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是心中赞许,之前的怒气因为骂了贾环和赵姨娘,也算宣泄了几分,此时借这个台阶下坡,冷冷道:
“罢了,既然探春如此说,我也懒得再为这不争气的东西动气,就依你说的办。”
“你带着你这好儿子回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给我管束着,若再有下次,连你一并打出去。”
赵姨娘一听能脱身,哪里还敢停留,连忙拉着贾环,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在邢夫人鄙夷的目光和众下人的注视下,仓皇狼狈地退走了。
邢夫人见王夫人处置已定,虽不满蝈蝈罐的事就此揭过,但也知道这已是对方让步,便哼了一声,拉着贾琮走了。
只不过走之前,她狠狠剜看了探春一眼,心想这刁钻庶女,跟她妈妈还有兄弟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好她不是王夫人亲生女儿,否则自己就更难立足了。
这出闹剧算是勉强收场,探春陪着王夫人回了院子,宽慰几句,见太太神情疲惫,便告退出来。
此时探春又想到不知道母亲和贾环现在如何抱怨、是否理解自己苦心,便想着去赵姨娘处看看。
但刚走到赵姨娘门口,却听得里面传来贾环和赵姨娘在议论自己。
只听贾环冷说:
“三姐姐是我的亲生姐姐,但她刚才话里话外,还是说我该罚,明明是那贾琮夺我的东西在先,他凭什么动手。”
“呸,他是个亲娘都没了、谁都懒得理睬的没脚蟹,还来抢我的玩意儿,我那三姐姐也是胳膊肘往外拐,还帮他说话。”
赵姨娘听到贾环这么说,也是冷道:“你姐姐虽然是我肠子爬出来的东西,但早就不认我这个生母,一颗心全系在王夫人身上,只把那边当做亲妈,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她不知道没有她亲妈给了她这条命,她还能当小姐,享富贵?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早就看明白了她的心。”
贾环也道:“妈说得对,三姐姐只是想做太太那样的正经主子,一心舔着宝玉和太太,不过她就是庶出的命,就算巴结得再紧,又能越过宝玉去?”
贾环和赵姨娘不知道探春在门外,两人一唱一和,都是在说探春的薄情寡义、贪慕嫡庶虚名。
门外,探春脸色倏然惨白如纸,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字字诛心的斥责,如同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
自己一心一意想帮弟弟和妈妈免受皮肉之苦、避开太太盛怒,结果他们却只记着她的背叛,丝毫不解她的委屈求全与在太太、邢夫人夹缝中维护他们的艰难。
方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冷静和得体瞬间崩塌,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以言说的悲凉瞬间冲垮了探春,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流过脸颊。
她想辩解,但许多话像冰冷的巨石噎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万箭穿心、泣不成声的当口,却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低声道:
“三妹妹,你怎么躲在这里落泪,不进去呢?”
这声音带着点喘,却清越娇俏,令人动容。
探春一回头,发现竟是林黛玉站在廊下,双眸如寒星秋水般看着自己,宝钗默默立在一旁,眼底也是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探春张了张嘴,一声林姐姐,喉头哽住,泪珠断线似地滚落。
屋里赵姨娘和贾环的刻薄话,也被外头动静打断,她探头一瞧,见女儿泪人似站在门口,旁边站着林家姑娘和薛家姑娘,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自己刚刚和贾环的粗鄙言语,难道被她们听到了。
赵姨娘想,探春听到倒不打紧,反正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自己当妈的,说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林黛玉和薛宝钗却是外面的亲戚姑娘,而且一个伶牙俐齿,一个心有城府,被她们听到,又传出去,那可不是玩事。
第101章 黛玉俏语弹妒意(大章)(三更)
“林姑娘,薛姑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姨娘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
贾环此时却探出头出来,一脸怨毒看着林黛玉和薛宝钗,想到这两个美丽姐姐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心中嫉恨愈发翻腾。
黛玉已经听人说起前面贾环和贾琮的争执,又看到探春满脸泪水,大致也能猜出来是贾环和赵姨娘在说刻薄话,被探春听到。
她和探春关系素来亲厚,便俏皮道:
“姨娘,三妹妹原是为了护着环兄弟才受的委屈,你可别冤枉了她去,若是真疼她,还该替她抹抹眼泪才是。”
说罢黛玉还轻轻歪着头,笑吟吟打量着赵姨娘。
这话又占住理,又透着揶揄,加上黛玉这贾府客人小姐的身份,让赵姨娘反驳也不是,赞同也不是,只好噎着心中不悦,拧巴道:
“林姑娘知书识礼,这话是没错,我怎会不疼她,只不过我们丫头大了,心也大了,还是要知道她是谁生的。”
黛玉闻言,嘴角一弯,烟眉挑动道:“三姑娘心明眼亮,自然分得清好歹,毕竟是舅母教她的,姨娘不用为她操这些心。”
“若是说她不懂好歹,岂不是说舅母不会教?这可不好,传出去,我想舅母会不高兴,姨娘可也没面子。”
探春愈发感动,攥着帕子道:
“林姐姐,谢谢你……”
赵姨娘也是彻底熄了火,她哪敢挑王夫人的不是,只好说林姑娘真是明白人,这事就不说了。
说罢,她猛拉贾环缩了回去,门帘啪嗒一声彻底落下。
看着自己亲妈和亲弟如此凉薄糊涂,理都不理自己,还不如林黛玉这个表姐,探春只觉浑身脱力,心中一片冰凉。
黛玉却轻轻挽住她手臂,又对旁边宝钗道:
“走吧,我们一起去三丫头那里坐坐,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写新的好字。”
薛宝钗看着姐妹俩默然点头,虽然因为忧虑哥哥的事,刚刚没说话,但眼底也泛起丝微澜,粲然一笑。
三人沉默着到了探春的屋子,只见小斋并无一般女儿的脂粉香艳之气,反而清爽朗阔,透着书卷墨香。
最值得注意之处,便是壁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帖,兰亭序临得清丽飘逸,快雪时晴帖则带着几分疏朗英气。
书案上还有一摞刚临的纸张墨迹未干,笔架旁散落几页明显是心烦意乱时胡乱写就的草稿。
让丫鬟奉上茶后,探春将今日之事向薛林二人说了遍,自嘲道:
“原是我自己没管束好我的兄弟,倒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只恨我……终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必当立一番事业,光耀门庭,让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好好看看。”
她话语铿锵,眼中却盛着浓重的不甘痛色。
黛玉捧着手炉,指尖摩挲,沉默会,方温言道:
“三丫头,我却觉得,是男是女,难道只在皮囊不成?
舅妈虽非生母,待你教养亦不曾轻慢,舅舅看重你,也远胜过那不成器的小冻猫子。
家中上下,谁不尊你一声三姑娘?未必比其他男儿差了。”
“至少我觉得你行事有担当、明断是非、英气逼人,你哥哥宝玉都不如你能顶门上户、料理庶务呢。”
探春一怔,胸中郁结之气竟真被她这份剔透的见解散去几分,更加感动。
随后又想到黛玉父亲林如海的病情,忙道:
“林姐姐,姑父他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是否大安了。”
提到父亲,林黛玉眸色一亮,唇角微扬道:
“月前父亲那边寄过来的信,还是说旧疾缠身,但昨日我收到一信,却是说他精神健旺了些,比之前好上一些。”
“我看父亲的字,也是气力贯注,没有以前那么散乱,可见病情有所起色。”
不过黛玉不知道,林如海病情有些好转,是因为他已经收到了贾瑞写的药方,吃了后,肺痨得到一定的控制。
日后若知道此事,她会如何感谢瑞大哥?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探春闻言,也高兴道:“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林姑父身子康泰,对姐姐也是最大的安慰。”
她们二人叙着话,宝钗却坐在一旁,始终凝眉垂睫,宛如冰冷观音。
“宝姐姐,”探春察觉到宝钗的心情依旧不好,见她这副形容,心头微涩,叹道:
“那日我与云儿、林姐姐凑的那点东西……实在杯水车薪,可还能应个急?”
宝钗闻言抬眼,强扯出笑容说:
“几位妹妹雪中送炭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只是……”她语声顿了顿,笑意敛尽道:
“昨日母亲去寻了姨妈,仍是求告瑞大爷那头,也不知结果如何。”
黛玉和探春沉默不语,贾瑞固然给她们印象极深,但那人肯定不是贾宝玉这种多情公子,不可能什么事都管。
宝钗这事却是难了,她们就算想安慰,但安慰之语,总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三女正说着,帘子一掀,莺儿气喘吁吁地寻了来,眼圈红得像桃子。
一见宝钗,她小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太太屋里刚传来消息,说那位瑞大爷已然回绝了,他说此事干系甚大,非他能力所及,且易引火烧身。”
“太太还因为这事,被老爷好一通指责,恐怕以后再也管不了大爷的事了。”
宝钗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直咬得唇色发青发白,才轻声对莺儿道:
“知道了,告诉母亲,我随后就回。”
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件与己无关的事。
莺儿抽噎着应声退下了。
一时间,小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细小噼啪声。
探春看着宝钗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亦是戚戚然,忍不住道:
“宝姐姐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依我看,他这次不管,未必没有道理。”
她性子刚直,说话便少了些弯绕。
“你哥哥那档子事,太不像话,人命官司,真真自作孽,瑞大哥如今脚跟刚站稳些,何苦去那浑水?谁沾惹谁就是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探春本意是想安慰宝钗,不要对这事太难过了,本来就是可以预想到的结果。
但宝钗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纵然心里明白探春说的是实情,可这句自作孽由亲近姐妹口中说出,还是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到她。
有的话可以去想,但说出来,总归让人难受。
林黛玉明镜似的眼眸在探春和宝钗之间轻轻一掠,立刻觉察到宝钗那瞬间的僵硬。
黛玉眼波微转,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开,娇俏道:
“宝姐姐眼下更要紧的,怕是料理外头那些产业之事吧?这节骨眼上求人,反倒不如倚仗自身。”
经她这一打岔,宝钗又疲惫道:
“林妹妹说的是,我家已决意将几处铺子田庄脱手,多少凑些银钱,一边打点刑部、大理寺的门路,一边,也该预备预备后事了。”
说到后事二字,她语气终是忍不住低沉下去,终究是亲生手足。
黛玉和探春皆默然无语。
“林妹妹,三妹妹,你们宽坐。”
宝钗不愿过度放纵情绪,挤出微笑,面上重又端出那份宝姐姐的从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