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说,钱帛固然买不得真情厚意。
可若无钱帛支撑,许多事情更难落到实处,越是他人待我等赤诚效力,越不该锱铢必较寒了人心。”
晴雯听了,想起贾瑞平日行事大方,给手下兄弟们的赏赐从不手软,倒也认同,笑嘻嘻道:
“姑娘说得是,瑞大爷出手比姑娘还阔绰呢。只是姑娘如今倒好,瑞大爷的话,你却都记得那真真的,我倒是全忘了。”
黛玉笑而不语,最外侧紫鹃却是难得伶俐一回,在旁抿唇戏谑道:
“回头把你送到瑞大爷屋里,让你也日日听这番道理。”
晴雯一时涨红了脸,倒比黛玉还要羞窘难当,忙跺脚捶打紫鹃。
两人笑闹作一团,黛玉只含笑默然静观,如看双燕绕梁一般,看着二人鬓边绢花乱颤。
忽而又闪过昔日府中光影,想起自己与众家姐妹斗草簪花,也是这般天真烂漫。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自己做了几番迥异于闺阁之事业,不久又将嫁为人妇。
再非闺中女儿心境,难免对自己多了几分规矩约束。
无穷思绪之后,竟还有些茫然无措。
想到要为人妇后的总总事体,黛玉半懂半懵之余,居尔心旌摇曳,连前番想要挥毫写就的策论腹稿,都暂抛九霄。
此时只觉脸颊烫如炭烘,仿佛胭脂浸透芙蓉。
还好此时晴雯与紫鹃只一心嬉闹,不知她心中波澜否则被晴雯那蹄子看到,又要打趣她思嫁心切了。
......
小轿并几匹护卫健马,在夕阳下拉出长长影子,向着姑苏城内林家老宅方向行去。
黛玉前日忽接到父亲来信,言及自己公事已毕,即将返扬,见此情形,黛玉也拟于后日,启程返扬。
所以今儿临行前,她想再去老宅简单祭拜一番,略尽心意。
不多时,轿子便到了林家老宅所在巷口。
但有些奇特。
黛玉此时隔着轿帘望去,却见老宅紧闭朱漆门外,竟已有数人肃立看守。
为首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一身劲装短打。
咦?
黛玉心头一跳这人有些眼熟,似是......他身边得用的亲随?
......
姑苏林家老宅,斑驳黛瓦,门庭寥落。
贾瑞身着便服,在一位满头银发老者相对而言。
老者是林家在苏州主事的远房叔公,林承泽。
虽是旁支,却因是秀才功名,为人持重老成,深受在外为官的林如海信赖,老宅日常及族中诸多事务,皆由他打理周全。
贾瑞先于香案前郑重三揖,焚香祝祷,礼毕,方对林承泽拱手道:
“老先生,瑞蒙如海公不弃,常得教诲,获益匪浅,此次奉旨公干,途经姑苏,特以学生晚辈之礼,前来谒拜宗祠,聊表寸心,仓促而来,有失恭敬,还望老先生海涵。”
林承泽忙还礼道,随后叹道:
“只是......唉,说来惭愧,大人也见了,这宅子虽大,却人丁稀少,不复先祖在时的盛景了。”
贾瑞关切问道:“晚辈亦时常听如海公提及祖籍之事,知其挂念,不知如今林家宗族境况如何?”
林承泽捋着银须:“大人垂询,老朽不敢隐瞒,我林家亦是姑苏旧族,诗书传家。
惜乎太祖,太宗二圣之际,姑苏曾遭大乱,兵燹连绵,族中子弟多有罹难流散者,元气大伤。
延至今日,虽尚有几房延续,然主脉尤为单薄。”
“现今留在姑苏的族人,多以耕读为本,或是做些与书墨科举相关的营生,如开馆授徒,代人书写,装裱字画之类,勉强糊口,能潜心向学,有望登科的寥寥无几。”
贾瑞沉吟道:“如海公心系桑梓,曾提及为振兴宗族,特办了族学,延请名师,又置办了些祭田义庄,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
林承泽面露敬佩道:“舍侄身居高位,不忘根本,这些年确费了大心力,增置祭田义庄,修缮祠堂,续修族谱,他都尽力做了。
族学如今也有十数个聪慧子弟在进学,鳏寡孤独者略有依靠。只是积弱太久,非一日之功,起步艰难,收效尚显微薄,离重振二字,还差得远哪。
比之本地其他望族,终究是力有不逮。”
贾瑞听罢,眼中精光微闪,忽道:
“老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承先祖遗泽,有青衿子弟,便是所为,晚辈斗胆,有些浅见,或可参详一二,以期稍助林家局面。”
林承泽忙说愿闻其详,只是他心中不免诧异,这位贾大人怎地对林家事务如此上心。
贾瑞从容道:
“族学兴废,首在名师与向学之风,可与苏州府学,邻近书院多行往来,请其饱学之士定期来讲学论道,亦可遴选林家优秀子弟送入府学附读,开其眼界,鼓其志气。
所需束费用,晚辈或可向祁知府建言,看府衙能酌情拨些官学补助款项,再联络本地富商乡绅,以兴文教,励风俗之名,募集助学。”
祭田义庄乃根基开源。林家子弟既有擅书画,通文墨者,何不稍加整饬,设一文苑?
既可承揽官府士绅的文书誊录,碑刻匾额制作,亦可代售些笔墨纸砚,装裱字画,乃至刻印些时文集子。
一则使族人有稳定营生,不致荒废学业,二则所得盈余可充实公产,反哺族学祭田。
苏州文风鼎盛,此等清雅营生,正合时宜。”
林承泽越听眼睛越亮,这些建议既务实又切中肯綮,非久历实务,深谙地方情势者不能提出。
尤其将文教生计结合,以商养学,以学促商,思路清晰可行,祁知府若能支持,更是事半功倍。
他深深一揖:“贾大人此言,句句金玉,老朽代阖族上下,拜谢大人高义。
此等良策,老朽定当细细揣摩,禀明知府大人及舍侄,尽快施行,贾大人对林家,真可谓是......”
他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这份热忱,只觉得远超寻常“学生晚辈”的情分。
贾瑞连忙扶住他,谦逊道:
“老先生折煞晚辈了,如海公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林家之事,瑞不敢不尽心。
些许愚见,能得老先生认可,便是幸事。
待我面见知府时,亦会提及振兴地方文教乃大计,林家根基深厚,正堪倚重,请他多加照拂。”
林承泽连声称是,心中对贾瑞的观感已大为不同,更多了几分感激与倚重,正欲再深谈细节,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
一个身着青衿的林家子弟匆匆进来,先恭敬行礼,然后对林承泽道:
第388章 林家老宅,贾瑞黛玉再见(三)
“叔公,方才孙媳妇回禀,说大姑娘(指黛玉)已到了老宅,大姑娘说一路劳顿,稍事歇息,便要来正堂拜见叔公,聆听教诲。
还说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扬州,特提前来向叔公辞行。”
林承泽闻言,脸上露出慈祥笑意:“好好,这孩子最是知礼,告诉她不必着急,好生歇息。让底下人好生伺候,莫要怠慢了。”
按照辈分,黛玉是林承泽孙女辈,但林家唯有林如海身居高位,林承泽对黛玉,也是十分看重。
贾瑞一听黛玉已至,心中暗笑,但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淡道:
“如海公公务繁忙,特托晚辈一路照料林妹妹返扬。
老先生,既然妹妹也在此处,倒是巧了,我受如海公重托,照料其女,也算通家之好。
晚辈恰懂些岐黄之术,前番在扬州亦曾为她调治过宿疾,效果尚可,晚辈便随老先生一同过去。
一则拜会老先生后,理当也问候妹妹一声。
二则也可顺便瞧瞧她的气色,若有什么不妥,及早调治,也免得如海公忧心。”
林承泽听了,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贾瑞身份贵重,话又说得在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是当着长辈的面光明正大地问候。
他点头道:“大人虑得周全,既如此,便请大人随老朽移步正堂吧。”
说完,他便先行引路而去,贾瑞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正堂明窗净几,略显素雅。
黛玉端坐于客座之上,微微垂眸,忽而想起什么,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指尖绕起腰间玉佩流苏。
指尖纤细白皙,眼底明媚动人,如同湖面粼粼波光。
正自出神,忽闻廊下脚步声响,伴着恭敬的通传:
“大姑娘,叔公老爷来了。”
黛玉闻声,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来,她动作轻灵却姿态端方,待那沉稳脚步踏入厅堂,便盈盈福下身去:
“见过叔公,舟车劳顿,未能即刻来请安,侄孙女失礼,请叔公勿怪。”
她姿态谦恭,礼数周全,是标准的闺秀见长辈仪态。
林承泽忙说了句辛苦了,而等他话音刚落,一个清朗含笑声音便恰到好处地响起:
“林姑娘如此大礼,我却有些受不住了。”
这声音?
太过熟悉了......
黛玉心头一跳,倏然抬首,灵动眼眸瞬间睁大。
只见叔公林承泽正含笑看着她,而他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不是那个时常在她脑海中盘桓的身影,又会是谁?
黛玉瞬间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那端庄郑重的一礼,可不偏不倚正朝着他和叔公的方向。
叔公是长辈,受礼自然是应当的,可瑞大哥这促狭鬼,他分明是故意落后半步,让自己这一礼,倒像是连他一起拜了。
这人...怎的这般不循礼数!
一股夹杂着羞恼、惊喜和又被他捉弄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黛玉飞快地睨了贾瑞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三分嗔怪七分薄怒,又旋即收回,只垂下眸去望着自己袖口的绣花,仿佛那里开出了朵花来。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似在说:
“你这人,专会拿这些规矩来赚人便宜。”
林承泽尚未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只道是贾瑞客气,连忙笑道:
“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数,你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
他慈爱地打量着黛玉,关切道:
“瞧着气色还好,只是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路上劳累了?”
黛玉压下心头波澜,恢复端庄神色,再次向林承泽微微一福,客气数句,目光这才转向贾瑞。
她眼底藏着狡黠,面上却故作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客气:
“贾大人一向可好?不想在此处也能遇见大人,当真是...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