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与妙玉连忙上前行礼。
“师父。”妙玉的目光全在圆慧师太身上,并未多看贾瑞。
岫烟忙应:“师太,贾大人。”
贾瑞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妙玉时并无停留,仿佛只是寻常,随即落在垂首侍立的邢岫烟身上,暗暗颔首。
圆慧师太见状心中一叹,但只含笑对妙玉道:
“玉儿,随我进来,有些北上之事需与你细说。”
妙玉应了一声,随后师太又向贾瑞说了几番祝愿的话,便让妙玉扶着自己入内。
此时室外,只余贾瑞与岫烟二人,岫烟还未说话,贾瑞忽道:
“方才师太于禅房中,对姑娘赞赏有加。”
贾瑞当年读红楼时,就颇欣赏岫烟性子,此时含笑鼓励道:
“师太言姑娘兰心蕙质,侍疾尽心,更难得粗通医理药性,是个有心的。
他日若有机缘去往神京,不妨随家人多往舍下走动,我家中人自会妥帖接待。”
他略一停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医道一途,博大精深,姑娘既有此天分,当勤加研习,精益求精,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岫烟虽是稳重多思性子,但有生以来,除了圆慧师太外,少有人如此鼓励她,一时惊讶,忙敛衽深深一福:
“多谢大人提点,小女愧不敢当,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姑娘自尊自爱,待事持之以恒,此等心气,令人佩服。”
贾瑞鼓励数句,因为还有军务处理,也不再多言,便行离开。
廊下,唯剩岫烟一人独立,微风拂过,吹动西素净裙裾。
她怔怔望着贾瑞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曾为师父煎药,也曾为宝钗姑娘擦拭伤处的手指。
方才贾瑞那番话,犹在耳畔回响“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暖意与希冀的激流,悄然涌上心田,冲淡了寄人篱下的凄惶,也盖过了方才惊悸。
自己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
随后数日,贾瑞来往苏州知府府邸,经黛玉,宝钗,湘云三人牵线搭桥,也得以见到祁彪佳与苏州卫指挥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肃然,开门见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屡犯漕运,劫掠商旅,滋扰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愿为前驱,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
此次调动兵力不多,仅需苏州卫水师配合布防,震慑匪众,况且......”
贾瑞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隐隐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关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顺利招安,于三位大人政绩亦是大功一件。
日后吏部考绩,必有裨益,于仕途大有好处。”
亲族情分扯着,利益诱惑吊着,京城关注压着,地方士绅期待着。
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终是颔首应允。
操江御史负责协调水师布防,封锁太湖要道。
苏州卫提供战船与兵士支援,摆足威慑之势。
苏州知府祁彪佳则坐镇府衙,处理后续文书事宜,上下联络。
贾瑞又向金陵有司与神京御前,言明苏州之事,做好事前备案,事后安置。
在这数日期间,妙玉师徒已然北上,宝钗湘云各有分工。
黛玉则与祁夫人保持密切联络,每日遣紫鹃或晴雯遣人传递消息,既报平安,亦及时反馈府中动向。
闲来无事,她便与宝钗等,陪着祁夫人等苏州官宦夫人,谈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之事。
才女相聚,自然常有会心共鸣之处,彼此情谊,相较往日,更加笃厚。
而苏州水师密布于太湖沿岸,排兵布阵,战船林立,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只待号令一发,便要荡平水寨,肃清湖患。
......
建新三年,九月五日,苏州知府官邸后宅,清风小筑。
轩窗半启,庭前金桂碎影筛落棋枰,暗香浮动。
黛玉与宝钗隔着一方楸木棋秤对坐,素手拈子,黑白二色如星罗布阵。
黛玉执白,指尖一枚云子悬而未落,秀眉微蹙。
宝钗端坐如莲,执黑应战,见黛玉凝神长考,便执起青瓷盏啜了口茶,盏底与檀木棋罐轻轻一碰,发出清泠微响。
棋盘上,黑子已隐隐连成苍龙之势,白子左支右绌,几处要冲皆被宝钗先手占定。
“姐姐这镇神头下得凌厉,倒显得我处处受制呢。”
黛玉虽略居下风,却毫无气馁之色,只展颜一笑,将白子敲在边角处看似无关紧要的闲位上,又笑道:
“胜负未定,焉知这步闲棋,不是倒脱靴的伏笔?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其中胜败呢。”
宝钗莞尔,知道黛玉本就是好强心性,如今又多了几分自信雍容,气质愈发出尘。
按常理而言,她该故意相让,彰显黛玉手段,体现自己态度。
但宝钗更知黛玉脾性,她在好强背后,又更是自尊自爱,自己若是刻意相让,反倒显得虚伪矫情。
赢则赢得光明,输则输得坦荡。
因此宝钗该如何便如何,只用黑子紧随其后封住白棋气眼,正想开句玩笑。
却听珠帘轻响,紫鹃已缓步而入,行至黛玉身侧,压低声道:
“姑娘,外头有消息递进来。”
黛玉指尖白子倏地一顿,悬在半空,抬眼望向紫鹃,心念电转:
“莫非是哥哥太湖之事有音讯?”
“抑或是父亲那边?”
......
第381章 黛玉通透,宝琴遇难,贾蔷龄官
此时只见紫鹃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黛玉跟前,低声道:
“姑娘,刚外头传话进来,说是宁国府的蔷大爷,眼下正在苏州呢。
说是奉了府里的差遣,专为大小姐省亲采办南边精巧玩意儿,并访些旧年老亲故交。
听说姑娘在知府府上暂住,特意差人送了些时鲜土仪来,算不得贵重,说是略表心意。
蔷大爷言道,深知内外有别,不便入府拜谒,只道前番在扬州时,多蒙姑娘指点关照,心中感念,故有此礼。”
黛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听说原来是此事,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清清淡淡道:
“难为他想着,只是这礼,收不得。”
黛玉素来心思细腻通透,虽上次和贾蔷打了照面,但对此人印象不好,感觉是一心思浮浪,惯会钻营之人,有些不上正道。
她心中不喜,又淡淡道:
“纵使是侄儿孝敬长辈的心意,我们寄居在此,身份更需谨慎,若再收了,叫人如何看?
你去好生回了来人,就说我领他的情,东西万不敢受,祝他采办顺遂便是。
该如何措辞周全,你自是明白的,务必办妥帖了。”
紫鹃素知姑娘心性,最是厌恶这等牵扯不清,且对贾蔷观感不佳,连忙应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定把话说明白了,不教人挑出半分错处。”
说罢,又福了一福,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此时,对面绣墩上端坐宝钗,此刻方才抬首,想到什么,笑道:
“这蔷哥儿,倒真是会来事。记得前番在府里,也是这般周到殷勤。只是......”
她将棋子轻轻落下棋盘,发出清脆一响:“他在宁国府里,便是有名的伶俐人,行事做派,倒颇有几分东府珍大哥年轻时的影子。
听闻珍大哥来年要在族老祠堂开香案,焚告文,郑重其事地将他收为养子,承继宁府一支香火呢。”
宝钗娓娓道来,字字句句却都点在关节处。
尤其是提及贾蔷像贾珍,更是含蓄点醒,贾蔷此人,根子便不正,正合了黛玉心中所想。
黛玉何等灵慧,岂会听不出宝钗话中深意?她唇角勾起俏皮讽意,冷笑道:
“前番扬州那等乱局,他与琏二哥恰在,倒也入户帮衬了些杂务,算是尽了点亲戚本分。只是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白子轻盈落下,又道:
“我总觉着,此人行止,如同那水面上的葫芦瓢摁下这头,浮起那头,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何必多来往呢,姐姐可说对否。”
宝钗闻言,笑意透着了然赞许,不再多言,揭过此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温声道:
“该你了,妹妹,这盘棋,我们可还下着呢。”
此刻棋至中盘,黛玉一条大龙被宝钗隐隐围住,形势已见危急。
她却不急不躁,凝神细思,纤指拈棋,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即使处于下风,也毫不气馁。
宝钗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偶尔在她落子后,才不疾不徐地应上一招。
正自凝神对弈,忽听得一阵银铃般笑声伴着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好呀,我寻了半日,原来二位姐姐躲在这里偷闲下棋。”
湘云一阵风似卷了进来,身上带着户外清新气息,额角微汗:
“原想着寻你们一处,品茗清谈,我给你们舞一套新练的剑法助兴,谁知竟撇下我一个。
这劳什子的棋,我是不太喜好的,要让我来,闷也闷死了。”
她也不客气,径自挤到黛玉身边坐下,探头去看那棋枰。
黛玉和宝钗被她闯入,都忍不住莞尔,黛玉更是拿帕子虚点她一下:“偏你是个猴儿,一刻不得闲。”
宝钗也笑道:“既来了,便安静坐会儿,看我们厮杀。”
湘云哪里坐得住,她性子最是爽直率真,只盯着棋盘瞧了片刻,便哎呀一声叫起来,指着黛玉一处角落:
“林姐姐!你这片儿可悬了,我虽是个臭棋篓子,也瞧得出,这气眼儿都快堵死了,再有三五步,怕是要被宝姐姐屠了干净!”
黛玉被她点破困境,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不服输倔强:
“云丫头好眼力,是快死了不假。可这棋如世事,不到终局,焉知鹿死谁手?不到山穷水尽,我总要试试那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