨手笨脚的,只晓得埋头干活,不敢扰了姑娘们清净。
宝姑娘金尊玉贵,我这等粗人,哪配跟姑娘谈天说地?没得污了姑娘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