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锦幔小轿里,一位年轻女子正轻挑帘角,远远望着贾瑞离去的方向。
她生得面若银盆,眼如水杏,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肌肤丰泽,自有一段端庄气度。
正是薛宝钗。
她今儿在府里事忙完了,左右无事,便想着来自家铺子里瞧瞧。
一则想挑几幅好字,回头送给探春。那丫头性子刚强,前些日子两人言语间有些误会,送几幅她心爱的字,也算赔个不是。
二则,她也知道哥哥薛蟠料理家务是没什么章法的,铺子里的事更是撂开手不管。
她若不常来盯着,这些老老少少的伙计,越发要怠惰了。
谁知轿子刚到聚金阁门口,便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贾公子”。
腊月里,这条街本就清冷,那声音便格外清晰。
况且听见一个“贾”字,她不由留了心,轻掀帘子边角看了眼。
只是天光暗了,那人面容瞧不真切,只看见个背影。
虽是背影,却也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比府里宝玉、琏二哥都强些,更不必提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了。
宝钗记下了此人。
只是不知是否跟贾府有关。
“姑娘,我们扶你下轿。”
此时莺儿已掀开轿帘,和另一丫鬟文杏一边一个,扶宝钗下轿。
宝钗敛了心神,不再多想,款步进了铺子。
“哥俩好!”
“五魁首!”
铺子里,王掌柜正和几个伙计斗牌取乐,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几个小厮也歪在一边,哼着小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东西。
眼看到了关店的时辰,他们想着横竖要关门了,不如自在松散些。
“这是做什么?铺子还没关门,怎么就耍起来了?”
莺儿性子爽利,见这光景,头一个忍不住,开口便问。
“啊哟!姑娘来了!”
王掌柜这才如梦初醒,慌得牌也顾不上收,忙带着众人从桌边站起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他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薛家大姑娘,虽是个闺阁女儿,性子却沉稳果决,比薛大爷、薛太太在掌柜们跟前更有威仪。
前番有个铺子的伙计偷懒耍滑,薛大爷懒得理会,大姑娘却做主,硬是把他辞了。
此刻宝钗玉面上已结了层霜,却不急着发作,只冷声道:
“王掌柜,我母亲和哥哥请你来照看铺子,不是请你来耍乐子的。”
“你若用心经营,我们全家自然感念你。”
“若是再这般不成体统,我便回了哥哥,趁早打发了你。神京地方大,也不缺你这一个。”
“姑娘恕罪!实在是小的们该打,一时糊涂。往后断不敢了!”
王掌柜吓得浑身乱颤,话也说不利索了。
正说着,白先生也得了信,慌慌张张赶了来。
他酒还没全醒,匆忙间连衣裳都穿反了,鞋也跑丢了一只,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宝钗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只叹了口气。
这位白先生,当年跟着自家从金陵来神京,本是书画双绝的名家,如今却贪杯误事,越发荒唐了。
她心里明白,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在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兢兢业业?
偏哥哥当了家,便肆意妄为起来。
原想着哥哥到了神京,有舅舅、姨爹管束,多少能收敛些。
谁知竟比先前更放纵十倍。
想到这里,宝钗心中愈发沉重,如坠冰窖。
可面上却还要撑着,只肃然环视众人,声音清冷,一一训诫。
在外人面前,她自是安分守时,不着痕迹;可对着自家这些伙计仆从,她却另有一番威仪。
冷香也罢,热毒也好,原是一体两面罢了。
那些掌柜伙计,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都知道薛大爷最疼这个妹妹,但凡大姑娘说一声要打发谁,那人断没有留下的理儿。
如今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离了薛家,上哪儿找这样清闲、银钱又多的去处?
宝钗说完了该说的,末了又问一句:
“今儿铺子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掌柜连连摇头,连说没有。
旁边一个小伙计却道:
“回姑娘,方才有个年轻公子,生得齐整,气度也不凡,拿了一幅字来咱们铺子里要出手。”
“白先生看了,说给二两银子,那公子不肯,便走了。后来好像在对面的逸墨斋出手的。”
“小的方才在外头,瞧见逸墨斋的掌柜亲自送那公子出来。”
“有这等事?”
宝钗心头一动,想起方才那个背影,便问白先生:
“那公子姓什么?叫什么?”
“他的字,果真只值二两?”
二两银子也不算少,可宝钗想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些蹊跷,便多问了一句。
“这……”
白先生一脸尴尬,知道自己这回是走了眼了。
第9章 李纨
白先生此时只能遮掩过去,道:
“那公子写的字,根基还不大稳,又爱弄些新奇。老夫在书道上略知一二,也为东家们生意着想,故而出二两怕收进来,回头出不去,反倒亏了。”
“至于那位公子名讳,生意也没做成,便不曾问。”
宝钗听了,心中暗叹。此人既然姓贾,不知是贾府哪一房的?
她本还想多问几句,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盘问年轻公子的来历,到底不成体统,也就罢了。
当下好言告诫了几句,又挑了几幅中意的字,便带着丫鬟们去了。
……
贾瑞辞了冷子云,并不急着回家,先往贾府族学去。
他还有些书册要取回去细看。
贾氏族学设在府内东北角一处独立院落里,倒也清幽僻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当年宁荣二公想着,头一辈以武功定天下,到了第二辈、第三辈,便该以诗礼传家,方能保得世代富贵。
因此拨了款项,建了这族学,不单本支子弟在此读书,便是旁支的子弟,也都能来附学。
指望日后贾府能出几个科场正途的栋梁之材。
可惜两位国公去后,这些规制便渐渐荒废了。到了贾赦、贾珍这一辈当家,学风更是一日坏似一日。
子弟们来族学,名头是读书,实则是来寻欢作乐。更有薛蟠那样的,把族学当成自己的地盘,胡闹生事,无所不为。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族学里到底还存着些珍贵的藏书,又有国朝开国以来的要紧邸报,择其要者,编成册子,供儒生或贾府这样的世家子弟参阅。
只是原身贾瑞从不把这些邸报典籍放在心上,因此对国朝典故、政务细节,竟是一问三不知。
如今贾瑞既来了,便要把这些补起来。
谁知他提着灯,走到族学书房门口,倒怔了一怔。
里头竟亮着灯。
推门进去,却见一个七岁上下的孩子,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临着字帖。
本朝科举,从启蒙到入仕,都讲究一笔好字。因此幼童开蒙,除了念书,还得勤练书法,务必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来。
贾瑞见他小小年纪便这般用功,倒也佩服,不由走近去看。
那孩子抬头见是他,忙起身问好,规规矩矩叫了声“瑞先生”。
原是贾兰。
贾瑞的祖父贾代儒是族学的掌教塾师,贾瑞常替他老人家料理杂事,偶尔也指点初学的小孩子几句。因此论辈分、论师承,他都是贾兰的长辈。
贾兰的母亲李纨,是荣国府珠大奶奶,与贾瑞正是叔嫂。
贾瑞瞧着这孩子,心里暗暗点头。
这贾兰,是荣国府里的读书种子。日后贾府“兰桂齐芳”,有他一份功劳。
他日后能有那般造化,也是从小下了苦功的缘故。
只是贾瑞忽然皱了皱眉。
贾兰右边脸颊上,隐隐有几块红斑。
这是热毒内蕴的征兆。若不及时医治,怕要落下终身之患。
此时虽是腊月寒天,可大户人家屋里都烧着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反倒容易外寒内热,生出病来。
似贾兰这样养尊处优、年纪又小的孩子,染上热毒之症,也是常有的事。
说不定日后贾兰虽是嫡系重孙,却不得老太太、太太看重,也和这隐疾有关。
老太太那人,是最爱齐整孩子的。
贾瑞便问道:
“兰哥儿,你脸上这红斑,可瞧过没有?”
贾兰一愣,摸了摸脸颊,道:
“这儿是有些不舒坦,用手按着,还有些疼。”
“我娘替我问了大夫,大夫说不过是寻常疹子,过几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