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你日里瞧着不言不语,乖乖巧巧的,是个懂事的,我原想着,也省心。”
“没成想,小脑袋瓜子里想的倒不少,整日价替我悬着心,替林姑娘悬着心。”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如此靠不住,这般需要人时时盯着、忧心着么?”
五儿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只睁着湿漉漉眼睛望着他,脸上泪痕犹在,更添几分楚楚。
贾瑞放缓了语气,目光深邃道:
“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年了。我待你视作家人。
待人以诚,日后必不负你。
你关心林姑娘,我心中甚喜,甚至比你关心我还要高兴。”
五儿不解望着他,一时惊愕,只是双眸愈发清亮。
“为何?”贾瑞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这人,心肠硬,骨头硬,外头的风雨刀剑,伤得了我皮肉,却未必动得了我根本。我不惧这些。可林姑娘不同。”
“她是水晶琉璃般的人儿,娇养在深闺,心思又敏感,日后离了父亲,来到我这里,纵是你我无间,心中也必有千般顾虑,万种不安。
你能真心实意地关心陪伴她,替她分忧解愁,便是替我解去了最大忧虑,你说,我岂能不喜?”
“所以,你的这点小心思,我不在意,只管放宽心。
林、薛二位姑娘如何,我心中自有定数乾坤。”
说罢,贾瑞又是玩笑道:
“你与其忧心她们,不如忧心下自己,哭多了总归伤身,让人看了心疼我如今可离不得你,没你清早做的那碗香粥,我一天都没气力。”
“你放心罢。”
这番话敲在五儿心上。
她怔怔听着,先前那莫名的委屈惶恐,渐渐消融。
泪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止住,只剩下眼睫上沾着的细微湿意。
她低着头,手指卷着帕子,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停了片刻,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情绪汹涌,也为了避开那羞人的话题,五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转移了话头:
“大爷......今儿个,香菱姐姐......她可真真是扬眉吐气了。
您为她寻回了亲娘,找回了身份,连那起子黑心肝的族亲都不敢再造次。
大爷,您连我们这些丫头的事,都这般放在心上,事事周全,这要在西府里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替香菱高兴。
贾瑞笑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罢了,旁人待我以诚,我便还之以诚,小人若以刀锋相见,我自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书房,道:
“我常年在外面奔波,府里上下,多亏了你们尽心打理,若待你们不好,岂非天大的罪过?”
五儿心头温热,低低应了声:“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关切道:
“扬州那边,彩霞姐姐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月份大了,独自在那边......总叫人悬心,盼着她能顺顺当当地生产才好。”
贾瑞沉吟会,方道:“放心,待她平安生产,我自不会亏待,说起来,你这心思重的模样,倒有点像她。”
他语气随意,却让五儿心头一跳,脸上微热,不知如何接话。
只听贾瑞又续道:
“不过,心思重也不是坏事,方才走的薛姑娘,心思比谁都要多得紧。
只是她如今,更多的把心思用在明理做事之上,明理则不惑,处事则通达。这才是本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五儿笑道:
“前番让你们跟着识字读书,香菱我是知道的,下了苦功,时常温习,你呢?怕是懈怠了不少吧?”
五儿俏脸一红,有些窘迫地低声道:
“近来府里事多,厨房那边也离不得人,是读的少了些,只略认得几个字,哪里比得上香菱姐姐,她原本就有底子的。”
说到读书,她声音愈发细弱,显是底气不足。
贾瑞看着她羞赧的样子,也是一笑,心知肚明。
他自然更喜欢才华出众,深谋远虑的女子。
但也明白,人与人禀赋不同,志趣各异。
后世义务教育,也有优劣之分,学习之事,强求不得。
香菱爱书卷翰墨,未来造化不小,掌事理家,更为所长。
五儿偏喜庖厨羹汤,强在细致入微只是如此一来,待人接物,也难有香菱那番通透。
她可为辅助,而难为主帅。
倒也正常,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所长罢了。
贾瑞此时也不以为忤,只笑着鼓励道:
“读书识字,原也强求不得,不过这段时日,我倒是颇有口福。
你那家传的手艺,愈发精湛了,小厨房里整治出的菜肴点心,连外头的大师傅也比下去了。”
五儿一听提到自己所长,眼睛亮了几分,不知不觉被贾瑞带着,略忘了前番那点失态,忽而道:
“大爷,是我母亲从小教导的,我自己也喜欢琢磨,平日里得了空,就爱在厨房里试试新花样。”
贾瑞了然点点头,正待再说点什么,耳朵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练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窗外传来的脚步声虽轻,却已落入他耳中。
那步调,他极其熟悉。
贾瑞嘴角浮起笑意,刚想站起身来,却冷不防身前人影一晃。
原是五儿不知怎地,心潮起伏之下,竟像只寻了温暖庇护的小兽,扎进了贾瑞怀里。
少女柔软带着股清甜皂角香,双臂环抱着他,声音闷闷,却又好听道:
“我......我一心只盼着大爷好,也盼着林姑娘好。”
“大爷千万别怪我多嘴多事,让我留在您和林姑娘身边吧,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做一辈子的饭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贾瑞也是微愣。
他低头看着怀里乌黑发顶,感受着少女身躯微微的颤抖,那份炽烈纯粹,像暖流熨帖过心间。
男人多多少少,避免不了菀菀类卿之情。
若是不看容貌气度,单说这弱柳扶风之态,五儿跟她实在太像了。
他不忍心让这姑娘难过,只用指腹拂过她犹带湿意脸颊,低声应允道:
“傻丫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此生此世,你都留在我身边罢。”
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忽而传来羞涩的轻唤,怯生生:
“大爷......我来......啊!我......”
门口光线被一窈窕身影挡住,却是今日的主角香菱。
她手里似乎端着什么,此刻却僵在门口,一张俏脸霎时飞红,如同染了胭脂,手足无措地看着书房内两人。
大爷坐着,五儿整个人都扑在大爷怀里。
这......这情景......
五儿听到香菱声音,如同受惊小鹿,猛地弹开,脸红得几乎滴血,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窘慌乱。
纵然在贾瑞身边时日不短,但贾瑞忙忙碌碌,东走西讨,再加上前半载,五儿身体一直不快。
所以直到如今,她虽然名义上是贾瑞通房之属,也偶有肌肤之触,但总归是黄花闺女。
虽然心中早做好了准备,所以方才如此袒露心意。
但陡然间,被素来亲厚的香菱撞破如此情状,少女羞涩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唔得一下,忙蒙住了自己眼睛。
贾瑞却是大笑起来:
“五儿,刚刚可是你主动呢,现在却弄得我像个西门庆般,没得让我白担个罪名。”
五儿更是羞涩,双手捂脸,头摇如浪鼓,嘴中嗫嚅,说道:
“不......是......是.....不是......”
而香菱从最初羞涩过后,看着五儿那窘迫无地的模样,反倒“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冲淡了许多尴尬。
贾瑞更打趣道:
“五儿,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留下不走,怎么现在见了你姐姐,倒羞得跟只煮熟的虾子似的?”
他这句“姐姐”一出口,五儿更羞得无地自容,捂着脸跺脚道:
“香菱姐姐,您找大爷定然有要紧事!我先告退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连礼数都忘了,低着头猫着腰,像阵风一样从香菱身边掠过,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只是走前,她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贾瑞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摇头失笑。
目光落在门口亭亭玉立、颊上红晕未消的香菱身上,神情稳重了几分,道:
“五儿慌得都忘了改口,如今该叫你甄姑娘,甄姐姐才对。”
香菱本是带着笑意走进来的,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她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习惯性想要整理桌上笔墨纸砚,仿佛这样能缓解心中的某种情绪。
只是她此时陡然却看到,案头井然有序,偏好不差,她随即笑道:
“大爷今日这桌案,却是整齐地紧呢。”
贾瑞扫了一眼,想起方才宝钗端坐时不经意顺手扶正了些许,以及送走宝钗后,五儿肯定也整理过。
他便道:
“这功劳,得记在方才走的薛姑娘和你五儿身上。”
“当然,往日里也多亏了你,我这人好动不好静,耐不得烦整理这些琐碎,多亏了你们几个心细如发,替我打点得妥妥帖帖,省了我多少烦忧。”
香菱默然无语,却不再说话。
她如今心中尚有心事。
见她不言,贾瑞便主动问道:
“令堂身子今日如何?我开的安神方子可用了?”
“名医张家兄弟中的张友朋,跟我有些交情,恰好也到了金陵,明日我便请他一同过来诊视,两下参详,也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