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看得出来里面内情,但贾珍再怎么说也是宁国府袭爵人,如果只是家族内部议论,贾母自然会主持公道,怒骂贾珍。
但现在毕竟有宫里和王府的外人,所以贾母要先顾好宗族脸面,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不能让外人来欺负。
思念转罢,贾母将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呵斥道:
“下作的狗奴才!背主忘恩,狼心狗肺!
我念及你母亲多年辛劳,才给你一番造化,没想到如今竟敢行此悖逆人伦、伤天害理之事。
今日若非瑞哥儿识破,岂不是让你这等刁奴毁了阖府清誉?”
至于珍哥儿识人不明、御下不严之过,日后我府也定会重责。”
贾母这番话,看似在痛斥赖二,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贾珍开脱,将一场有预谋的迫害降级为“御下不严”。
贾赦看到母亲发话,也立刻精神抖擞,指着赖二怒骂:
“天打雷劈的腌种子!自己一身腥臊,还敢攀扯主子?
罪证确凿,就该捆了起来,交给大人们发落!”
贾府这些长辈,露出了他们狰狞而丑陋的一幕。
这一切都被黛玉看在眼中。
......
天日昭昭,黑白颠倒。
屏风之后,林黛玉贝齿轻咬下唇,一股冷峭的讽意从心底涌起。
她何等聪明之人,又在旁边听了许久,对此事自然看得分明。
一个管家,纵有天大的胆子,若无主子的默许乃至授意,怎敢去驱逐族中耆老?
这出戏,做得未免太假。
想到这里,自幼受到父母严格教诲的黛玉,对这位素来疼她的外祖母,心中闪过失落。
外祖母平常对待丫鬟婆子,都是宽以待人,厚往仁慈,怎么对贾瑞却是如此......凉薄?
贾瑞这般精明洞察之人,又岂会不明白这背后真正的鬼蜮伎俩,他会就此罢休么?
黛玉秀丽目光注视着贾瑞,她要看这人如何应对。
果然,贾瑞并未去看地上装腔作势的赖二,更未理会贾赦那点圆滑世故,而是直直刺向已然松了口气,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侥幸的贾珍。
他踏前一步,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相击,瞬间冻结了场中刚浮起的和解气氛:
“老太太明鉴,诸位宗亲亦在。
赖二区区一介家奴,若无主子撑腰倚仗,借他千百个狗胆,也不敢行此抄家灭族般的勾当,更不敢假传‘族中’之命!
贾珍!”
贾瑞完全不顾及贾珍族长身份,直接呼其名讳,掷地有声道:
“你身为宁国府承爵人,兼理宗族事务,前有贾蓉跋扈,视律法如儿戏;今又有你默许乃至纵容爪牙欺凌尊亲,视孝义如粪土!
这桩桩件件,岂是一句御下不严便可轻轻揭过?
若贾氏一族,皆由这等视伦常、藐圣恩、行悖逆之人统领,岂非自毁根基,授人以柄?
此次不彻查首恶,严惩元凶,何以正族规?
何以告慰先祖沙场血战挣来的功业,又何以对得起圣天子厚赐‘孝义’之名!”
贾瑞这话有礼有节,句句不离封建礼法,意图可谓昭然若揭。
贾瑞今日不仅要追究贾珍,更要利用此惊天大案,将其族长权柄乃至那爵位身份,一并拔除!
要不不得罪,要不就得罪到底。
贾珍闻言,全身战栗,贾赦见贾瑞如此不识“抬举”,顿时色厉内荏地跳了起来。
贾母方才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去,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悦与一丝对贾瑞不识大体的恼怒。
屏风之后,贾宝玉也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嘟囔,对身边的黛玉和湘云道:
“这贾瑞也忒过分了些……老太太、大伯父都出来说话了,珍大哥哥也承认是御下不严。
珍大哥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向来不错,大家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撕破脸皮?
这不是存心让老祖宗难做,让外人看笑话吗?”
他一脸的忧虑和不解,贾宝玉也不算是恶人,但他这人糊里糊涂,再加上心中对贾珍有好感,有贾瑞恶感。
此时只觉贾瑞小题大做,不顾大局。
但黛玉闻言,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湘云都是摇头道:
“爱哥哥,你这话可是好没道理!”
黛玉觉得湘云这话才对,心中苦涩。
堂上,王府和锦衣卫也忍不住为贾瑞说了几句话,双方剑拔弩张,局势可谓千钧一发。
“老太太!”
呼喊声从荣禧堂外传进,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慌。
只见一个守门的管事婆子忙走了进来,竭力保持镇定,然后道:
“老太太!大……大老爷!祸事了!不不不……是……是天大的事情!
门外……门外来了两拨……是两拨宫里来的天使老爷!口口声声说有旨意!一道是乾清宫来的!一道……一道是大明宫来的!
现在……人已经到了仪门外了!
贾母、贾赦、贾珍、史鼐乃至屏风后的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乾清宫那是当今天子的居所。
大明宫那是退隐的太上皇颐养之所。
今天这事怎么闹得这么大。
天威如岳,新老两位天子,居然都给贾府下了旨意?
第71章 双龙斗法金玉危
荣国府两道正门霍然中开,两列天威赫赫的仪仗排闼而入。
一边簇拥着一位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的中年太监,此乃大明宫太上皇身前的近侍马相戴权戴公公的亲外甥。
他怀抱拂尘,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带着深宫浸润的从容威压,贾赦与他平常便相熟与来,此时慌忙趋步上前,语调带着亲热道:“竟是马公公亲临!实在折煞寒舍。”
另一边却是个脸庞清瘦、眼神透亮的青年太监林公公,他是建新帝御前行走的得力内官,赵全等人看到,慌忙行礼。
两队泾渭分明,衣冠规制迥异,无形的气场碰撞,已然笼罩了整个荣禧堂。
“给老封君请安了。”马相对贾赦微微颔首,旋即面向高座的贾母行了个颇显尊重的半礼,语气温和从容。
贾母连忙扶着鸳鸯急急起身还礼,连声道:“折煞老身!太上皇龙体安康否?当年他老人家对我们全族的深情厚谊,贾氏全门,永不敢忘。”
贾母浑浊眼底深处掠过一缕敬畏。
当初太宗皇帝打压勋贵,而神宗皇帝和太上皇却“拨乱反正”,重用旧人,在这份如天的恩德面前,一切姿态自当有所不同。
两边天使此时皆手捧明黄卷轴,肃立堂中,林公公不动声色,马相微微一笑,拂尘略略一拂,温言道:
“林公公,请?”
“马前辈在此,小辈岂敢僭越,太上皇慈谕,自当先行。”林公公躬身还礼,神色恭谨无懈可击。
马相眼中闪过一丝难察的波动,面上依旧春风和睦道:“既如此,咱家便托大,先宣太上皇慈谕。”他轻咳一声,肃然展卷,洪亮声音响彻死寂的厅堂:
“大明宫太上皇口谕:
宁国府贾珍,身为承爵族长,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家奴胆大妄为,竟行逼逐尊亲、欺凌族老之逆举!
着贾珍自即日起闭门思过一月,罚俸禄一年。
首恶贾、贾,藐视尊长,悖逆人伦,流放海疆烟瘴之地,充作苦役,以儆效尤!钦此!”
旨意清晰,惩处分明却留有余地,甚至贾、贾两兄弟也逃过了死罪,只是去海疆效力罢了。
反正他们只是贾府微末的旁支,没了就没了,对贾家无甚影响。
“臣……臣贾珍谢太上皇天恩!万岁!万万岁!”
贾珍宛如溺水之人骤然得救,涕泪交流,头磕得咚咚作响。
贾赦也是面露欣慰,便是上首的贾母,也是老怀大悦。
还是太上皇念着旧情呢。
她随即领着一屋子人又朝着皇城方向深深拜下,口中高诵谢恩之语。
屏风之后,黛玉羽睫低垂,粉唇无声地抿紧,黯然掠过眸底。
雷霆之怒最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便是天家颜面了。
“马公公,恕贾瑞怠慢。”只见贾瑞躬身一礼,对马相道完这句,又转向了林公公道:
“烦请林公公宣旨。”
贾瑞没有刻意向马相示好,他已经注定皇上一党,两面讨好只会惹人厌弃,那不如一条船踩到底。
林公公眼中精光一闪,肃然上前,手中那卷崭新的圣旨唰的一声展露无遗,其声陡然拔高道:
“朕闻,勋贵之家,世受国恩,自当恪守礼法,光耀门楣,为天下表率!
然尔宁国府贾珍世袭勋爵,不念君恩祖德,骄奢淫逸,治家无能!坐视逆奴贾等,恃强逞凶,纠集群丑,持械逼逐族中尊长!”
林的声音层层递进,越来越冷厉,如朔风卷地:
“光天化日之下,使朕亲封之‘孝义’二字蒙尘!毁伤圣恩体面!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难容!”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目瞪口呆的贾珍和赖二,一锤定音道:“尔等一干蠹虫,上玷祖宗遗德,下乱门楣清誉,朕心实痛!尤以贾珍为甚!汝岂配再为贾氏一族表率?”
逆奴贾,身犯十恶,悖逆天常,着即弃市,曝尸三日,以儆不法!恶奴贾等一干胁从,秋后问斩,抄没家财!其所得不义之资,赐予贾瑞,以奉孝养!”
“至于宁国府袭爵之贾珍,”林公公打量着如坠冰窖的贾珍等人,继续宣读圣旨道:
“尔贾珍所行失德失仪,失爵失格,已不足担此祖宗勋爵重责!
此案干系重大,着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刻会审详查!若罪证确凿,可褫夺尔之爵位!”
“钦此!”
“褫夺爵位?”
这四个字石破天惊!如同九霄雷霆轰下,贾珍那张先前还因太上皇旨意而露出生机的脸,瞬间灰败如死人。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涕泪涎水满脸,拼命将肿胀破损的额头砸向地面,语无伦次地哀嚎:
“陛下开恩!臣愿领任何责罚,但爵那是祖宗心血,求陛下开恩!”
他绝望的嘶嚎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死寂的大殿中凄厉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