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明年林姑娘年满及笄之龄,便可议定吉日,择选良辰,三书六礼,依次而行,不使仓促也,
贾瑞写这封信时间,便是中秋与黛玉团圆之后,他心知黛玉对他已然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自己怎能辜负这番情意。
便极早写了这封家书,遣心腹送去,准备于今年冬月,将此事定下,先行定婚,再论婚期。
看罢这封信,贾代儒夫妻神情各异,代儒长吁一口气,对傅静徽低声道:
“瑞儿这孩子识大体,考虑周全,我也十分中意林家这门亲,自然是赞成的。
但身为臣子,陛下既然属意将薛姑娘赐婚,瑞儿却定了林姑娘,这违逆之举,总归有忌讳,我怕他年少孟浪,惹出天大祸事来。”
傅静徽却紧皱眉头,听到代儒这话,却讥笑道:
“你之前不是嫌弃薛姑娘吗?觉得她虽然千好万好,但却有个混账哥哥,怎么现在转了性,你又喜欢了?”
代儒听罢有些尴尬,忙道:“你我都是天子臣民,我虽然一生寒素,但也希望瑞儿仕途长顺。
薛姑娘我对她从没意见,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且现在又有陛下赐婚,我自然乐意了不过我现在还是担心瑞儿任性,别到时候辜负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呀。”
傅静微听罢,没再说话。
她的想法和贾代儒不一样。
老太太跟宝钗出身相似,虽生于一个书香家族,但当她少女之时,傅家却已是中落。
她的几个兄弟多不成器,整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吃喝嫖赌。
傅静微只得小小年纪,便支撑门户,白日为父亲分忧,夜里为母亲缝补,后来更是早早嫁人,只为减少家中负担。
所以看着宝钗,傅静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只觉得两人命运相仿。
且还不说那宝钗容貌性格,就单说代儒的病,在贾瑞南下后,宝钗在繁忙之余,还为之问医,寻药调理,操了不少心思。
傅静徽是过来人,她看的出来,薛姑娘对瑞儿用心,已远超男女大防界限,说不得便有情愫。
只是两人身份有别,尤其宝钗是女方,总不好主动开口吧。
傅静微本就心想,等贾瑞年底回来,便跟他主动提起,然后由他们男方遣媒,也算成了两家姻亲。
她私下还跟贾代儒议论过此事,代儒别的倒没意见,只是顾虑宝钗哥哥薛蟠,说那人昔日在族学就是个搅事精。
现在又流放辽东,虽然薛家由宝钗支撑,门庭不倒,尚且兴旺,但总归不是完璧门第,自己清白一生,对此事有些介怀。
傅静徽却道:
“那个什么混账薛大爷,我不知道,我只看宝钗是个好孩子,极有主意的闺秀,她现在独当一面,尚且能井井有条,若是真嫁到我家,哪不会明白持家道理。
而且瑞儿性格又刚强,如今做的事也愈发大。
寻常公侯贵族的小姐,我们自然高攀不上,最好是娶个有主意的,门楣非极高又非极低的。
薛姑娘,我们知根知底,两人好像也有些情分当然这事你别声张,要顾忌姑娘家名声,但总归有基础,总比别人不知根底好。”
贾代儒听到傅静徽这番言语,沉默半晌,又迟疑道: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薛姑娘感觉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入我们家门,不像是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
“你这老货!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傅静微听到这话,却嗤笑一声,指着贾代儒道:
“当初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代善大哥,常年不着家的,家中几个孩儿,哪个不是我拉扯大,你又出得多少心力?
女孩家太柔顺,未必是长远好事,我倒是喜欢那等有主意的,可以帮衬夫家的,需知家中有些担当,媳妇才能持家明白呢。”
贾代儒知道妻子说一不二,见她主意已定,没再跟她辩驳,只含糊一笑,就含糊说,这事等瑞儿回来再议,我们再商量罢。
傅静微也就搁下了,准备等贾瑞年底回来。
结果.....皇帝赐婚,亲自要玉成宝钗和贾瑞婚事。
傅静徽头一个念头,便是替宝钗委屈。
......
看完这信后,贾代儒捏着信纸,半晌无言,最后还是道:
“也罢,瑞儿见识才器,远在我们之上,人家是祖宗积德,后人才可享福。
我们却是晚辈才识过人,两个老的才能省心,所以我们哪能做他的主?
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就依他所说吧,我去找人玉成此事,宫中如何转圜,瑞儿自然有主意。”
说到这里,贾代儒还是又想起昔日林如海的风采,颇有些感慨羡慕说道:
“那林御史,我也见过一面,眨眼就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口,我也去喝喜酒,林姑爷亲自于门前行礼,按着规矩,给族中长辈一一敬茶,半点不含糊,
他是探花郎,风采气度,真真过人,老夫至今记得,他的女儿,定然也是好的。”
傅静徽却道:“我只是可惜薛姑娘,那孩子,对我们多上心?”
“当初你们贾家那些混账东西,欺负我们两个老的,瑞儿不在身边,还不是薛姑娘帮着处理说话?
他一去就是一年,前面薛姑娘在神京,你这老病的身子,不还是她帮忙寻医问药?
而且薛姑娘这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是流言多的,不知道多少人看她出了大丑,居然婚事被他人占了,心里笑话她。
她该如何做人?”
贾代儒听到这里,也觉得对不住宝钗,又不知该如何转圜,只得苦笑道:
“如今瑞儿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当初我们可以训斥他,现在他做了许多大事,总不能我们还管他。
况且林家那边都许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傅静徽嗔道:“自然不管他,林家姑娘也是好事,人家女方家里都许可,我们还说什么?只是薛姑娘那边,我们得有个交代。“
她沉吟片刻,忽然拍板:
“代儒,这次也别唤旁人了,我亲自南下,跟林家把亲事说好。
这样比请别人强,你嫡亲兄弟都去世了,同辈几个人隔着老远,不济事。
就由我带几个你近支子侄过去,不知林御史是否有内眷,内眷我来会会,外头交接,就由你几个子侄操持。
林御史自然位高权重,我也不会失礼,虽然他是三品官儿,但我好歹也是瑞儿祖母,论着辈分,我还是他长辈呢。”
傅静徽自小嫁给贾代儒后,便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性子刚强,极有主见,私下里称呼贾代儒,便称呼代儒,并不像寻常妇人,叫什么老爷,爷的。
所以她虽年近六旬,但精神矍铄,居然打算亲自带人,南下应天府走一趟,然后由贾瑞安排,再与林如海把事说定。
贾代儒听到此事,却吓了一跳,虽知老妻性子,但还是觉得孟浪,忙劝阻道:
“你真是胡闹,人家都是男子出面,哪有女子出面做这事的道理。
你在家里自然可以做我的主,但在外面抛头露面,人家看你一个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居然亲自南下提亲,岂不心里笑话我无能,这事不合适!
若不是找不到旁人操持,要不还是我南下吧?不知林御史如今风采如何,还是否记得我。”
“你这老骨头南下,别到时候被风吹散了架子,好不容易养过来,先在家里歇歇吧。”
傅静徽傲笑道:“家里的事,我比你能当,年轻的时候,你跟代善大哥在外头打仗,一应家里事不都是我处理的?
当时还传出消息,说你死在外边,还是我女扮男装,带着人去边关给你收尸,结果你这老货命大,活蹦乱跳活过来了,倒是让我白担心一场。
当时我还是年轻媳妇,都不在乎这些,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又老了,我还怕个什么?”
“还有.....”
傅静徽忽而又补道:
“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日后一家人相处,总要知己知彼吧。
再者,宝钗这孩子待我们恩义深重,她如今也在金陵,我也得去瞧瞧她,宽慰几句。
这都是内眷们走动联络的事,难道你这老货,能去见林家姑娘,薛家姑娘不成?”
贾代儒无奈,知道这老妻的性子,说一不二,只好应允。
傅静徽随即亲自操持南下事宜。
她心细如发,给贾瑞备了冬衣靴袜,神京酱菜,傅家祖传的药酒,千里迢迢,生怕孙儿在江南着了湿气。
又给宝钗备了一套赤金头面,几匹上等云锦,是给那孩子的一点心意。
至于给林家的纳采之礼,更是隆重:
玄束帛,俪皮善本,翡翠镯子,珍珠头面,样样都是傅静徽亲自过目,生怕失了礼数,跌了贾瑞的体面。
临行前,还出了一桩事。
应天府大案要案太多,刑部从各地抽调人手。
原顺天府通判傅试,是傅静徽哥哥亲孙,也被抽调南下,协理甄家逆产清查一案。
傅试此人善于投机攀附,早就看上贾瑞这棵大树,本来想在神京时多亲近,可惜没机会。
如今抓到这个由头,又打听到姑奶奶傅静徽要南下,便厚着脸皮凑上来,说要随行护送。
还带上自己妹妹傅秋芳,笑说道:
“老太太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只是几个粗使丫头,我妹妹本就是晚辈亲人,让她来伺候姑奶奶,也是孝心。”
傅静徽本要婉拒,但近一年常来府中走动,深得傅静徽喜爱的傅秋芳却主动上前,笑盈盈道:
“姑奶奶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就让我跟着伺候,也学学您老人家的气度,这是姑奶奶给我造化,给我福气呢。
秋芳学了,回去好好教教哥哥,免得他总说我上不得台面,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
一句话,既抬高了傅静徽,又把自己跟来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傅静徽本来也喜欢这个聪明得体的侄孙女,不好再推,只得笑道:
“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
于是傅静徽与傅试兄妹合作一处,再有几个族中子侄,护卫家仆,轻车简从南下。
一路上,傅静徽不显山露水,却井井有条,遇城则歇,遇险则避,数十日后到了金陵,暂居于贾瑞府邸。
贾瑞忙于稽查应天府儒林动向,日日不着家,见过面后,说林御史尚在扬州,但朝廷已有旨意,不日便到应天府,到时候再安排相会。
随即就让人好生护卫祖母。
傅静徽倒也不扰孙儿,每日在府中看看账册,调教丫鬟,静候时机。
宝钗那几日尚在处理内务府采办收尾之事,听人说得傅氏来了,忙让丫鬟先送上礼物问安。
今日则一早,不到辰时末,日光方才洒进庭院,便亲来府上问安。
等与傅静微叙话后,宝钗便于傍晚辞行,定好船期,于应天府江浦渡口,启程返京。
希望能赶在元宵前,回到神京,与母亲团聚。
两人相见,自是不必见外,傅静微本以为宝钗见到自己,会委屈难过,会红了眼眶,心中早做了一番腹稿,心想该如何宽慰。
却见宝钗既不诉苦,也不垂泪,而是神色如常,珍重芳姿,淡然自处,说起那番事,只笑道自有圣上裁决,非我可以置喙。
只是言谈举止间,眉眼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不知是遗憾?还是倦意?在腊月寒天,有些萧索。
窗外腊梅初绽,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客来似的。
又或是这金陵的冬,总带着几分缠绵之意,连风都吹得比神京柔些。
傅静徽更加心疼宝钗隐忍,说完一些家常琐事,老太太轻轻握住宝钗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