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与胡桂北忙上前低语几句,贾瑞顺其目光,方见黛玉与湘云在廊下,微露讶色,快步近前。
“你们在此作甚?”贾瑞至窗棂旁,压低声问,语气透着关切:
“前头正议御敌之策,贼寇随时来犯,此处非安稳之地,怎不往密道暂避?”
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虽由人搀扶,神色安然,心下稍宽。
黛玉心想还不是担心你遇了事情,独木难支,太过辛劳,想看我能否帮衬一二,免得你又要带伤回来罢了。
但旁边不少外人,这等私心话儿不好宣之于口,心中微恼,面上却只是眸光清湛静道:
“我听贼寇只围山索宝,未即强攻,心中有了疑惑,想问大哥一句,密道虽安,终是权宜,总要知外间情势,我才能安心吧。”
贾瑞闻言心念微动,转对贾珩与胡桂北道:
“你二人速按方才议定章程预备,诸事听张通判调度。”
二人领命而去。
贾瑞方对黛玉与湘云道:“此处非叙话之所,随我到旁边耳房。”
说罢,引三人绕至一侧僻静耳房。
屋内陈设简朴,仅一桌数椅。
待众人落座,紫鹃,晴雯侍立,贾瑞笑问:
“林妹妹是最灵透的性子,如今经了世事,越发有见识了。今天我来听你的高见。“
黛玉笑道:“你如今是大将军了,我哪敢有什么高见?只是些许疑惑罢了。“
瞧那贼寇行事蹊跷,既已兵临山下,若有破山之力,何不直取?反定下时限,逼献佛宝?”
“依我看,此中若非有诈,便是其部人心不齐,或存忌惮,不敢妄动,此或为可乘之隙。”她转视湘云:
“云丫头,你道如何?”
湘云一拍手笑道:“管他什么诈不诈,我只知道瑞大哥必不肯低头!凭他两千人三万人,你定要打的。”
黛玉抿唇颔首:“我也这般想,你最会抓人空子,专做出人意表的事,此番定不例外。”
贾瑞闻言,朗声大笑:“知我者,林妹妹也。”
他心中暗赞,湘云只知他欲战,黛玉却窥破贼寇破绽,这份明察秋毫,实属难得。
其才情,果不限于诗词歌赋。
“所料不差,我确要动手。”贾瑞敛笑正色,“且此番,要效法古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最小折损,令此寇束手归降。”
他目光灼灼视黛玉,语带自信:“前闻二位妹妹扬州护家之举,便知非寻常闺秀。此次御敌,尚需借重二位之能。”
黛玉见他自信满满,故意挑眉揶揄:“哟,贾大将军仗还没打呢,先夸下这般海口。若到时候不成,岂不让人笑掉牙?”
湘云咯咯直笑:“林姐姐这话痛快,瑞大哥,你可仔细打脸!”
她心中释然许多,此时又挤眉弄眼道:
“我瞧你二人,真真是一个秤杆,一个秤砣,连肚里蛔虫都长得一样,奇也不奇?”
黛玉羞得耳根通红,啐道:“疯丫头,满嘴里胡浸,刀架火燎的时辰,还有心说这些。”
贾瑞亦笑:“云妹妹这张嘴,真该拿针线缝了。”
随后他又笑道:“云妹妹放心,定不教你失望,你虽不便临阵,亦有要务相托。”
湘云眼睛瞪得圆溜溜:“当真?快说快说!瑞大哥有何差遣?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贾瑞正待言,忽想起一事,对晴雯道:
“晴雯,你往前殿去,唤贾珩与柳公子来此,有要事。”
晴雯虽不解其意,仍应声而去。
贾瑞这才对黛玉与湘云解释道:
“那位柳公子便是昨夜贾珩带回的那位壮士,姓柳名湘莲,是位江湖异人,武艺高强,跟神京我们几家都有旧。
此次能及时知晓贼寇来袭的消息,多亏了他。”
黛玉和湘云之前都是闺中女儿,却不知柳湘莲名字,正疑惑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晴雯领着贾珩与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质洒脱不凡。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长衫,虽不甚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愈发风神俊朗。
黛玉扫了一眼,突然想到,这人正是昨夜她与紫鹃下山时,远远看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只是昨夜他形容邋遢,满脸血污,未能看清容貌,如今收拾干净,竟是一变。
湘云也好奇地打量着柳湘莲,忽然眼睛一亮,不确定地问道:
“这位公子,我瞧着有些眼熟,莫非是在神京见过?”
贾瑞笑着介绍道:“正是,柳公子早年曾在神京游历过。
柳兄,这位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林姑娘,这位是保龄侯府的史姑娘。”
柳湘莲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动作潇洒而不失礼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在下柳湘莲,见过林姑娘,见过史姑娘。”
湘云恍然大悟,笑道:“我记起来了,你便是那位曾扮作小旦,在戏台上大放异彩的柳公子吧?当年在神京,我曾远远见过一次。”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不妥,连忙住了口。
柳湘莲却并不在意,坦然笑道:
“云姑娘好记性,正是在下,当年年少轻狂,爱些新奇玩意儿,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窘迫之意,反倒显得落落大方。
贾瑞见状,心中愈发欣赏他的气度,笑道:“柳兄不必过谦,年少风流,本是常事。”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些:“柳兄,方才正要与二位妹妹说起,此次贼寇来袭之事,还要请你详细说说。”
柳湘莲收敛笑容,神色也凝重起来:“不瞒各位,此次领兵围山的贼寇,头领姓陈名宣,其子名唤陈彬。
听到这两个名字,黛玉脸色微变,少有冷笑道:“原来是他们,前番扬州作乱,这二人也位列其中,没想到今日他们却撞到这来了。”
柳湘莲颔首道:“姑娘说得不错。
这陈家父子本是朝廷命官,前番跟着乱党劫掠扬州,被官兵打散了阵脚,才带着残部躲进太湖水寨讨生活。
谁料这二人素来眼高于顶,在水寨里摆谱充大,竟与寨主起了龌龊,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火并一场下来,陈家父子虽侥幸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水寨众人,再无容身之地。”
“他们原想着先劫掠蟠香寺,捞些金玉佛宝充作军资,再带着人躲进宜溧山区落草。
只是这伙人里头,大半都是被裹挟的流民,并非陈家父子旧部。
跟着他们东奔西跑,没捞到什么好处,反倒折损了不少兄弟,早已有了怨气。
陈家父子也怕把人逼急了生乱,更怕动静闹得太大,引来官军大举围剿,是以才只敢围山喊话,不敢真个强攻,不过是想唬一唬寺里的人,能不战而获最好。”
第368章 钗黛双智解重围(一)
柳湘莲又将前情细细道来:
“我原是因与扬州陈家那陈彬有些生意往来,才知他家底细。
那厮为人不端,偏好龙阳,屡次三番欲行不轨,被我寻个由头狠狠教训一顿,这才离了是非地,投奔太湖旧友,做些营生。
谁知在那太湖水寨,竟无意间撞破陈家父子毒计,他们欲撇开大寨,单干一票大的,劫掠了这蟠香寺,再裹挟财货北上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贾瑞听罢笑道:“怪不得如此。
蟠香寺历代主持,与本地权贵乃至京城高官皆有关联,根基深厚,太湖水寨那些人向来忌惮,宁可劫掠旁处,也不敢轻易动此念头,湘莲兄所言,是矣。”
“正是如此。”柳湘莲点头,眉宇间闪过煞气道:
“陈家父子官军出身,与太湖水寨群匪互相厌弃,因此事起了龃龉,陈家父子便出寨而走。
我听到此事,便想知恩,只因昔日抚养我长大姑母病重垂危,是圆慧师太妙手回春救活。
这蟠香寺于我,可谓有再造之恩,岂能坐视它遭此大劫?当下便辞了朋友,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报信。
途中撞上陈家派出的先行探子拦截,杀了几人,跑死三匹好马,才赶到山下,幸而先遇着贾珩兄弟,方知瑞大爷在此处,这一来一去,倒与匪寇打了个时间差。”
贾瑞闻言,笑着对旁凝神细听的黛玉:
“林妹妹方才问,为何那起子匪徒只在山下鼓噪喊话,却不急攻?湘莲兄,你且替我与妹妹分说分说。”
柳湘莲忙道:“陈家父子自扬州仓惶出逃,手下得力家丁折损不少。此番同来的,还有个太湖水寨的悍匪,匪号过天星,此人亦是因与盟主不和,才带了部分人马一同下山。
然陈家是官兵出身,那张魁却是绿林草莽,两下里互相提防,谁也瞧不上谁。
如今山下人马,有小半是张魁带来的。
陈家父子既防着他趁乱火并,多占好处,又知这寺里有些防御,还有乡民相助,强攻恐有损伤。
这才想先以威势恫吓,逼寺中自行献出财货,坐收渔利。”
这番话,既解了黛玉之惑,也将匪徒内部矛盾与那新人物过天星一并带出。
湘云听了,杏眼圆睁,忙拍手道:
“既有嫌隙,何不使个离间计,让他们自家先斗起来?”
黛玉闻言却摇头,细声道:
“计是好计,只是我们在他营中并无细作安插,这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如何能凭空挑动内斗?倒是......”
她星眸一转,忽想到一事便问:“他们在此拖延许久,难道不怕苏州府的官兵闻讯来围剿么?”
贾瑞从容笑道:“正是此事,你问得是,他们自然怕,苏州虽是江南繁华腹地,府县兵丁战力不强,终究是朝廷重镇,岂容匪类久踞?
昨日我早已命贾珩拿我信物下山,让苏州官兵上山护卫。
妹妹身份,他们已然知晓你乃堂堂都察院御史千金,在姑苏故地祭奠亡母,且令尊清名远播,当地官员岂有不竭力维护,以求攀附之理?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了几分冷峭:“官场推诿,兵备废弛,虽有部分精锐上山,但苏州卫大部军马,调兵遣将,非一日之功,远水难解近渴,我等须得先行自救。”
黛玉闻言,笼烟眉微蹙:“这......却是难了。”
湘云晴雯诸女亦看向贾瑞,她们或勇或谋,但毕竟少历军机谋算之事,对如何排兵布阵,一时也想不明白。
但贾瑞方才议事之事,早就定好了谋划,此时只朝贾珩点头。
贾珩立时取出一副早已备好的蟠香寺周遭地形图,在桌上铺开,正是圆慧师太所赠。
贾瑞指尖点向图中险要处,条分缕析,将胸中韬略一一道来。
“这玄墓山山势陡峭,唯有两条小径可通山下,一条直通匪营,另一条绕山而过,却狭窄湿滑。
陈家与过天星各守一径,互不统属,我先让老胡带小队,佯装从直通匪营的大路突围,故意暴露行踪,引陈家兵马追击。
待其追至山腰岔路,再以滚石擂木截断其后路,将其困在中段。
同时,另派精锐,趁过天星部观望之际,从侧径绕至其营后,放起烟火,谎称陈家欲独占财宝,已引官兵来剿。
过天星本就猜忌陈家,见此情景,必起内讧,届时我们再借机行事,观其胜败,先破弱旅,再合残部,凭此地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