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文官,只有少数像林如海,贾雨村这样人情练达,善于理政。
很多科考出来的官员,引经据典,算得上一把好手,但让他们做具体工作,那就容易迷信圣言,好高骛远。
所以建新帝现在又开始逐渐起用身边宦官。
毕竟用宦官虽然名声不好,但这些人至少听话机灵,对皇帝绝对忠诚。
而现在建新帝看到,这贾瑞算得上聪明,读过书,出身清白,还有异才,不由更起了爱才之心,想把他放到身边,便道:
“贾卿能体谅朕意,深明大义,甚好。”
“卿于岐黄之术多有精深,太医院虽国手云集,然多循古方,守成有余,开拓稍逊。
不知卿可愿为国家效力,入太医院供奉,仍可在国子监攻读举业,两不相碍,日后等积年有功劳,朕会依次拔擢。”
这番话倒是印证了贾瑞此前来之前的猜测。
皇帝看重的,果然还是他那异才身份,为他铺设的终点,是太医院。
这固然是一条尊荣显贵的捷径,但如果一心只钻研医术,却不适合目前的时局。
天下纷扰,边疆不宁,在太医院做个御医,无法影响乾坤,也积累不了实际的军政资源。
真正可破局的根基,要不是学自己的祖辈进入行伍,通过血火中搏取军功,退可奠定立身之阶,封侯望公。
进则可招揽人马,吞吐风云,得窥天机。
且看大周局势如何发展了。
这条路自然是艰难凶险,但越是有风险,收益也越大,来此红楼世界,命本来就是白得的,又何惧之有?
想通这点,贾瑞便有了计较。
他知道有个提议,绝对能引起皇帝的兴趣,让他看到自己的其它才能。
顺便还能......
第78章 盐纲暗涌,江南路远(一更)
“感念陛下为学生主持公道,明察秋毫。”
“陛下,学生尚有一事,斗胆启奏。”
建新帝此时对贾瑞印象倒也颇佳,便温言道:“卿且奏来。”
“学生由家中长辈得知,荣国公婿,巡盐御史林公如海近日沉疴难起,学生粗通医理,故而斗胆请缨,不知陛下可否将林公的病录交学生一阅。”
“且盐政重地,关乎国用根本,林公若得康复,一则为陛下多一擎天玉柱,二则稳固盐政,充盈国库,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贾瑞抓住机会,向皇帝表示,自己可以去给林如海治病。
无论是为了林黛玉,还是从自己仕途入手,帮助林如海都大有好处。
建新帝其实也一直焦虑林如海的病情,此时听到贾瑞主动请缨,也不由心中暗自点头。
让这贾瑞试试,倒也不错。
江南盐税是大周国库的命脉,也是他这新君登基后与太上皇角力的关键战场之一。
林如海若去,一时间也的确无人可用。
“林卿……确是国之柱石。”建新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感伤道:“去岁秋寒,他旧疾陡发,沉绵不起,朕心忧如焚,数次遣御医乘快马携珍贵药品南下,奈何……”
“既然你有此心,守忠你就将那林卿的病情案策取来,给天祥一阅。”
不过片刻,一名小太监低头趋步而入,手捧一只明黄锦缎包裹的硬壳簿册,恭谨奉至贾瑞面前。
册页打开,字迹工整,朱砂勾画处透着仓促与郑重,赫然记录着:
林如海,扬州府盐院署,症见潮热盗汗、咳嗽咯血、入暮尤甚、饮食大减……脉象沉细而数”。
下方另有两行蝇头小楷:“太医院周、吴二医会诊江南名手所录方剂……无效……疑似虚损成痨,迁延难愈……”
贾瑞扫视一眼,便明白林如海患病为何。
随后他目光又在记录的一纸旧方上逡巡片刻当归、黄芪、熟地、参茸……都是温补固本的药,但失之于温燥太过,过于壅塞气机,反而不利肃降肺金。
心思电转,一剂对症之方已然盘旋在贾瑞心间,他行礼道:
“林公此症,前医方向无大谬,然则此等沉疴,虚实夹杂,一味温补恐壅塞气机,反生他变。
学生斗胆拟一方,请陛下过目。”
随即贾瑞取过一旁紫檀架上的湖笔,铺开一张空白纸笺,墨走龙蛇:
“南沙参三钱、地骨皮三钱、百部二钱、知母二钱、夏枯草三钱、黄连一钱、焦白术三钱,配以燕窝三钱文火久炖取汤送服,忌油腻荤腥,试服三剂,若发热略退、咳血稍减,可依此加减续进。”
建新帝的目光在那几味药名上扫过,他虽不谙医理,却见其中竟有寻常“夏枯草”、“黄连”之类,与御医惯用的名贵参茸大相径庭!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一挑,眼神里带着锐利的探究问道:
“卿此方……果真管用?”
“古语云,药贵对症,不在多名贵,此症积久,非猛药难破僵局。”
贾瑞神色笃然道:“此方君学生佐使,正合其病机,学生敢请陛下遣得力人手,星夜兼程,将此方及煎服之法详述飞递扬州。
若服后不见效,或稍有效验而林公体虚难以承受,再换回温补不迟!”
所谓‘疑则勿用,用则勿疑’,此时贾瑞虽然是面对高举天下权柄之首的帝王,但话语中的决断,却不容置疑。
毕竟专业的事情,就应该相信专业的人。
建新帝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此人既能一剑断臂,血溅宁荣街,又能识破贾珍毒计,于宫禁深阙侃侃而谈,此刻更执笔开出这另辟蹊径、胆魄十足的方子。
其胸中丘壑,恐怕远非一个“医者”或单纯的“武夫”所能框定。
不过还是得先试试他实务实干的才能,看他究竟只是个江湖奇人,不过为一医官。
还是文武之才,日后可堪大用。
当然最关键之处,还是要忠心耿耿,如若心怀异志,那即使才具绝世,朕也当毫不留情除去。
这次就先观探一下这个贾瑞的陈色。
心念陡转,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道:
“朕准你所请!此方令军驿八百里加急,即刻飞传扬州!若林卿服此得转机……”
略一停顿,目光灼灼如电,“朕以特旨加恩,你本就是勋族子弟,祖辈为国立下功劳,我就恩旨特封你为八品锦衣卫经历司知事,许你元宵后,二月初启程扬州!
一则诊治林卿,二则……朕本就准备派一钦差巡视两淮盐政积弊,你可随驾同行,若有重大关节,便以密折上报。”
“来年朕或在关外,有所大举,两淮的盐课饷银,事关朝廷命脉,不可轻失,此事朕让你暗中察访,可莫辜负朕心。”
大周国制,一般读书人想要入仕,自然是十年寒窗苦读,科举进阶。
但如若是勋族外戚,皇帝垂青,自然可恩旨授职,直接踏入仕途。
当然,恩旨给的官职不会太高,避免给其他正途出身官僚以幸进之感。
当然,如果皇帝若遇非常之才,不管朝野议论,乾纲独断,纵以白衣之身骤擢要职,也亦无不可。
至此,救治林如海,探查盐政,两重大任,骤然加在贾瑞身上。
盐政是牵动大周财政命脉,更是牵动太上皇旧党根本利益的漩涡之心,没想到贾瑞居然可以参与到此事中。
夏守忠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屏息望向贾瑞。
“君命如山!”
贾瑞肃然一躬到底,没有半分犹豫,袍角飞扬道:
“臣贾瑞领旨!为陛下分忧,为林公尽力!求大周盐政稳固、边饷无忧!”
“无非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罢了。”
最后这首诗,是辛弃疾破阵子,还颇符合目前的场景,于是贾瑞便直接吟诵出来。
果然,建新帝听到此言,眉角飞扬,喜道:
“好!尔真是少年意气昂然。”
朕亦为少年天子,你我君臣二人,当力同心,如这汉武与卫霍,在这青史留下一段佳话。”
建新帝自然是颇有心机的人,但毕竟不是四五十岁的暮年帝王,还算年轻气盛,此刻不由也激起了胸中万丈豪情。
夏守忠看到建新帝如此龙颜大悦,也是忙躬身贺道:
“陛下慧眼识珠,贾公子也是忠贞体国,林如海重病有救,陛下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可早点安歇了。”
“你这奴才,倒是一张巧嘴,安歇倒不必了。”
建新帝此时抚掌一笑,觉得心境愈发畅快,先让人赶紧把贾瑞开的药方送出去,随后还让御膳房多做些精致菜肴,要贾瑞也一同用膳。
随后建新帝道:
“林卿病体之事,你开的方子,朕命人加急飞递扬州,两淮盐政,关乎国脉,此去江南,你以朕亲封的锦衣卫经历司知事之职随钦差同行,务必尽心。“说罢,皇帝抬手从腰间摘下一串珠链。
此链由十数颗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淡黄色香木珠串成,散发出一种清冽幽远的淡淡异香,闻之沁人心脾。
“此乃西域贡品香珠,随朕数年,有安神辟邪之效。
今日便赏了你,盼你此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负朕望。”
香珠是红楼原著中,北静王水溶赐予贾宝玉的见面礼,没想到此时却由皇帝亲手赐予自己。
贾瑞心中觉得有趣,接过香珠,感谢道:“圣上如天之仁,臣感佩莫名。”
“昔日唐文皇文武兼备,博济万方,也不过陛下如此罢了。”
贾瑞之前便听夏守忠谈过,建新帝钦佩唐太宗,于是他便讨个巧,把建新帝比作李世民。
建新帝也是龙颜大悦,笑道:“那么就不知你贾卿愿为何人?”
“若有机缘,学生愿为徐懋功(李),为陛下荡平胡尘。”
李是大唐名将,文武兼备,更是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
贾瑞这番巧妙自喻,建新帝颔首笑道:“若如此日后尔功成名就,朕也是与有荣焉。”
随即用膳已毕,在建新帝的安排下,贾瑞便由几个太监带领,离开了乾清宫。
待贾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殿内继而一片寂静,摇曳的烛火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夏守忠觑着皇帝脸色,笑着凑前:
“陛下真是慧眼识珠!贾公子此人,医术通神,书画双绝,更难得应对有度,胸有丘壑。这般人物,放眼京畿也寻不出几个来。
“不过这等人能为陛下所用,也是陛下的文韬武略所致,陛下才是这天下江山的操局者......”
“马屁就少拍了。”
建新帝却打断夏守忠的吹捧,此时话锋一转,不再有面对贾瑞的笑意,而是冷道:
“这次南下,副使我会让小林子去干,还让他带一些宫里的人去,他这人对我忠心,又心思精敏,定能勘探个明白。
同时我还会让他多观探贾瑞,毕竟这是朕第一次用他,也不能完全对他放心任用,而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做朕的学生子,只有忠心耿耿,才能走的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