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一侧的贾琏也忙不迭上前,脸上堆满堪称亲昵的笑容,拱手道:
“好兄弟,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们都是自家人,骨肉兄弟,最是亲厚不过!”
他这好兄弟的称呼喊得无比自然热络,显然是刻意讨好拉近。
毕竟,先前贾瑞给予的银子,着实解了他手头短银的燃眉之急。
贾瑞坦然入座。
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故作清高实则焦灼的二叔贾政,强装镇定难掩惶乱的二婶王夫人,以及人情练达、眉眼通透的琏二爷。
三人神态心思,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淡然笑意,开门见山说:
“叔父,婶母,今日把我召来,定是有难言之隐,我一直感谢叔父帮扶祖父代儒公的盛情,若有所命,瑞不敢推迟。”
“只是......”
说到这里,贾瑞嘴角微扬,油滑道:“有些事情,已经通了天,不是我们可以插话的,叔父和婶母也别让我为难。”
王夫人本来还是满脸笑容,但一听到贾瑞这话,表情立刻僵住,倒像个戏子。
贾政也是嘿的一声,脸色尴尬起来。
......
第99章 荣府后院起风波(一更)
但王夫人还是心中不甘,她压下怨气,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哭腔,转向贾瑞道:
“天祥贤侄,老爷对代儒公,向来是极尽照拂的,你祖父当日能在族学教授,也全赖老爷的情分。”
“难道你就不能,不能看在这份旧情上,替你薛蟠兄弟向一些贵人说句话?便是,便是松动一分也好啊!”
她这番话,直将贾代儒昔年的情状当作了筹码。
贾政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深知王夫人情急失言,竟想挟恩图报,实非君子所为,但又不好当众不给发妻脸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贾瑞心中也是暗笑,心想我祖父毕竟有才学,当年还跟贾代善打过仗,也算立过功劳,本来你们就该照料他晚年。
结果被你王夫人说来说去,居然还成了你的天大恩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说的不好听。
“婶母这话差了。叔父昔年待我祖父之厚意,侄儿自然铭记五内,但此乃叔父与我贾瑞一家私情。”
“但薛蟠兄弟所犯之事,乃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致死人命,铁证如山!此乃煌煌国法所系,关乎是非曲直、人间公道,已非我等私情可以左右权衡。”
王法无亲,古有明训。婶母命我为此事行方便,这方便二字,侄儿实在不知该行向何处?此非推诿,实为不能,亦不敢。”
王夫人被这番私情,国法的区分堵得胸口发闷,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
“贤侄啊,你薛蟠表兄弟家,虽遭此横祸,然家底总还有些,若贤侄肯费心美言几句,那打点的银钱,薛家断然不敢吝惜。”
她病急乱投医,只道贾瑞骤得富贵,或也在乎银钱。
此言一出,不仅贾政勃然变色,连侍立一旁的贾琏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见识实在太浅薄了。
贾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那雨过天青的茶盏盖都震得叮当作响,怒道:
“无知妇人!这是何处?说得什么混账话!天祥何等样人,岂是这等银钱能动摇的?你又当我贾家清名何在?”
贾瑞也冷道:
“薛蟠行凶,已然令今上雷霆震怒,圣心何如,想必叔父、婶母也能揣度一二。
欺君二字,重逾泰山,若贸然插手,非但不能救人,只怕反要累及阖府荣辱安危,如此干系,婶母可曾深思?”
“婶母难道想让我府数十年积累,毁于一旦吗?”
贾政的愤怒和贾瑞的威胁,让王夫人惊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贾政心中亦是凛然,贾瑞此语半是实情,半是警告,却正戳中他身为荣国府主家最怕的软肋家族兴衰安危。
他此刻只觉王夫人愚不可及,简直置家族于险地,真是妇道人家,不知轻重深浅。
正当梦坡斋里一片尴尬僵持之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丫鬟,掀帘子进来,虽是冬日,却满脸是汗,对着贾政和王夫人就跪下了,气还未喘匀道:
“老爷,太太,环三爷和琮三爷在那边园子里为争一个南安王府送来的新样蝈蝈罐儿打起来了!
环三爷急了,把琮三爷的脸给抓花了!大太太气得不行,正揪着环三爷训斥,说要请太太过去断个是非呢。”
贾政本就郁结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此刻闻听此言,如同火上浇油。
刚刚积累的怒气,再也无法抑制,他不管王夫人脸面,厉声说:
“瞧瞧你管的好家,竟出了这等下流之事,还在这里听些什么?还不快滚过去收拾那畜生弄出的烂摊子!”
王夫人此刻真真是内外交煎,贾瑞这边碰了满鼻子灰已是羞愤难当,自那不成器的庶子又闹出事来,当众被丈夫呵斥滚过去,更是颜面扫地。
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哪敢有半分辩驳,只得冲着贾政匆匆福了一福,低垂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了这梦坡斋。
待王夫人走后,贾政依旧余怒未消,又对着贾瑞连连作揖,叹息不已:“贤侄,家门琐碎不堪,让你见笑了,今日,今日实在是对不住贤侄。”
贾瑞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淡笑,缓缓起身道:
“叔父言重了,些许小事,只不过家和万事兴,叔父还是要将府中事料理顺遂了,不要假托他人。”
如此一来,才能让诸位长辈兄弟安享尊荣,叔父在朝堂之上也更能一展胸襟抱负。”
说来说去,府里稳当,才是我贾家子弟在外立足的根本。”
贾政这人不错,所以贾瑞还是给他面子,提了几句建议。
当然,贾瑞想贾政估计就算知道这些问题,以他的能力,也很难在短期内做到,只不过是自己看在曾经的情分上,说一些中肯的建议。
日后如果你实在无法整顿荣国府,那就不要怪有其它外力介入了。
说罢,贾瑞向贾政一揖:“府中有事,侄儿就不多叨扰叔父了,侄儿告退。”
贾政听他言语得体,点中要害,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勉强点头道:“贤侄慢走。”
贾琏更是连声兄弟慢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贾瑞从容离去的背影,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回到书斋内,贾政颓然坐回椅上,看着贾琏,半晌叹道:“你看天祥,言语行事,竟比我这把年纪还要老成持重、明白透亮,若是他能走清流之路,真是我府的造化。”
他先是感叹,然而目光扫及屋内的陈设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一股对现实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接着就是习惯性的逃避现实,迁怒晚辈。
只见贾政脸色一沉,矛头转向了贾琏:
“我平日将阖府诸事交托你夫妻二人料理,原指望你们能为我分忧,承继家业!可你们是如何管教的?”
“奴才惫懒也就罢了,子弟们也全无规矩体统!薛家闹得满城风雨,已是带累不浅,如今连这些小辈也敢光天化日之下,为了个蝈蝈罐扭打如市井泼皮!成何体统!简直荒唐透顶。”
“你身为长房嫡孙,日常岂能对此视若无睹?长此以往,我贾府体面何在?根基何在?你们真真辜负老夫的期望!”
贾琏闻言,腹内早已是万千委屈翻腾,心想我就算想管家?但内宅事务都是凤辣子独断专行,她又只听她那个姑妈吩咐,哪把我当回事。
当然这些腹诽,贾琏半个字也不敢露,只能垂手弓腰,唯唯诺诺应承着:“老爷教训的是,是侄儿懈怠了。”
另一边,王夫人已到了出事的花园子。
只见邢夫人正拉着脸上挂了道血痕的贾琮,看到王夫人来了,拿帕子作势给他擦拭,嘴里絮絮叨叨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怜见的,瞧瞧这脸给抓的!虽是庶出,也是贾府的三爷,怎能让人下这等狠手?”
“平日里也不知长辈是怎么教导的,竟教出这等凶悍的野性来,没个规矩体统。”
她这每句话,都像带刺的鞭子,抽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又自觉理亏。
她一眼瞪向旁边被几个婆子抓着、兀自梗着脖子、一脸倔强不服气的贾环,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此刻全数倾泻到此人身上。
“作死的孽障!下流种子!竟敢对兄弟下此毒手!”
王夫人几步上前,又看到赵姨娘已然匆匆赶来,怒道:
“看你养的这个好儿子,今天干了什么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定是你这做姨娘的,每日价没个好教导,撺掇得他无法无天,生出这等不上台盘的东西来。”
赵姨娘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辱骂,想到母子同时受此折辱,顿时心如刀绞,眼圈一红便要哭嚎着撒泼辩解:“太太,这,环儿他还小。”
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王夫人厉声打断,根本不容她开口,“没规矩的下流东西,再敢聒噪,直接打出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下人们噤若寒蝉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太太息怒。”
第100章 探春泣血庶出殇(二更)
只见探春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了大概,脸色略显凝重。
先是对王夫人福了一福,又向邢夫人微微颔首,眼神扫过委屈抽噎的贾琮,最后才看向半边脸红肿、眼神里含着怨毒与恐惧的庶弟贾环。
探春叹了口气,觉得贾环实在不争气,但毕竟是自己亲弟弟,还是得帮一把。便谨慎向王夫人道:
“太太,此事委实是环儿的不是,无论如何,动手伤了自家兄弟,便是该罚,太太严加训诫,正是正理。”
她这一说,先将立场摆在了王夫人这边。
邢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夫人也微微颔首。
探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缓和道:
“只是环儿年纪尚小,而那南安王府新送来的蝈蝈罐,据闻做得极是精巧新奇,环兄弟素来喜好这等玩物,一时见猎心喜、争抢上头也是有的。”
“说到底,为的还是件微不足道的玩物,琮兄弟面上虽受了点皮外伤,敷药调养几日便好,并非伤筋动骨的重创。”
“若是严惩太过,传将出去,反显得府里治下失之宽严无度了。”
王夫人听了,怒气稍平,觉得有理。
探春这番话先认错定性,再指出是小孩子心性为玩物所引,最后强调伤势不重,尤其那句宽严无度,更是在暗示若处置过严,反有失当家主母的格局体面。
此话正搔到了王夫人此时最在意的痒处,那就是在邢夫人和众人面前彰显她主母的度。
探春接着道:“不若叫环兄弟与姨娘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几日,抄写几日金刚经,一则静心思过,二则也学些规矩道理,想来经此一番,他心中也该有所警醒了。”
邢夫人此时看到探春如此周全,竟只轻描淡写罚抄经书,却又不悦道:“三丫头,你这偏袒也太过了些,可是打量着琮儿亲妈走了,就如此偏袒贾环?”
探春闻言心里不屑,暗想你邢夫人平日对这个贾琮是如何漠不关心、听其自生自灭,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拿贾琮说事,无非是想借题发挥,当众下太太的脸面,显摆你大房威风。
但这话总不好当众对邢夫人撕掳清楚,便笑着说:
“伯母心疼琮兄弟自然是应当的,本是小兄弟拌嘴,但环儿已然知错,若是揪住不放闹个满城风雨,一则伤了叔伯兄弟的和气,二来也损了府上大家子的体面,传出去被亲戚家笑话我们治家无方,却是因小失大了。”
“不如就让环儿给琮兄弟赔礼道歉,然后再让太太去库房再寻个上好的蛐蛐罐给琮兄弟压惊,总归是南安王府的好意,还是以我们府上和睦为重。”
“否则老祖宗知道为个玩意儿闹得鸡犬不宁,也是不喜的。”
探春知书识礼,口才极好,最后还把贾母拿出来震慑。
邢夫人这等草包被她一说,登时气短心虚,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