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冲上去奋力拉开父亲,护住母亲,低声下气地劝说父亲息怒,又温言安抚母亲。
但混乱中,母亲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岫烟也只是默默忍着,装作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岫烟下意识抚过手背上那道淡淡红痕。
父亲酒醒后,也曾颓然坐地,喃喃自语:
“家里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只能收拾收拾,举家去神京,投奔你姑妈(邢夫人)了。
到了那边,再托她给你寻个,寻个过得去的清白人家......”
那时的岫烟,听着这话,心头一片。
她早已认命,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邢家),跳到另一个未知的牢笼(夫家)。
所求的,不过是未来夫家能稍有人情味,日子能比父母那般不堪稍有尊严些。
可是现在,岫烟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玉簪上,一点微光浮现。
这几日,她看到了薛,林,史三位姑娘,各有风采,令人羡慕。
只是黛玉和湘云是天生富贵花,云端上的人物,她自觉难以企及。
但宝钗不同,薛家亦是几经沉浮,父亲早逝,兄长获罪远戍,偌大家业压在肩上。
可宝钗却能在这样的变故中,依旧端庄圆融,练达通透,支撑起偌大家业。
更难得的是,她待自己,温和亲切,毫无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这份情谊,让岫烟沉寂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拨弄的岫烟了。
宝钗待她的善意与尊重,黛玉行事时的果断与担当,湘云战场初试锋芒的勇气....
这一切,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凭借自身的心性本事,在命运湍流中立定脚跟,甚至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哪怕这片天地很小,很小......
困意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翻腾思绪。
岫烟在简陋的禅床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不再是邢家那破败漏雨的屋檐和刺鼻的酒气,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中,烟波浩渺,岸边垂柳依依,似乎还有一艘船,正缓缓驶向未知却光亮的远方。
......
三日后,天光破晓,蟠香寺晨钟在薄雾中悠悠响起。
黛玉,宝钗,湘云三人早已梳洗停当,齐聚在黛玉的禅房内。
今日三人皆着素雅得体的常服,黛玉清雅如画中仙,宝钗沉稳中透着贵气,湘云却穿了件海棠红绣箭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三姝并肩而立,已是人间绝色,更兼各有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黛玉与湘云打趣几句,目光转向宝钗,笑道:
“宝姐姐,可都妥当了?”
宝钗向前近上一步道:
“妹妹放心,诸事齐备,瑞大哥前番邀请圆慧师太上神京讲佛说法,从中引荐,因此师太知道此事后,亦是极力支持。”
随后宝钗顿了顿,看向黛玉的目光带着深意道:
“不过妹妹此番斡旋,才是关键,我与云妹妹,不过是锦上添花,敲敲边鼓罢了。”
黛玉见宝钗保持着一副礼让姿态,心中一笑,知道她还有几分微存顾虑,便不再多言,只道:
“姐姐过谦了,走吧,知府衙门派来接引的卫队,想已在寺门外等候了。”
一行人出了禅院,早有人引路,上了马车,不多时,便见到了苏州祁知府派来的管事婆子,不远处还有操刀的卫兵,准备一路护持,避免再遇波折。
那婆子见三位仪态万方,气度不凡的姑娘出来,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我家夫人听说三位姑娘要来,欢喜的不得了,特来恭迎林姑娘,薛姑娘,史姑娘车驾。
车轿已备好,请三位姑娘登舆。”
言辞间,对林如海探花之女,薛家皇商嫡女,忠靖侯府千金的身份,显然心知肚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黛玉微微颔首还礼,举止从容。
宝钗亦含笑致意,目光扫过那队卫兵,见其军容整齐肃然,显是知府衙门特意挑选的精干人手,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祁知府更添几分估量。
三人各自登轿,紫鹃,晴雯则与五儿等几个利索的丫头婆子坐了后面一辆大车。
一声令下,卫队护持着车轿,沿着山道缓缓而下,向着苏州府城方向行去。
这一天,是建新三年,八月二十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玄墓山的青翠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而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棋局,正随着这行人的脚步,悄然在繁华姑苏的府衙深院内,落下关键一子。
第379章 黛钗湘舌辩苏州城
三辆青呢小轿稳稳停在垂花门外,早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领着几个伶俐丫鬟迎候。
“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
为首的婆子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恭敬道:“我们夫人早吩咐下了,给三位姑娘收拾好了清净的厢房歇脚。
只是不巧,老爷和夫人此刻正在外面赴同僚的宴请,未能亲迎,实在怠慢了,还请姑娘们海涵,先在府里歇息片刻。”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轿,闻言一笑:“劳烦妈妈们了,客随主便。”
说着,她眼波微动,紫鹃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袖中滑出小巧银锞子,塞到那婆子手中:
“妈妈们辛苦,这是我们姑娘一点心意,请妈妈们喝茶。”
婆子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声道谢,殷勤地将黛玉,宝钗,湘云一行引向早已备好的精致院落。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官家气派。
几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茶细点,便垂手侍立一旁。
待人退下,房门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几位姑娘和贴身丫鬟。
方才还端庄持重的黛玉,眉梢便染上几分俏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视众人笑道:
“好了,进了这白虎节堂,咱们也该升帐议事了,紫鹃,守住门口。”
紫鹃抿嘴笑着应是,晴雯,翠缕,五儿也都围拢过来,湘云笑道:
“好一个升帐议事,林姐姐快吩咐,咱们怎么打这一仗?”
宝钗坐在黛玉下首,闻言含笑道:
“云丫头还是这般急性子,林妹妹心中必有成算,咱们洗耳恭听便是。”
黛玉放下茶盏,开始了她的布阵:
“我们三人,可以各有职司,我自然是打头阵,攀亲叙旧是正经。
那位知府夫人冯氏,论起来是我的表姐。这血脉情分是现成的敲门砖。
蟠香寺那一场无妄之灾,咱们亲身经历,正好借这共患难的由头,引出地方安防之重,再自然不过地提到瑞大哥和苏州卫的功劳,这叫动之以情。”
“宝姐姐,”黛玉转向宝钗,“前番听你说过,苏州薛家商铺招牌也是响当当,云锦苏绣,西洋钟表,上等胭脂水粉,这些都是极好的。
全看姐姐的妙手调度了,这叫诱之以利。”
宝钗微微颔首:“妹妹放心,礼单我已斟酌过,既要体面,又不过分奢靡惹人议论。
至于漕运通畅对苏州商户的利好,我也会择机提及。
这些外务,自有人拿着我的手令去薛家老铺支取,外头有人在外面候着听差遣。”
湘云听得有趣,拍手道:“我呢?林姐姐快给我派个先锋官的差事!”
黛玉莞尔:“你就是火头军兼鼓手,你把你那直肠子劲儿使出来,见缝插针地夸瑞大哥,怎么威风怎么夸,怎么实诚怎么说。
要的就是云儿那股子降者不杀般的爽利劲儿。”
湘云挺起胸膛,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得林姐姐将令,这事便交予我了。”
“至于你们,”黛玉看向紫鹃,晴雯和五儿,“紫鹃,师太赠的那盒陈年龙井和素色佛串是给知府夫人的心意,你收好,待会儿我亲自奉上。
晴雯,你眼明心亮,留意着夫人和各位陪客的夫人神色,若有不对劲,给我递个眼色。
五儿,你跟着紫鹃姐姐,帮衬着些。”
这边厢刚分派停当,随后便是等待与祁夫人见面。
翠缕办事利落,已带着几个薛家铺子的伙计,在人护卫下,将两大箱礼物抬进了院子。
宝钗亲自验看过,确认无误,指挥着婆子们暂时收好。
此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接近午末时分。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和请安声,接着是管事婆子恭敬的通报:
“三位姑娘,老爷和夫人回府了。
夫人请姑娘们移步正厅相见,护卫和随从们,老爷已吩咐前院设宴款待,几位姑娘的丫鬟也各有赏封。”
黛玉,宝钗,湘云闻言,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彼此对视一眼。
紫鹃捧起那装着佛串和茶叶的锦盒,晴雯,翠缕,五儿也肃容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知府衙门的正厅。
厅堂轩敞,陈设古雅,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古玩,空气中淡淡檀香,庄重而不失雅致。
黛玉为首,湘云,宝钗依次随后,莲步轻移,步入厅中,裙裾微动,难闻环佩之声。
而三位姑娘一出现,厅内原本坐着闲聊的几位衣着华贵妇人目光瞬间汇聚。
上首主位旁,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含笑起身。
她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下系月华裙,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和当家主母从容,正是知府祁彪佳之妻冯氏。
她目光率先落在黛玉身上,笑容真切:
“可是林家表妹?快过来让我瞧瞧,早听说你的芳名,今日可是见着了。”
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黛玉的手,笑说:
“听母亲提起,姑母当年是金陵闺秀中的翘楚,今日见表妹风姿,果然一脉相承,更胜一筹。”
随后她又看着湘云,宝钗,见礼笑道:
这位定是保龄侯府的史大妹妹,英气勃勃,这位当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薛家妹妹吧?真真是钟灵毓秀。”
祁夫人一一认过,言语得体,既攀了亲(对黛玉),又抬了身份(对湘云,宝钗),还不着痕迹捧了已故贾敏,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她随即介绍在座的几位陪客:
“这位是苏州按察使司张大人的夫人,这位是督粮道李通判的夫人,都是听说京城来了几位才貌双全的贵女,特意来相陪说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