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今日本想在拜访贾瑞之后,软语劝慰,修复跟宝钗的关系,但此时却发现,自己进门后,宝钗居然连一丝询问的目光都吝于给予,依旧端坐如常。
薛蟠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妒火腾地又窜起来,他对着闻声赶来的薛姨妈,扯着嗓子嚷道:
“那贾瑞,狂得没边儿了!我好心好意,按您说的备了厚礼去道贺赔罪,您猜怎么着?他连正眼都没瞧一眼!话里话外尽是不耐烦!
我好话说尽,连学堂那会儿一块受罚的情分都搬出来了,结果呢?他手下粗胚竟敢动手!当着他面把我像拎鸡崽儿似的抓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屁股都快摔成八瓣了!”
薛姨妈闻言一脸惊愕道:“这……竟动起手了?”
“咱们送礼不就图他前事不计较么?如今他正得圣眷,连老太太都捏着鼻子把赖二的私产给他了,咱们这般示好,反被打了脸,日后若他记恨起蟠儿……”
“我怕他?”薛蟠一听这话,被摔的屁股和受辱的脸面双重刺激下,“霸王气”勃然爆发,梗着脖子,拍着胸脯道:
“他贾瑞算个鸟!咱们薛家是金陵大族,我舅舅是朝廷大将军,我姨爹为工部大员,表姐还在宫里侍奉太妃,说不定哪日就有了圣上恩宠。
咱们这是皇亲国戚,他贾瑞算个什么东西?他......”
这番叫嚣,却让一直沉默的薛宝钗,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抬起眼帘,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淡淡扫过母亲和哥哥,平静开口道:
“母亲放心,瑞大哥如今身份不同,他要计较的格局,早不在咱们这后宅方寸之间,更不在哥哥身上。
只要我们以后谨守本分,莫要与之作对,将昨日之事揭过,他堂堂男儿,自有其胸襟气度,犯不着因些微小事专与哥哥为难。”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关键贾瑞根本不屑,也没空与薛蟠这等层次的人较劲。
但这话落在薛蟠耳中,句句都像是在给贾瑞贴金,拔高对方,贬低自己。
尤其那句“瑞大哥”,叫得如此自然,更是火上浇油!
薛蟠脸皮紫涨,指着宝钗,怒道:“你倒帮着他说话!什么瑞大哥?他是你哪门子的哥?”
然而这一次,薛宝钗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着一个闹别扭而不自知的孩子,随即就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刺绣,银针引线,针脚细密如初,竟是无动于衷,完全将其当做了空气。
薛蟠那股泼天怒火像是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无处着力,憋得他胸口发闷。
又看母亲也是一脸无奈加忧愁,根本说不出什么新鲜话,薛蟠只觉这屋子里无比窒息,再也待不下去。
“哼,没意思!我去怡春楼听曲儿找乐子去!还是那边的妹妹对我好,比我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强!”他愤愤地甩下这一句,也不看母亲和妹妹,扭头就冲出了梨香院。
“蟠儿!蟠儿!”薛姨妈急得直喊,追到门口,“今日该去东城几家铺子对对账的呀!老掌柜都等着了!”
“明儿再说。”薛蟠的声音已远远传来,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赖劲儿,“都是家里的老人,怕什么!还能黑了咱们的钱不成?”话音落处,脚步声已消失在外院。
薛姨妈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地坐了回去。
“母亲不必忧心。”宝钗此刻却放下针线,温声安抚,同时吩咐丫鬟莺儿道:
“去准备一下,我带你们去铺子走一趟。”
“自家产业,哪怕是最信得过的老人,也需时常走动,让他们心里时刻有数,不然时日久了,见主家不上心,难保有人不生懈怠怠慢之心。”
薛姨妈看着女儿沉着冷静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连声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咱们家……多亏有你了。”
“你也别怨你哥哥这样,毕竟你父亲走的早,没有亲厚长辈教育他,他难免有些纨绔气,你多担待吧,毕竟谁叫我们女人命苦呢?”
宝钗闻言,心中苦笑不已,面对母亲这番厚此薄彼的话,她觉得没有答复的必要。
随即宝钗唤了仆妇安排出行事宜,便带着莺儿,自去更衣。
不多时,一乘精致的小轿便从梨香院角门抬出,吱呀呀地穿街过巷,往东城而去。
然而轿中沉静端坐的少女并不知道,她方才亲手为家族账目点亮的一盏灯,竟成了风暴降临前最后摇曳的烛火。
而掀动这场风暴的飓风之源,此刻正从怡春楼的酒桌上,醉醺醺地站起身来。
......
第77章 皇帝权谋(大章)(求票)
在暮色与渐次点起的宫灯映衬下,紫禁城的轮廓显得愈发威严。
马车于玄武门外被身着暗黄绸面服色的宫门侍卫拦住。
小太监忙上前交涉,出示腰牌,再让贾瑞跟着他,从旁边一道守卫森严的西角门步行而入。
每隔十余步,便有身穿锁子甲、手按佩刀的禁卫如雕塑般肃立,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个过往之人。
贾瑞心想,这大周虽然已是风雨飘摇,但这紫禁城内,皇家庄严气派依旧一览无余。
他一路几乎不见闲杂人等,只能看到少数穿着青色服饰的太监,夹着包袱或捧着器具,步履匆匆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宏伟重檐庑殿矗立在巨大的汉白玉月台之上,门前肃立八名身着明光铠、手持戟戈的魁梧大汉将军,两尊青铜仙鹤立于丹陛旁,鹤口中吐出袅袅青烟。
这就是帝国的心脏所在乾清宫。
小太监在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躬身肃立,语气充满了敬畏:
“贾公子稍待,前面是乾清门,奴卑份所止步之处,需由里面值事大人传唤。”
贾瑞感谢数句,微抬下颌,打量着宫门前悬挂的硕大宫灯。
自己即将在这扇门后,与那位高居九重、手握乾坤的大周天子建新帝,开启第一次直面交锋。
也不知是希望多,还是失望多。
夜风穿过宫阙间的甬道,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金钟敲响的低沉余音。
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无声的深宫厚土之上,更敲在月台之上那位静静等待召见的袍服青年的心头。
肃静并未持续太久。
只听吱呀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轻响,铜门洞开半扇,夏守忠满脸笑意出现在门口。
“贾公子久候了,”夏守忠的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清晰,亲厚道:“陛下日理万机,方才还在批阅关外军情急报,才用了半碗羹汤。
不过得知公子已在外等候,便立刻停了笔,吩咐咱家请公子进殿面圣。”
贾瑞微微躬身,表示谢意,随即跟着夏守忠,迈上汉白玉丹陛,踏入正殿乾清宫。
殿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御案后,端坐的明黄服色男子正执笔批阅奏章
贾瑞之前已经了解进宫的礼仪,于是在距离御案尚有一丈开外的地方,整肃衣冠,撩袍屈膝,行面圣大礼。
“赐座。”平和清朗的声音传来。
夏守忠立刻使了个眼色,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迅捷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贾瑞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贾瑞抬头谢恩,并迅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
这建新帝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轮廓分明,称得上英俊,只是眼眸下隐现青影,满脸憔悴,两鬓可见数缕霜白,于他这般年纪的帝王而言,实属罕见。
“想必尚未用膳吧?”建新帝放下了朱笔,观察贾瑞的服饰气度,又关切道:
“今日议事拖了些时辰,守忠,去取些御膳房新呈的点心来。”
夏守忠已亲自从偏殿端来了一个剔红小几,上面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羹,轻放在贾瑞旁边。
“些许御膳房点心,不妨尝尝。”
建新帝示意贾瑞不必拘泥,又道:
“卿那本说岳演义,深得靖康遗事之精髓,朕平素观览翰林文章,多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但流于空疏,失之晦涩。
而这说岳演义,文虽俚俚,却世情练达,且深谙宦海风波,迥异于寻常儒生,朕故特召卿入对,一叙衷曲。”
听到建新帝嘉许之词,贾瑞心中微动。
这说岳演义,的确是写到了建新帝的心坎。
小说的水平是一回事,它更多还是用靖康之时的宋徽宗父子对立故事,来影射今天的朝廷政局。
这点估计让建新帝心有戚戚焉。
想罢,贾瑞谦谨道:“学生惶恐无地,不过偶发愚见,得陛下不弃荒疏,实为万幸。”
建新帝看贾瑞应对得体,眼中露过几分满意,嘉许道:
“更有甚者,本以为卿只是文采斐然,没想到竟还深谙岐黄玄妙,你妙手起沉疴,便解了忠顺王之疾厄,朕亦心甚嘉许,不过......”
当建新帝夸完贾瑞几句后,却虚抬了下手,脸上的温和渐敛,代之以一丝凝重道:
“今日一早,荣国公夫人贾史氏,以先帝所赐诰命身份递了牌子,入宫觐见大明宫太妃娘娘,上皇感念先宁国公勋劳卓著,堪为社稷柱石,虽子孙不肖,辱没门风,然上皇宸衷念旧,顾惜昔日君臣之谊,亦有不忍之意。
法理人情,兼而顾之,贾珍念其祖辈勋绩赫赫,就现革去其虚衔职司,贬为五品宣威将军,仍在府中待罪反省。
其爵位承嗣一事,待观其日后行止,再行定夺。”
听到这里,贾瑞便明白贾珍这事有了反转。
果然贾母等人还是不甘心,此时正在多方奔走,想要极力保住贾珍的爵位。
但这一切也在贾瑞的意料之中,毕竟是出过两代国公的豪门,这点底蕴总是有的。
不过旧日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
贾珍今天即使无事,但日后如果还敢作奸犯科,也终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贾瑞脑海中闪过。
其实建新帝当初跟太上皇几乎同一时间颁布谕旨之时,应当就就知道,在此事上,天家父子有了对立。
但皇帝还是坚持先拿下贾珍,事后再去观察太上皇的态度。
后来见到太上皇坚持为贾府说话,这建新帝就后退一步,没有彻底废掉东府爵位。
但相比于太上皇最开始的旨意,还是向前进了一步,将贾珍从三品将军贬为更低一等的五品将军,且还不保证一定可以让东府爵位继续传承下去。
如此一来,建新帝既给了贾瑞一个表面的交代,也没有太过得罪太上皇,还给贾府留下了复爵希望和天大的人情。
如果贾府日后愿意为他建新帝效力,那么东府爵位便再给你,而且这爵位已然不是祖上世袭罔替,而是当朝皇帝特旨恩赏,这等恩情,足够贾府感恩戴德,拼命报效。
而如果日后贾府还是首鼠两端,那么就不要怪皇帝翻脸无情,再施展雷霆手段了。
这是一种常见的帝王阳谋,建新帝毕竟是深宫天子,无法像开国皇帝那样乾纲独断,只能在人事布局上巧做制衡,借力打力。
简而言之,就是好用权术,也想用权术来收买人心。
贾瑞思绪转罢,对这建新帝的行事方式,算有了更多了解。
对这等封建皇帝,本来也不该有太多幻想。
贾瑞也决定与建新帝互相利用。
既然皇帝需要我贾瑞做那把刀,那我也需要皇帝你为我架梯子。
此时他没有迟疑,从容施礼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处置允洽,恩威并施,既彰国法,亦念旧勋,实乃仁君之范。
学生感念陛下为臣做主,至于罪员如何裁定,自有陛下宸衷圣断,非学生所敢置喙。”
贾瑞这番回答,应对得体,言辞恭谨,维护了皇帝颜面,分寸拿捏极准。
夏守忠侍立一旁,看着贾瑞滴水不漏的应对,眼中亦闪过赞许。
毕竟贾瑞是夏守忠和他叔叔联袂推荐的人,贾瑞在皇帝这里简在帝心,他夏守忠也有光彩。
建新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贾瑞做事灵活,看来没有被所谓圣贤书读笨脑子,是个好苗子。
这两年建新帝为了对抗太上皇,重用了许多科举出身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