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结下今日之盟。”
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沉静,说道:
“薛家纵使一时势微,亦还有些许人脉、商路根基,瑞大爷保全薛家一线生机,薛家日后亦必会倾力报偿,如此两全其美,岂不胜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百倍?”
这番话条理分明,剖析利害精准入里,而且口才极佳,用字用典,脱口而出。
贾探春也是个好强的人,此时听得心折神往,看向宝钗的眼神充满了由衷钦佩。
冷子兴亦是不停点头,双眸中闪过异色。
贾瑞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他轻抿一口茶,注视着宝钗,见那女孩倒也没有刻意躲闪畏惧,或者学小女儿般扭捏作态羞涩,而是坦然自若。
贾瑞眸中欣赏之意更浓,他忽然抛出一个仿佛与之前议题不相干,却又直指未来的问题:
“薛姑娘,令兄若去,薛家皇商这副担子……你可担得起?心中,可有新的方略?”
“若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指一条路,不敢说稳赚不赔,却能供你渡过难关,甚至东山再起。”
宝钗闻言一愣,她毕竟没有全面掌管薛家,所以此时想法是,如果自己管家,那就萧规曹随,先稳住人心和账目,再徐徐图之。
而且宝钗接下来还要面对其它宗族叔伯的觊觎,实在没有太多新奇宏大的构想,去考虑未来的破局之道。
此时见贾瑞愿意,便身体微微向前,展现出虚心求教的态度,温柔又好学说道:
“我聆听瑞大爷指教,毕竟我是闺阁女子,见识有限,还需要瑞大爷帮我拨开云雾,指点迷津。”
“我薛家还有我,定然会感谢瑞大爷大德。”
看宝钗还很会提供情绪价值,贾瑞心想这女孩真是可惜生在这个时代,若是晚生几百年,不知道有多大造化。
贾瑞微微一笑,开了个玩笑道:“那何等感谢合适?”
此话一说,意思有些明显,探春微微色变,宝钗也是微讶,随即正色道:
“我不知大爷所说为何,小女子不敢相商。”
宝钗保留了底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贾瑞心中一笑,想到自己还是习惯了前世生活,对于此时的贵族风范,了解不多,这话的确不适。
然后他心想,这宝钗虽然心思杂多,但亦有风范底线,毕竟是此时贵胄世女,基本廉耻还是有的。
他也没有再逗宝钗,有些事情,水到渠成便好,有价值的女孩,需要慢慢磨合。
只见贾瑞悠然道:
......
第104章 好风凭借力
“据我所知,朝廷已然打算和塞北祖部联盟,共同夹击东虏,战事一开,对粮草辎重需求必然极大,然而国库空虚,户部银钱捉襟见肘是必然。”
“朝廷必然要采取前代筹措边饷的老法子,这这对薛姑娘一家来说,却是上好机会。”
贾瑞此话一说,薛宝钗秀眸微亮,素手托住粉腮,沉吟片刻道:
“瑞大爷是想,让我以全族资源,运粮米布帛至边镇,可换取盐引,凭引支盐,行销获利。”
“一来替朝廷分忧解难,重振我家名声,二来以所换取之盐引专营权,支撑薛家基业重整旗鼓、再续辉煌。”
宝钗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的确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她出身于皇商世家,自然听说过许多先辈借此开中制崛起的故事。
这种为国纾难、名利双收的好机遇,一般商人自然无缘染指,但她们薛家却可以凭借皇商根基和人脉,近水楼台先得月。
贾瑞颔首笑道:
“薛姑娘果然聪明,这条路正大光明,无可指摘,一旦事成,令兄惹下的名声固然可以由姑娘尽力洗刷一二,而薛家便是朝廷认可的功臣与不可或缺的皇商。
“届时,金陵宗老也好,往日觊觎者也罢,再也无力窥视你主事之位。”
薛宝钗大脑飞速盘算,这些事情之前没有想过,一时千头万绪,难免顾虑重重。
随后,她又问道:
“瑞大爷,此事要说困难,也有两点,一个是我哥哥的事,到底会牵扯多大,会不会对我家皇商资格造成影响?若是因为我哥哥导致我家被革除皇商身份,那便万事皆休了。”
“其次我还得回去跟我妈妈商议,毕竟看上这个边饷盐引的人,绝对不止我薛家一人,我们必须打通户部和相关衙门的关节,日后才能确保份额不被他人挤占。”
宝钗在经商的确有家传天赋,现在已经想到两点执行上的困难,可见她平日就思虑周全、未雨绸缪,所以没有被贾瑞画的大饼立刻冲昏头脑。
但这也是好事,贾瑞也需要这么个精明强干、可堪托付的经理人,他此时神色从容,缓声道:
“你哥哥的事,在我看来,他自己是保不住了,但你们薛家却也不至于被连根拔起,因为天上还有天,圣心尚明,祸不及全族,我的话你可明白。”
“至于你妈妈那边的事,那你便去分说利害,我相信你能说动你母亲赞同此策,这样日后边饷之事开启,你我还有更多合作之机。”
贾瑞这话,让薛宝钗心头大定,她自然知道背后深意,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情,此时如同拨云见日,郑重道:
“多谢瑞大爷指点迷津,我回去便和家慈详陈此中利弊,只是......”
宝钗抬起清澈眼眸,认真打量着气度沉稳的贾瑞,直率问道:“瑞大爷如此费心谋划,倾力相助,想帮助我这个落难孤女重整家业,不知我应该如何感谢你的深恩厚谊,请瑞大爷示下。”
薛宝钗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贾瑞所谋深远,总不会是纯粹善心,必然也有所求取。
这倒没什么,作为商贾女儿,如何与人互利共赢,早就是她从小必备的技能,只是不知道这个瑞大爷提的价码,会不会令我薛家难以承受。
而贾瑞却是笑笑,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续上的茶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
“等薛姑娘将令慈说动后定下章程,我们再细谈合作之利,共谋长远之计。”
“今日我来,先是探聚金阁的事,既然薛姑娘深明大义,愿践前诺,那我便让子兴兄跟你商议交割细节,立下契约。”
随后贾瑞给冷子兴一个眼色,他立刻拿出纸笔,写下之前跟薛宝钗约定好的聚金阁转让文书条款。
看到贾瑞没有立刻索取代价,薛宝钗倒也不以为意,毕竟双方虽然名义上有拐七拐八的亲戚,但实际上并不熟悉,宝钗也没有天真到,贾瑞会因为自己这几分颜色或口头感激,就白白施恩。
但此时宝钗也没有多的选择,她不再犹豫,只是迅速浏览文书,确认无误后提笔署名用印,十分干脆利落,随即庄重朝贾瑞和冷子兴道:
“多谢瑞大爷和冷先生今日坦诚相见,小女子铭感五内,日后我薛家定然会知恩图报,信守承诺。”
“聚金阁出售一事,便按我之前约定来履约办妥。”
“且我薛家在神京其它店铺,瑞大爷这几日若有意一并接手,亦可按此之前所例议定。”
聚金阁之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而且对薛宝钗而言,说不定日后,自己还能借助贾瑞,有更大的施展抱负、重振家声之机。
而贾瑞此时亦打量着虽遭逢巨变、眉宇间却已燃起斗志,却也跃跃欲试的薛宝钗,心中闪过这人日后所做的一首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贾瑞面对薛宝钗的情感,跟面对林黛玉不一样。
黛玉更像是清晨带露的幽兰,生于灵河岸边,其才情为仙姝所钟,如姑射神人遗世独立。
且作为红楼梦的读者,贾瑞自然知道黛玉是风光霁月的心性,不爱一人则已,一旦爱上一人,那便是心若磐石,意比金坚,既有闺房情趣中的鲜活灵动,也有至死靡它的纯粹炽烈。
这等结合了绝世才情与赤子之心、宛如脆弱琉璃却又迸发着惊人生命力的人物,自然让贾瑞这种枭雄折服,想要一近这纯粹至美,成为她心中光亮。
毕竟黄金万两难得,真心人一个也难求。
所以他愿意在允许的范围内,为黛玉做一些润物无声之事,不为别的,因为呵护珍藏佳人之心,对强者来说,是种雅趣。
汉光武帝何等英雄,不也曾说过:“娶妻当娶阴丽华。”
但与林黛玉同为金陵十二钗之首的宝钗,却是另一番感觉,她的性子,便是冷香丸和热毒交融的矛盾体,外表是精心调和的冷香,内里却蕴藏着家族赋予的、不甘蛰伏的热毒。
她看似端庄持重,谨守妇德,但骨子里却是极具韧性,渴望即使以女子之身,也要把握机遇,在俗世洪流中逆流而上。
宝钗相比于充满古典美学意味,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黛玉,她倒更像贾瑞见过的一些现代女强人,是个极其出色、可并肩作战的合作者。
此女聪明,知进退,虽然同样心高气傲,但在明白大势所趋后,自然会审时度势,选择最优合作路径,为己所用。
小男人怕这类人锋芒过盛、反被压制。
他贾瑞却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毕竟想做大事,便需要以一人之力统率千万人之力,若是忌讳太多,那便什么也做不成。
这些念头转过,贾瑞的目光又转到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探春身上。
第105章 送我上青云(一更)
探春只觉得那目光虽不刺目,却让她平素飒爽的姿态里,莫名多了一丝局促。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未凌乱的鬓角,雪帽虽未再戴上,却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瞬间的心绪翻涌,不好意思说话。
贾瑞见她这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中微动,打趣道:
“三妹妹方才还与薛姑娘相谈甚欢,怎地我一望过来,倒做起了锯嘴葫芦?”
探春闻言,倏地抬起眼眸,嘴角一扬,脆声道:
“瑞大哥,我今日原就是冲着你盛世畸人的名头,央着宝姐姐带我出来开眼界的,今日能见着著书之人,于我理由还不够充足么?”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嘉许的光芒:
“倒真叫我意外,寻常闺阁女儿,多是吟咏谢道韫的咏絮才,或是李清照的婉约词,似你这般喜欢兵戈之书的,心慕英雄魂的,着实少见。”
探却没有被贾瑞带着走,反而下意识道:“我却不这么觉得,谁道女子便只能困于闺房绣阁?若我能有那机缘,能做一回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坐在一旁刚刚与冷子兴敲定了聚金阁最后细节的薛宝钗,恰好听得真切,她眉头下意识地轻蹙,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丫头,又说些出格的话,那梁红玉虽是一代巾帼,却终究是……花魁营妓出身,非我辈诗礼簪缨之族女子应效仿的典范,我等闺秀,便是心系天下,亦当以文才、德行为先,循规蹈矩才是正理。”
宝钗习惯了说教,此时也忍不住教育。
探春还未答话,却听贾瑞拊掌赞了一声道:
“薛姑娘此言虽则稳重,却未免小瞧了令妹这份心气,我倒觉得,三妹妹这话,说得极有气魄。”
“梁红玉出身微末,这是事实,然而,宋室南渡,金兵铁蹄之下,多少饱读诗书、高居庙堂的士大夫,或望风而降,或摇尾乞怜。
反倒是一个曾堕风尘的女子,凭着一腔赤诚、一腔孤勇,识英雄于草莽,助韩世忠大败金兀术于黄天荡,扬我汉家军威。
这份胆魄,这份功业,岂是寻常脂粉可比?”
“出身从来限定不了人,我便是例子。”
贾瑞此话像重锤砸在探春心上。
庶出身份带来的委屈、世人对女子的框定、胸中那团不甘平庸的火焰,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认同。
探春看向贾瑞的眼中,那份初见盛世畸人的倾慕与好奇,瞬间融入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感动。
这位洞察世情又言辞锋利的瑞大哥,竟似能看透她胸中所有的不平与渴望。
宝钗则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忙笑道:“瑞大爷倒是有一番胸径,是小女子失言了。”
贾瑞倒没有理会宝钗,他知道宝钗这类人,需要的是靠本事来引导,如果一味跟她辩经,只不过会被她用更雄辩的话给说倒。
她的心智已定,对于她,自己只需要去做,而不需要去说。
倒是探春,还处于可以用语言来让她动心的年纪。
想到这里,贾瑞从书案旁拿起一个蓝布包裹,解开绳结,露出一套簇新的线装书籍。
封面大气,书脊厚实,纸张洁白,墨香犹在,显然是精印不久。
上面几行大字:三国志通俗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