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澜忙领着人去招呼不提,贾瑞亦让手下之人把住门口,薛蝌这才上前,对着宝钗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姐姐,我来迟了。”
宝钗摇摇头,轻声道:“不迟,来得正好。”她看了看薛蝌,又看了看贾瑞,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宝琴早已上前,拉着薛蝌的袖子,低声道:“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薛蝌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站在那里,眼眶微红。
宝钗定了定神,转向贾瑞,敛衽一礼,郑重道:
“多谢兄长深夜来此,为薛家解围。若非兄长及时赶到,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贾瑞摆摆手,笑道:“薛妹妹不必多礼。”
他看了宝钗一眼,忽而笑道:
“说起来,七天前我让人请薛妹妹过去一叙,薛妹妹却不肯来。
那没法子,今日只好我自己过来寻你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宝钗听了,却是下意识抿起唇来,随即忽正色道:
“那日……那日实在是脱不开身。二叔明日下葬,这边有许多事要料理。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那边人多眼杂,我去了,反倒不便,兄长莫要见怪。”
贾瑞却没接着这话,只是停顿了会,才欣赏笑道:
“不用紧张,我无非是玩笑罢了。你做得很好,很有尺度。不管是那次,还是今日。”
他见宝钗正色,自己语气亦郑重起来:“看到你如今这般,我很高兴。”
宝钗没有说话,过了会,她才轻声道:“是我学的好。”
贾瑞摇头失笑:“是你自己有这个天分,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推了几把罢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道:“你或许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罢?为什么薛蝌跟了我这么久,前番的事如何了,今日的事又是如何。”
“等会儿我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看向厅外夜色,又道:
“不过在说之前,我去祭奠你叔父的灵位。这是礼数,不能少。”
宝钗点头,依旧未说话。
贾瑞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宝琴和薛蝌,温言道:
“宝琴妹妹,薛蝌兄弟,都过来罢。一起去给你们父亲上柱香。”
宝琴眼眶微红,低低应了一声。
薛蝌上前几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满是感激。
贾瑞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只道:“走罢。”
一行人出了正厅,往灵棚那边去了。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凉意,廊下的素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宝钗跟在贾瑞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等会儿他要说的事,只怕更是非同小可。
第413章 贾瑞解密,东瀛线索,薛家布局
夜风渐收,山间寂静如水。
灵棚内,贾瑞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自香案上取了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对着薛润的灵位深深一揖,那姿势端严郑重,一如晚辈见长辈之礼。
香火袅袅,盘旋而上。贾瑞凝视灵位片刻,将那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又退后一步,撩起袍角,行三拜之礼,礼数周全,毫无半分敷衍。
宝钗、宝琴、薛蝌三人跪在灵侧答礼,心中皆是震动。
按说贾瑞位尊权重,又是解围之恩人,这般大礼实属难得。
薛蝌更是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贾瑞礼毕起身,对着灵位叹道:
“二叔,晚辈来迟了,前番二叔也曾与晚辈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二叔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不想今日竟成永诀。
晚辈无能,未能早些周旋,让二叔受了那般苦楚这是晚辈之过。”
他说着,又对着灵位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二叔放心,身后之事,晚辈自当尽力周全。蝌兄弟和琴妹妹,晚辈也会照应,绝不让他们再受半分委屈。二叔在天有灵,且安息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薛蝌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宝琴亦是泪流满面,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住颤抖。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知贾瑞这番话绝非虚言这些日子,他为薛家周旋多少,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宝钗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敛衽一礼,轻声道:“兄长有心了。”
薛家几个长辈在一旁看着,亦是动容。
薛澜上前一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哽咽道:
“贾大人,我代薛家阖族,谢过大人恩义。大人对二房的照拂,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薛家上下,但凭大人驱策。”
贾瑞忙扶起他,温声道:“六叔言重了。薛家与贾家本是世交,何分彼此?
二叔之事,晚辈未能周全,心中已是有愧。六叔这般说,倒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薛澜摇头,老泪纵横:“大人不必自谦。二房遭此大难,若非大人周旋,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份恩情,薛家阖族铭记于心。”
礼罢,贾瑞看了看天色,对宝钗道:
“薛妹妹,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可否寻个清净所在,我有话要细说。”
宝钗点头,侧身引路:“兄长请随我来。
后面有几间净室,是清凉寺借给我们歇息的,虽简陋,倒也清净。”
她说着,又对薛澜道:“六叔,您也一起来罢。还有螭儿,也叫上。”
薛澜一怔,随即点头。宝琴拉着薛蝌,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净室。
室内陈设简朴,一几数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烛台上燃着数支白烛,将室内照得通明。
宝钗请贾瑞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早有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摆上茶点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几碟精致的苏州点心,还有一碟新制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贾瑞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道:
“好手艺,薛妹妹调教出来的丫头,果然不同凡响。”
宝钗只低头抿茶,不接这话。
薛澜在一旁坐了,神色有些拘谨。
贾瑞见状,主动开口道:“六叔,晚辈久闻六叔大名。当年薛家做东瀛贸易,听说六叔是主事之人,立下不少功劳。”
薛澜一怔,随即摆手苦笑:“大人过誉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不过是在海上跑了几趟,替族里赚些银子罢了。
那时年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风浪都敢闯。如今想起来,倒有些后怕。”
贾瑞道:“六叔过谦了。东瀛贸易风险极大,能在那条道上站稳脚跟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晚辈听闻,当年薛家的船队,从长崎带回的铜料,占了整个江南铜市的三成。这份基业,可是六叔一手打下的。”
薛澜听他提起当年旧事,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叹道:“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倭国正乱,各地大名混战,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
后来德川幕府一统天下,规矩就多了,税也重了,再加上海盗猖獗,朝廷那边抽得也狠,慢慢的也就做不下去了。”
贾瑞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正要再说,却见薛螭被一个婆子领了进来。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素净的孝服,头上戴着孝帽,小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进门后规规矩矩站定,先对着贾瑞深深一揖,脆生生道:
“薛螭见过瑞大爷。”又转向宝钗、宝琴,一一问安,礼数周全,毫不怯场。
贾瑞看在眼里,心中暗赞。
这孩子小小年纪,行事倒比许多大人还稳当。他招招手,笑道:“你过来让我瞧瞧。”
薛螭依言上前,站在贾瑞面前,不卑不亢。贾瑞打量他片刻,又问清楚他的名字,笑道:
“螭龙,无角之龙,却是龙种,这名字是盼你将来有出息,可读过书?”
薛螭点头:“读过。《三字经》《千字文》都读完了,如今在读《论语》。”
贾瑞笑问道:“《论语》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
贾瑞挑眉:“哦?为什么喜欢这一句?”
薛螭道:“因为我觉得,读书不能光读不想,也不能光想不读。我爹爹说过,做人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人云亦云。这句话就是教这个的。”
贾瑞心中暗赞,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他又问:“那你读《论语》,可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薛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宝钗。宝钗微微点头,温声道:“瑞大爷问你,你便照实说,不必拘束。”
薛螭这才开口,小声道:“我觉得……我觉得孔夫子有些话,也不全对。”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薛澜脸色微变,正要呵斥,却被贾瑞抬手止住。
薛螭见他并无怒意,胆子大了些,认真道: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我觉得,这话不对。
我大姐姐、二姐姐、宝钗姐姐,都是女子,可她们都很好。
大姐姐教我读书,二姐姐带我玩,宝姐姐……宝姐姐可厉害了,外面那些官差来,她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挡了回去。她们哪里难养了?”
原来是趁机夸了自家姐姐一番。
宝钗和宝琴见弟弟可爱听话,对视一眼,也是莞尔。
贾瑞心中欣赏,也对薛螭道:
“你说得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薛螭,“这个给你,算是奖励。”
那是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扣,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芒。
薛螭不敢接,看向宝钗。宝钗笑道:“瑞大爷赏你的,接着罢。”
薛螭这才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瑞大爷。”
贾瑞看着他,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