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虽然优容内阁首辅周延儒,却没有迁怒林如海,反而邸报中夸他实心任事,不畏强御。
此事一出,神京金陵两地官场,皆是震动侧目,哪怕偏居金陵的贾瑞,也听到沸沸风声,盛传林如海已是圣眷正隆,简在帝心。
他已然做了数年巡盐御史,按国朝成例,也该任满报最,再有它任。
如今有了这泼天大的功劳,林如海不是外放地方,便是要内召进京,说不得就是进内阁为阁员。
大周官场,称呼内阁首辅为元辅首揆,内阁次辅为亚相次辅,内阁阁员则是群辅阁臣,自是文臣之极点。
林如海功名功业俱在,日后入阁为群辅或亚相,也非不可为之。
只是以贾瑞心思,此时朝廷乱局如麻,林如海性格中又有几分刚直孤勇,入阁未必是福分,反可能是祸端。
还是谋求地方督抚,一方整军经武,一方屯田练兵,以文转武,手握重兵、据有地盘,方是立身之本,护女之盾。
至于说林如海无军旅历练,不熟悉那刀兵阵战,这却非致命短板。
毕竟几百年,以文制武,早是国朝成例,军中将校士卒,心中已有敬畏文臣之习,为那督抚督师,也不需你有多少匹夫之勇。
但要善于用将、识别贤愚、赏罚分明、放手让武人效死,便足够在行伍间树立威信,赢得三军归心。
具体练兵筹饷之事,若是可以,便由自己来暗中襄助,代其操持罢了。
念及于此,贾瑞凝神站起,踱步间望着窗外寒江浊浪,他心中暗道:
只是一味在官场上攀附钻营,即使位极人臣,终究是受制于人。
还是要从刀,变成执刀人,如此方可把握命途。
......
林家之事,暂且按下,史薛两家之局,亦有变动之机。
史鼎正在运作,谋求甄应嘉空下的体仁院总裁一职。”
体仁院总裁,虽是虚职,但品高待厚,是勋贵们争抢的肥缺。
他也找了贾瑞,送上程仪若干聊做心意。
贾瑞倒也没把话说死,但他这几个月于金陵走动,也多蒙史鼎照拂周全,便隐晦表示,若是有机会在御前美言,自然不敢或忘。
至于枕霞旧友湘云,则还是老样子,大说大笑,英豪阔大。
只是不大谈起风花雪月,她最爱的由连句斗诗,改为讨论拳脚,兴致愈发高了,脾气也更加爽利。
湘云身形本就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用后世话而言,是长腿细腰,模特胚子。
少女身材本就如春柳拂风,劲竹挺秀,又处于豆蔻将笄之期,几月来勤习拳脚,倒是更衬托她身姿挺拔,亭亭玉立
史家便是如此,而自己所处的贾家,贾瑞也没有刻意疏远本宗。
贾家在金陵的几房老人,他一一周到,送上节礼程仪,算是尽了礼数。
尤其贾瑞还特意延医诊治,为贾母贴心丫鬟鸳鸯的父亲金彩做了番延医问药,随后还留了药材银钱。
经过贾瑞这般调理,金彩咳疾此时已好了不少,精神也强了些。
他倒是个知恩识礼的,感激涕零,直称赞贾瑞仁厚体恤,说没想到爷这般身份的人,还惦记着他一个老奴。
......
按下前事,且说当下。
贾瑞望着对面暖阁榻上半卷的舆图,又见窗外江流呜咽、天空似铅灰而低垂,已是午后申牌时光。
岸上枯柳萧疏,寒鸦栖迟,几叶扁舟正系缆于断桩,还有贩夫走卒往来负薪,空中朔风渐紧。
忽而,远处蹄声得得,车轮辚辚,只见长街尽头处,三辆油壁车正缓缓驶来,似雪里寒梅,素净端凝。
......
数个时辰前,金陵城西燕子矶畔,某处清幽寓所。
庭中老梅数株,枝干如铁,苞蕾初绽,暗香浮动,阶下青石扫净,不置杂卉。
唯有两列亲卫雁行而立,气象肃杀中别有几分清雅。
而由外及内,转过几道曲廊月洞,却见宅内暖阁,一二八妙龄少女,正手执柄犀角梳,为坐在镜前位老人篦发梳理。
少女藕荷色棉褙子半旧,通身无一件珠翠,唯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在菱花镜中,闪过点点幽微碎光。
老人微微侧首,从菱花镜中觑着身后少女,但见那犀角梳在她手中起落轻缓,不疾不徐。
每一梳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痛发根,又能将霜鬓梳理得纹丝不乱。
老人心中欣喜之余,忽又叹了口气。
“好孩子......”
她枯瘦手指轻轻覆上少女执梳手背,示意她暂且停手,眼底闪过怜爱,轻叹道:
“难为你这般尽心。”
“可谁知......”
老人眸光微黯,抬手替少女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扶正,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一瞬,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窗外老梅,目光悠远,眼底多了几分惋惜。
没再往下说.....
只是将那声叹息咽回腹中。
第425章 金玉无缘别有情
暖阁内,炭火正红。
老太太便是贾代儒之妻,贾瑞祖母傅氏,闺名唤作傅静徽。
昔年亦是中等书香人家出身,自幼识文断字,性子却比寻常男子还刚硬几分。
自贾瑞崛起以来,贾代儒年老多病,家中大小事宜,多由傅静徽拿捏定夺,内宅外事,一概把守主意。
而为她篦发的,自是宝钗。
昔日在神京宁荣街畔,风雨如晦,宝钗于代儒夫妻处,多有走动,两家关系,非比寻常。
见老太太欲说还休,宝钗却没停手,手中犀角梳依旧不紧不慢,篦齿如春风过柳,将老人脑后散碎银丝一一理顺,拢作一束,方才轻声笑道:
“老太太,好了。”
语气不起波澜,只专注于手中活计,仿佛没听见老太太说的话。
傅静徽见状,细细打量宝钗侧脸,又看着自己镜中霜鬓,心中百感千回,一时却无言以对,只得叹道:
“好孩子,你这手艺也是巧了,篦得这般齐整。
这些日子,老身乍到金陵,瑞儿忙于稽查儒林,也是难得归家。
亏得你常来走动,嘘寒问暖,实是叨扰你了。”
宝钗闻言,不急不缓,也不多做姿态,只笑道:
“老太太照顾我的紧,在神京时就是如此厚待,如今我客居金陵,又算得什么?
不过我在家时,也常为母亲梳头,略知轻重罢了,老太太若觉得舒坦,往后回京闲了,我也常来伺候便好。”
傅静徽看宝钗神色如常,亦点头笑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太谦了,你如今兼着皇商采办,是朝廷差遣的人,何必屈尊来伺候我这老婆子,你的心意领了,老身心里自然记挂着呢。”
“你如今得了女官身份,正经有了前程,我为你高兴。”
窗外腊梅点染,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喜事似的。
此时宝钗因宣大军需、蒙古互市、江南采办三桩功绩,已非寻常闺秀。
月前蒙陛下恩典,已得司礼监敕谕牌票,授为尚宫局六品女官,正式有了内廷身份。
便于以皇商采办及内务府下属尚宫局女官身份,持着腰牌,出入衙门,联络各方。
不因身为女子而自弃,不因前路坎坷而退缩。
大周除了增设内务府,统领有司外,其它内廷职官大体随明制,亦有女官制度。
女官分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二十四司,品秩由九品至五品不等。
女官首领便是五品尚宫,受内务府总管节制,为其僚属。
而内务府总管,又由宦官二十四衙门中权监轮流兼管,内官监、御用监协理,共同搭建了内廷管理体系,令皇帝可居中制衡,便于分权而治,上下相维。
但总归还是权责交错,界限不清,滋生了许多弊端,这也是大周承平日久,百弊丛生的症结之一。
但这对于有心做事的薛家宝钗而言,却非全然坏事,反倒因这缝隙,刚好可给她用武之机。
宝钗便是借这身份,各方奔走的机会,通过贾瑞引荐,得到了夏守忠青目,皇后娘娘赏识,端华郡主提携,从而脱颖而出,施展才能。
想起这些前因后果,傅静徽看着镜中无非自己孙女年纪,却沉稳干练,而略带几分倦意憔悴的宝钗,心头五味杂陈。
......
她是十天前到的应天府,来此的原因无他耳,乃是九月初,收到孙儿贾瑞从江南寄回家书。
信上除了报平安之外,还有一桩天大的事。
贾瑞明说,自己得了钦命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林御史的赏识,林御史赏识其才华器识,他也十分敬佩盐政公忠体国之心。
两人志同道合,情好日密,林御史欣然应允,愿把独生嫡女许他为妻。
“林姑娘才貌双全,品格高洁,愿结秦晋之好。”
正在阅读此信的贾代儒,嗬的一声,平常满脸恹恹的他,此时如公鸡抻了脖子,拽着身子,忙对身旁傅静徽道:
“静徽,你来瞧瞧,瑞儿居然攀了高枝,他的婚事可有了着落,对家是林海林御史,那可是前科探花郎。”
“当年西府盛况,国公爷那高兴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呢。”
贾代儒一生最佩服自己堂兄贾代善,哪怕在私下,也称呼他为国公爷。
随即代儒又抚掌道:
“我一生佩服林御史这等正人君子,他又是名士,又能为官,瑞儿能娶他的独女,端的是好福气呀。”
贾代儒边说边拍膝,摇头晃脑之际,如老儒讲书,喜色溢于言表。
贾代善嫡女贾敏,贾代儒虽未见过,但也知其贤名,父为国公,母为侯女,气韵风华,冠绝两府。
当时虽刚过及笄之年,但已是才貌双全,闺秀之名誉满神京。
他和林御史的女儿,自然是凤凰其翔,其羽,贾代儒甚至还觉得贾瑞实在是有些高攀。
倒是傅静徽,却没贾代儒这等忘形,脸色淡淡,拿起宝钗前番为她配置的老花眼镜,与贾代儒同看这封家书。
原来贾瑞在信中明示,自己本想回神京再议此事。
但他后又得知,陛下有意赐婚薛氏女,这就非其本意。
贾瑞为免辜负林家情谊,也显男家诚意,恳请祖父祖母遣一位族中尊长,携带聘书,通婚书,以及雁礼,茶礼,绸缎,金银首饰等物,南下应天府。
先行与林家定下婚约,以示郑重。
他自会向陛下陈情,并寻合适中人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