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脸色更是一沉。
冯紫英见状,出言打圆道:“王爷,不过是一花魁娘子,些许小事罢了,若实在不便,我等自斟自饮也甚是痛快,不必因此徒惹烦扰。”
冯唐也道:“是啊,王爷,烟花之地,些许龃龉在所难免。”
忠顺王却已被激起了性子,今日宴请的虽是冯家父子,但他心里更想在救命恩人贾瑞面前,展示自己说一不二的王爷分量。
之前病中憋屈的郁气似乎也在此刻涌动,他一拍扶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贤侄不必多虑,本王今日偏不信这个邪,本王的面子,在这神京城里,除了两位圣人之外,难道还有人敢不给?史长史,人呢?”他声音拔高。
恰好史学钧快步回来,脸上已带了几分惶急,压低了声音回禀:
“王爷,娘子那边,被几个醉酒的客人拦住了,不让她过来,已经派人再三去请,但那边有一人似乎不讲道理,还在那里嗦。
我心想此事毕竟涉及花柳之地,不好用强,便回来禀报王爷,看是否息事宁人?”
史学钧还是有些顾虑,觉得以忠顺王爷的身份,如果在这里为花魁硬闯闹事,似乎传出去不太好。
但忠顺此时喝了几杯酒,又当着几个朋友面前夸下了海口,看到居然有人居然不听自己招呼,心中愈发恼怒,怒道:
“混账,本王的话都不放在眼里?再去告诉他们,要么立刻把人送来,要么本王亲自去请!”
史长史和侍从见王爷动了真怒,哪敢怠慢,正准备转身去喊人,
但骤然间,尖锐的女子惊叫声,猛地从同楼某个方向炸响!
“啊!”
一个王府的侍卫从外面冲入,满脸惊恐,看到忠顺王等人,扑倒在地道:
“那边有个狂徒,看如烟姑娘也想来王爷这边献艺,又看我们屡次相请,居然一怒之下,把如烟姑娘从楼上给推了下去。
如烟姑娘已然当场殒命。”
流芳阁内,贾瑞、冯紫英、冯唐脸色齐刷刷剧变。
第86章 风暴前奏
忠顺王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和狂怒交织。“什么人敢如此放肆?在本王的眼皮底下,在神京重地当众行凶?当真是无法无天!本王要亲自去看。”
“王爷不可!”史长史魂飞魄散地冲了回来,忙道:“这等污秽现场,您万金之躯岂能轻涉?交给小的们处理吧。”
冯紫英也立刻起身挡在前面:“王爷息怒!您是国之干城,身份尊贵,这等地方命案有碍清名,交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即可,断不可亲自前去。”
忠顺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火难平。
此时贾瑞也明白了局势,声音冷静道:“王爷请安坐,冯将军、紫英兄护持王爷,瑞就跟史长史去瞧瞧是何等狂徒,敢在神京繁华之地罔顾王法。
此事毕竟在烟花之地,若王爷亲出,又被外人看到在此狎妓宴饮,到时候言语添油,惹得御史注意弹劾,倒是不美。”
他这番话正中让忠顺王猛然惊醒,自己身为王爷,出现在妓院的命案现场,也的确有些失格,它虽然不是什么大难事,但也没必要去惹来无谓的议论。”
忠顺王强压怒火,醉意消去几分,沉声道:“好!贾公子有心了,务必看看清楚!本王在此等着。”
贾瑞点头,朝冯唐和忠顺王拱了拱手,在冯紫英担忧的目光中,由史长史和王府数名护卫引路,快步踏出流芳阁。
怡春楼的大厅已然乱成一锅粥。
龟奴、侍女、宾客如没头苍蝇般乱窜,尖叫哭喊不绝于耳。
老鸨那标志性的尖利哭诉声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天爷啊,我的姑娘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贾瑞暗示了史学钧一眼,他点头,随便便让人将那老鸨拎起,引得她又哇哇叫了起来。
贾瑞踱步上前,威胁道:“这位妈妈,你不要乱喊乱叫,等待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就可。”
“现在让你手下的小厮,龟公,把不相关的看客打发走,否则妈妈这一身好皮囊,却经不起诏狱里滚钉板的消遣,懂吗?”
老鸨浑身筛糠,他一看贾瑞等人的架势,就知道他们背景深不可测,忙道:“一切按大人吩咐。”
看老鸨服气,贾瑞又让史学钧清场,王府便衣侍卫立刻如同出闸猛虎,刀背拍打,厉声呵斥,龟奴、妓女、宾客被连推带搡,哭爹喊娘地驱除出此楼。
转眼间,忠顺王所在的流芳阁与出事的品芳轩之间的通道,已被数名彪形侍卫封死,现场被有效隔离开来。
贾瑞这才由两名侍卫护着,到品芳轩的门口一看,只见内里狼藉,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朱漆栏杆处,一个胖大的身影正探出身子向下张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不停说自己只是不小心一推,这人怎么就掉下去了。
他身边两人,一个面如土色,抖如风中秋叶,另一个则强作镇定,但也难掩慌张。
贾瑞目光一凝,那强作镇定之人,竟是贾琏。
贾琏也恰好回头寻看动静,一眼瞥见出现在门口的贾瑞和他身后肃杀的随从,如遭雷击,脱口惊呼:
“瑞兄弟?你……你怎会在此?”
他声音尖利变形,惊动了栏杆前那人。
只见胖子猛然转身,圆脸上带着惊愕和未消的酒气醉意:“贾瑞?”赫然是薛蟠。
贾瑞心中冷笑,心道,我当是谁在行凶呢,原来是金陵故技重施的薛大傻子。
这人前番在金陵为争香菱打死了冯渊,靠王家、贾家联手遮掩,弄个暴病身亡文书才逃来神京。
结果死性不改,如今在帝都脚下,天子眼前,竟又敢酒后逞凶,当众将人推下楼去活活摔死。
众目睽睽,人证俱全,他这么做简直是自寻死路。
薛蟠看到贾瑞,惊愕过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股霸王性子混着酒劲涌了上来,竟全不顾贾瑞身后煞气腾腾的侍卫,急吼吼上前两步,语无伦次道:
“瑞哥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作证!
是这贱婢不识抬举!我好意捧她,花了大把银子,她倒好,说那边有贵客点她,说不能陪我。
我薛大爷的面子难道不值钱?她急着去媚新欢惹恼了我,推搡间也是她自家站不稳脚滑下去的,这事不赖我。
你……你替我说话,回头我必有重谢。”
他试图伸手拉扯贾瑞衣袖,言语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口吻。
贾瑞不动声色地避开薛蟠的脏手,如同拂去一只苍蝇,目光越过薛蟠,冰冷地钉在贾琏惶恐的脸上,道:
“琏二兄,好雅兴,这事可麻烦,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五城兵马司的人,怕是已在路上了。”
薛蟠闻言更急,带着醉意跳脚道:
“兵马司算个鸟,我舅舅是大将军王子腾,我们薛家在内务府行走,有的是银子,谁敢动我?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见了我舅舅也得赔笑。”
“够了,你闭嘴!”贾琏已是心胆俱裂,厉声喝断薛蟠的咆哮。
他虽也纨绔,却比薛蟠多了几分世故油滑,深知在帝京当街杀人有多致命。
王子腾权势再大,也得顾忌官场规矩和悠悠众口。
他转向贾瑞,慌乱道:“瑞兄,现在可如何是好?你得救救我们啊!”他深知贾瑞如今身份非比寻常,说不定他有办法。
贾瑞目光在惊恐的贾琏和兀自色厉内荏的薛蟠脸上扫过。
救薛蟠?笑话。
这人劣迹斑斑,性格又愚蠢,而且还喜欢摆谱,除了有个著名的妹妹外,没什么值得他贾瑞出手帮忙的。
何况这事是薛蟠自作自受,现在就看贾家,王家是否有能量捞他了。
薛家那点能量,恐怕差得远了。
薛蟠他已经懒得理会,但想到贾琏之前在跟他弄贾珍银子上还算出了力,于是贾瑞点了贾琏几句道:
“琏二兄,事已至此,神仙难救,人命关天,非比风月场口角。”
“琏兄还是回去跟家中长辈说下,若此事跟你关系不大,你也不要介入太多。”
言罢,贾瑞毫不犹豫转身下楼,再不理会身后薛蟠不甘的叫嚷。
第87章 钗黛再会
他径直走向被王府侍卫隔离在角落、兀自惊魂未定的老鸨,又点了她几句,才迅折返流芳阁。
阁内酒宴气氛已荡然无存,忠顺王面色沉郁,冯唐父子亦是神色凝重。
见贾瑞回来,忠顺王急问:
“如何?看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了?”
贾瑞拱手,清晰回禀道:“王爷明鉴,已查明,行凶者姓薛名蟠,乃金陵皇商薛家嫡子。
其人素来骄纵不法,今日在此狎妓醉酒,因嫉恨花魁如烟欲应王爷之召前去献艺,争执间凶性大发,竟将这无辜女子当众推落高楼,致其身殒。
现场众人皆可为证,其随行友人中,便有荣国府贾琏。”
“薛蟠?薛家?可是跟王子腾王家联姻的那个薛家?”
忠顺好奇问了一句,得到旁边人肯定答复后,又听说薛蟠乃王子腾外甥,他喜悦道:
“好,好得很呐!”
原来忠顺早和王子腾互有龃龉,他此时难免心想:
“王子腾素来清贵自诩,架子端得比天大,这下倒好,亲外甥在青楼争风吃醋,当众行凶。
这桩风流命案,足够都察院那帮狗才嚼上半年了,本王倒要看看,这位王大将军,这桩官司,他管是不管?又如何管?”
他跟王子腾同为武将,但方针不同,立场不同,二十年来有许多矛盾,此时看到对头的亲戚出事,忠顺难免喜悦,觉得机会难得。
笑罢,忠顺又看向贾瑞,目光深沉道:
“贾公子,本王观你与那薛蟠似乎也是旧识?你跟他是朋友?”
贾瑞可没把薛蟠当朋友,于是道:
“启禀王爷,我与此人在旧日族学之中确有数面之缘,然性情不投,早无往来。
今日之事,亦是学生出阁察看时方知是他。”
薛蟠已经有好几次主动挑衅贾瑞,连演戏都不知道怎么演。
那现在也不要怪贾瑞不为他说话了。
忠顺王满意点头:“甚好,贾公子跟这人没有交情就最好了,至于本王在此之事……”
贾瑞接口道:“王爷放心,我已严饬老鸨及一干人等,绝口不提王爷及冯将军、冯兄在此宴饮之事。
彼等只知凶徒名姓来历,余者一概不知,亦不敢知!”
他将方才如何威逼利诱老鸨的过程说出,隐去具体手段,只道已然办妥。
忠顺王却是放浪不拘挥袖道:
“这倒无所谓,我这事即便传出去,无非几句风流闲话,笑骂由人罢了,但王子腾这外甥在青楼杀人之事,可就是大麻烦了。”
忠顺计较定下,霍然起身说:
“传令,史长史,立时护送冯将军、紫英,还有贾公子安全回府,另备快马仪仗!本王即刻入宫面圣。”
他又转向冯唐父子:“冯兄,紫英贤侄,今日扫兴,改日再聚。”
冯唐何等老辣,立刻明白此事已是忠顺王攻讦王子腾的天赐良机。
他虽与贾府有旧,但也心知王子腾乃太上皇旧党,与冯家并非一路,此刻绝不宜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