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贾瑞说完,黛玉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只是心中虽觉其计神妙,犹不免担忧:“此计固然奇绝,但是否太过行险?万一......”
贾瑞斩钉截铁道:“妹妹顾虑亦是常情,然敌寇貌合神离,指挥不一,而我所指挥,却是本地精锐,虽说人数不足,但以奇破邪,正是可乘之机。
我这计策,以我来算,却有七分把握,若是大功告成,便是奇功一件,且斩获扬州卫遁逃叛官,圣人闻之,亦会嘉奖。
且妹妹与众位姑娘可退入寺中密道暂避,我自率人且战且退,多设埋伏,节节阻击,杀伤其有生之力。
待其锐气尽丧,苏州援兵亦至,彼时匪寇自溃,你们也可安然无恙,师太亦明言,寺中浮财,不及人命万一,保人方是上策。”
这便是贾瑞行事风格,在保证基本底线情况下,该冒险时便要冒险,出奇招立大功。
黛玉见贾瑞定下方略,也不再阻拦,只想看能做点什么,斟酌着又道:
“大哥,我想这匪徒分营而驻,联络不畅,我们何不多遣小队,分路袭扰,虚张声势,使其疲于奔命,更添猜忌?这正合兵法以寡扰众之要。”
随后黛玉又想到一典故,便道:
“大哥,可记得汉朝那位虞诩将军?他便是用每日增添炉灶的法子,装出援兵不断的假象,骗过了羌人。
我们如今不妨也学学这故智,明明兵少,偏要造出人多的声势,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叫那些贼寇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才好。”
湘云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妙极,大哥,让我也去吧,我练了几个月武艺,总该派上用场。”
贾瑞将黛玉建议听在心中,又见湘云英气勃勃,并不阻拦,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史姑娘本非寻常闺阁弱质,换上轻便软甲,便随在我身边听令。”
黛玉仍不放心:“云妹妹去得,是否太险?”
“无妨。”
贾瑞摆手道:“她在近旁,我自能照应周全。”
柳湘莲亦抱拳道:“瑞大爷此计精妙,在下昔日在江湖走动,略知绿林习性,或可在疑兵布置,路径选择上略尽绵薄。”
贾瑞欣然纳其建言,计议已定,贾瑞吩咐众人依计速速准备,柳湘莲自去相助贾珩调派人手。
湘云紫鹃等见状,先行告退,留下贾瑞与黛玉独处一室。
暂行分别之际,贾瑞看向黛玉,温言道:“数个时辰后再见,这期间,委屈妹妹在密道中暂避一时。”
黛玉默然片刻,忽抬眸道:“我如今却想像云妹妹一般,跟着你一同去。”
贾瑞失笑,知道林妹妹是忧心战事,想要出力相助,甚至主动请缨,连自身安危也顾不得了。
只不过她如今还是带伤之身,这等刀兵凶险事,还是别让她亲身涉险。
贾瑞只目光落在她微跛的脚踝上,笑道:“你身子骨弱,这脚伤也未大好,如何使得?护住自己,便是助我。”
“还有你刚刚那个想法挺妙的,我看能不能因时而动,若是成了,你便是大功一件。”
黛玉凝望着他,摇头笑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细节还得看你如何施为。”
“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还有......”
她声音轻了些:“待回去后,你要教我骑马,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使得,只是那马背颠簸,初学甚是辛苦,怕比你这脚崴痛上百倍,到时莫要哭鼻子。”
黛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我不在乎,谁让我这人笨,喜欢没事吃苦,尤其喜欢......”话音至此,倏然打住,只转口道:
“寺中疏散之事,我会帮着师太料理,你在前方,只管放心。”
贾瑞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极轻抚了抚黛玉鬓边发丝,低声道:
“我对你,向来放心。”
“妹妹,珍重。”
旋即转身,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黛玉由紫鹃搀扶着,倚在门边。
只见贾瑞挺拔身影汇入人群中,与贾珩,湘云,柳湘莲等人会合,一行人迅疾无声地向山下潜去。
目光流转处,却见贾珩正立在廊下晴雯跟前,期期艾艾不知说些什么。
晴雯睁着一双水杏大眼,满脸懵懂茫然,全不知其意。
待贾珩匆匆追着队伍去了,晴雯还兀自愣在原地。
黛玉瞧着有趣,忍俊不禁,心想往日晴雯看了许久我的笑话,今日她可犯到我手里了。
她便招手唤道:
“晴雯,方才珩哥儿同你嘀咕什么体己话呢?”
晴雯走过来,脆生生回道:
“姑娘快别提了。珩大爷也不知撞了什么邪,说什么刀枪无眼,让我莫惊,又说别怕,有我护着寺子呢......颠三倒四的,倒像是我被山下的锣鼓吓破了胆似的。
我又不是那纸糊的灯笼,一阵风就倒了,平白无故说这个做什么?”
黛玉知是贾珩情急表露心意,偏生这晴雯懵然不觉,不由莞尔:
“罢了,横竖是他一番好意。”
黛玉不再多言,由紫鹃搀扶着,晴雯在后,往寺内深处行去。
只是黛玉没注意到,晴雯此时却朝后面极深极深看了眼,旋即摇了摇头,
......
这边黛玉寻到圆慧师太,只见僧众,女眷已有些慌乱。
黛玉虽脚踝不便,却强撑精神,与师太一同主持疏散。
她心思缜密,条理分明,一面命人速速清点人数,一面亲自查看密道入口及沿途路径。
何处狭窄需分批次,何处昏暗需多点灯火,何处湿滑需着人搀扶,一一指点安排,调度得井井有条,毫无惧色。
圆慧师太看在眼里,捻着佛珠,满面欣慰:“林姑娘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真真难得。”
黛玉闻言正色道:“师太过誉了,外面那些壮士,正为护我们周全浴血厮杀,我如今在后方做些分内之事,也是应当应分。”
圆慧笑着颔首称善。
唯独妙玉,远远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众人忙碌穿梭,脸上神情古怪,茫然中透着说不出烦躁。
她本是蟠香寺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平日只与清茶古佛,琴棋书画为伴,此刻见众人为避祸奔忙,只觉这喧嚣俗务污了清净地界,心中厌烦不已。
偏生这些事她既不屑做,也做不来,一时竟显得格格不入,成了多余之人。
又见圆慧师太对黛玉赞不绝口,心头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仿佛往日独属于自己的清高与关注,都被这新来的林姑娘夺了去,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只冷着脸,兀自出神。
此时,宝钗已由岫烟扶着,先一步退至密道口附近安顿。
她胸口虽经包扎,仍牵动疼痛,行动间颇为滞涩。
听闻黛玉正在指挥疏散,宝钗不愿人后,强撑着起身:“邢姑娘,扶我过去。林妹妹一人辛苦,我去搭把手。”
岫烟欲劝,见她神色坚定,只得依从。
宝钗到来,与黛玉略一商议,便默契分工。
黛玉凭借其敏锐观察与果断判断,专司规划最快捷安全的撤退路线,排查沿途可能绊倒老弱的石阶门槛,湿滑苔石,指挥人流有序通过。
宝钗则发挥其长于统筹,安抚人心才器,命人收集干粮,饮水,被褥等应急物资,又温言软语,将原本混乱拥挤的队伍梳理得秩序井然。
疏散队伍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忽闻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妙玉又惊又怒的斥责:
“毛手毛脚!这可是前朝官窑的冰裂纹茶盏,连师父都舍不得用的清供!你!”
只见妙玉前面一小尼姑脸色煞白,脚下是摔得粉碎瓷片,怀中抱着的经卷包袱也散落一地。
妙玉气急,冷笑道:“这般粗鄙,怎配在佛前侍奉?”
黛玉见状,秀眉紧蹙,她初时对这位气质出尘,通诗文的妙玉确有几分好奇,可中秋诗会上的针锋相对与此刻危急关头的无理取闹,让她心底那点好感早已消磨殆尽。
此刻匪寇环伺,分秒必争,众人皆在逃命,哪里还有容她为一件死物矫情,苛责下人的功夫?
黛玉冷声打断道:“妙玉师父,你这好不讲道理,此刻是计较茶盏的时候么?
前有追兵虎视眈眈,后有老弱举步维艰!器物再金贵,还能贵过眼前这百十条性命否?
第369章 钗黛双智解重围(二)
妙玉闻言一怔,不悦冷道:“你又懂什么!那是故人所遗,是......”
“这位师父好。”
宝钗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妙玉臂,笑道:
“师父素来通晓佛理,当知诸法空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再珍贵的器物,终是身外泡影。
此刻保全性命,护持同修,方是积德消业的正途,若因执着一物,误了大家生机,纵是佛宝在前,岂非也成了业障?姐姐清修之人,当比我们更明此理。”
宝钗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抬出了妙玉最看重的佛理身份,更巧妙地触及了她内心深处对清净与业的敬畏。
圆慧师太亦在不远处合十轻叹:“妙玉,薛姑娘所言极是,嗔念一起,清净便失,随众而行吧。”
妙玉见师父如此说来,又见黛玉星眸冷现打量着自己,宝钗则是笑语盈盈安慰自己,一时间本来想发的火,又发不出来,自己也觉得自己此时奇怪,沉默不语。
而圆慧师太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乱世浮生,守心为上,守人为重。”
她对黛玉的慧敏果敢,宝钗的周全坚韧愈发欣赏,再看妙玉那孤高表象下的不堪一击,只觉忧心忡忡。
自己年老体衰,咳疾频发,怕难再护她周全,更不知如何助她破开这心障,念及故人托付,唯有一声沉重叹息。
最终妙玉虽仍面色苍白,紧抿着唇,却到底默然侧身让开了道路,不再计较此事。
一番忙碌,寺中僧俗总算尽数撤入幽深曲折的密道,安置妥当。
宝钗心力交瘁,额角渗出虚汗,扶着石壁微微喘息。
黛玉见状,忙吩咐小丫头:“快给宝姑娘端碗温水来润润。”宝钗摆手:“不妨事,歇歇就好。”
而这时,刚刚冷眼旁观的妙玉却默默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绿玉小盒,递到宝钗面前,依旧冷着脸,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闻一下,能定神。”
宝钗微怔,随即接过,依言打开,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钻入鼻端,果然烦恶顿减,精神一振。
她诚心道谢:“多谢妙玉师父。”
妙玉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黛玉看在眼里,抿嘴轻笑,打趣道:“今儿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妙玉师父竟也舍得拿出这压箱底的宝贝来?”
妙玉只作未闻,独自寻了个角落石凳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飘忽,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密道深处,灯火昏黄。
黛玉与宝钗靠着一处干燥的石壁略作歇息,周遭只剩下石壁渗水的滴答声。
黛玉看着不远处妙玉孤寂的背影,突然又道:
“方才是我急躁了些,她性子虽不讨喜,但毕竟是方外之人,那茶盏许是真有渊源,我该再婉转些。”
宝钗先看了眼妙玉,见她二人较远,并把头背过去,才笑着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