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语带惋惜,目光盈盈望向贾瑞。
贾瑞正欲开口询问是哪处疑难,门外却响起紫鹃清亮声音:
“大爷,外面胡大爷,珩大爷并几位爷来了,说是您先前吩咐预备的事,都已有了眉目,特来回禀。”
黛玉闻声,收敛了方才情态,轻轻起身道:
“看来,我这位学生得识趣些,给老师腾地方议正事了,大事要紧,哥哥务必细细筹谋。”
她说着便作势要走,姿态从容,毫无拖沓。
“不妨事,妹妹再坐片刻也无妨。”
黛玉却已行至门边,回眸一笑,依旧步出书房。
她只是在帘子落下刹那,她极轻极快回眸望了一眼,贝齿轻咬下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吐出四个字:
“一路平安。”
她并非不想当面诉说,只是怕说得太过情切,显得小女儿优柔。
更怕不吉利的字眼冲撞了即将行险的他。
所有的担忧,期盼与信任,尽数融在这无声的凝望与祝祷之中。
“姑娘?”
紫鹃见她立在门口,轻声唤道。
黛玉立刻回神,面上恢复沉静,对着迎上来五儿道:
“瑞大哥后面还有许多军务要布置,五儿,你先留下伺候笔墨吧。”
五儿微微一怔,随即乖巧点头,转身又进了书房。
黛玉目光流转,瞥见不远处的廊下,晴雯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庭院里几株开得正盛丹桂出神。
贾珩则立在她几步之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又有些无措。
晴雯却恍若未觉,只盯着那桂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倔强侧影在秋阳下格外鲜明。
黛玉瞧着有趣,主动招呼道:
“晴雯,走了。”
又对闻声看过来的贾珩颔首示意。
贾珩忙不迭躬身行礼,黛玉便不再多言,带着脚步轻快起来的晴雯,沿着回廊款款而去。
回到自己暂居的禅房精舍,紫鹃和晴雯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忙问起贾瑞所谋之事。
待黛玉简略道出将与宝钗,湘云同往苏州府拜会知府夫人,进而协助贾瑞招安太湖水寨的计划,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紫鹃忧心忡忡,绞着帕子道:
“姑娘,这太凶险了,太湖那些水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您怎能应承下这事?该劝劝瑞大爷才是!”
晴雯本是火爆性子,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哼。
黛玉此时端坐椅上,姿态娴雅拈起一枚蜜饯,神色却异常平静笃定:
“我了解瑞大哥,他认定的事,劝也无用。
况且此事关乎数千人生计,太湖安宁,乃至日后前程,非做不可。
我们能做的,便是把分内之事做到最好。”
她抬眼看向两人道:
“紫鹃,你去请宝姑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晴雯,你去云丫头那儿,请她即刻过来一趟,就说有趟热闹差事,可非她不可。”
紫鹃虽仍忧心,但见黛玉主意已定,只得应声去了。
晴雯则临出门前,回头对着黛玉促狭一笑:
“姑娘如今说话行事,倒真真是得了瑞大爷的真传了,他让你去议事,你就叫宝姑娘,史姑娘来议事,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黛玉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佯怒地挥手赶她: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晴雯嘻嘻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
晚些时候,宝钗回到自己暂居厢房,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黛玉将拜访知府夫人之事婉转道出。
只说是贾瑞欲借官威震慑太湖群盗,有机可乘或剿或抚,需要她们三位以各自的身份背景,协助打通知府夫人这条内宅路子。
至于贾瑞练兵两淮,不愿留京的核心谋划,她则暂时按下不提。
宝钗听完,指尖一紧,心中微震。
她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此事绝非黛玉说得这般简单,招安数千水匪,牵涉之广,风险之大,远超寻常。
宝钗抬眼看向黛玉,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惊疑之色,只温婉应道:
“我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眼波在黛玉脸上扫过:“我身份特殊,恐有不便之处,若反而坏了妹妹大事......”
黛玉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
“姐姐多虑了,此事非姐姐相助不可。
姐姐见识广博,人情练达,这内帷交际,言辞机锋,正是姐姐所长。有姐姐在旁提点襄助,我心里才踏实。”
宝钗凝视黛玉片刻,见她一片赤诚,并非客套试探,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放下。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薛家皇商身份和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拜会中不动声色地为黛玉增添筹码。
如今帮助黛玉和瑞大哥,也是帮助自己。
推开厢房外门,宝钗便见岫烟正端着一盆兑好温水进来,盆沿上搭着干净巾帕。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
“薛姑娘回来了?”
岫烟将水盆放下,忙道:
“水是温的,药也刚煎好,姐姐先洗漱,稍待片刻正好服药。”
这几日不用宝钗吩咐,岫烟每次都主动上来为宝钗处理内闱琐事。
宝钗望着眼前这细心周到的安排,心头微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拉着岫烟的手在榻边坐下,忙道:
“好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丫鬟,只是先前承蒙师父托付,让你照看我几日罢了。
怎好让你日日如此辛苦,事事亲力亲为?这些琐事,千万别做了。”
岫烟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姐姐待我亲厚,师父又嘱咐过,这些都是应当的,我也只会做这些小事了。”
宝钗仔细端详着岫烟,略一思索,忽然从发髻上取下支精巧别致,却并非她常戴的点翠小簪,递到岫烟面前。
岫烟一怔,还没说话,宝钗道:
“邢姑娘,我虚长你一岁,便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妹妹可是心中有事?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说?但凡能力所及,我必尽力。”
岫烟看着那支在宝钗素手中莹莹生辉的簪子,微怔后即神色如常地婉拒道:
“姐姐多心了,妹妹并无难处,只是仰慕姐姐为人,能略尽心意已是欢喜,岂敢再受姐姐如此贵重之物?”
宝钗不愿一味让岫烟付出,且不知岫烟心中深意。
她心思极重,见岫烟对自己愈好,愈觉得其中未必只是乖巧关心,或许还有旁的,便不想多欠人情,只笑道:
“妹妹不必推辞,这簪子是我旧物,样式已不算时新,放着也是蒙尘。妹妹气质清雅,倒与它相衬。
且妹妹待我以诚,我亦不敢心安理得受你诸多照拂,这不过是个念想,妹妹收下,权当全了我一点心意,也让我这做姐姐的,心里能稍安些。”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既点明看穿岫烟或有心事却不愿言说,又不深究,只以赠物表达谢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岫烟明白宝钗用意,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矫情。
她只好拿起那支小簪,指尖感受着簪子微凉触感,低声道:
“姐姐厚意,岫烟愧领了。”
“这就对了。”
宝钗含笑点头。
再晚些时候,岫烟又亲自用小厨房炉灶做了几样精巧点心,用青花小碟盛了,送到宝钗房中。
宝钗这次没有推辞,欣然笑纳,赞了几句手艺好。
夜色渐深,岫烟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僻静小屋,路过妙玉禅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妙玉窗棂上糊着素白高丽纸,映出屋内一点摇曳烛光。
岫烟放轻脚步,透过窗纸一处缝隙,隐约看见妙玉并未诵经打坐,而是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握着枚玉佩,指尖细细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岫烟摇摇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开。
她知道妙玉每当心绪剧烈波动,就会拿出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反复摩挲。
那玉佩似乎关联着她讳莫如深身世岫烟曾无意间听到圆慧师太与妙玉低声谈及。
刚提到几个字,便因她的出现戛然而止。
当然岫烟不对多问,只装作不知。
这妙玉待她,虽在诗词佛理上多有指点,算是半师之谊,但那态度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疏离,仿佛施舍。
岫烟并不介怀这施舍,她知道妙玉曾是官宦千金,家世显赫,总归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岫烟也不刻意迎合,她亦有一番傲骨,妙玉精于诗词佛典,而她自问在辨识草药,调理膳食这些实用之道上,亦不遑多让。
回到自己冷清小屋,岫烟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宝钗赠的那支点翠小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簪子虽小,却做工精细,光华内敛。
她怔怔地看着,白日里归家探亲的景象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破败的院门,屋内弥漫着劣质酒气。
父亲又不知从何处弄了钱,喝得酩酊大醉,正将家中仅剩的一个半旧铜香炉往当铺伙计手里塞。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抱怨当无可当,一边又指着岫烟数落:
“…你如今攀上了蟠香寺的高枝,妙玉师傅和圆慧师太待你那样好,怎不多拿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养你这么大有何用!”
醉醺醺的父亲听了,忽然暴跳如雷,先骂自己,又将母亲推倒在地,骂骂咧咧:
“没用的婆娘!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只养个赔钱货顶什么用!”
污言秽语,鸡飞狗跳,像钝刀子折磨着岫烟。
她厌恶那个家,却又无法彻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