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一听,便知是庸医误事。
这年头欺世盗名的大夫多了去了,连这都看不出来,也难怪。
红楼里,尤二姐不就是被庸医误诊,生生没了孩子么?
他也不多说,随手拿起一张白纸,便写了个方子:
“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赤芍二钱,丹皮一钱。”
写罢,对贾兰道:
“兰哥儿,你既叫我一声先生,我便把你当学生看待。你脸上这红斑,是热毒内蕴之症。”
“如今若不赶紧服药,纵无性命之忧,半年之内,也要吃些苦头,连容貌都要减损几分。”
“这方子你拿回去,让丫头煎了便是。”
贾兰听了,又惊又怕。他到底才七岁,对先生素来敬畏,当下连连点头,说回去便告诉母亲。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有好几个人走近。
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温婉清丽的声音传进来:
“兰儿,你果然在这儿温书呢。”
“天都黑了,又冷,快跟娘回去罢。”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
她身量高挑,眉眼如画,虽着素服,却也掩不住身姿婀娜,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
头上戴着淡蓝色貂皮风帽,越发衬得面若银盆,眼如秋水。
贾瑞当即明白,这便是贾兰的母亲,金陵十二钗里的李纨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珠大嫂子,一向安好?”
李纨抬眼,见是贾瑞,不由微微一怔。
第10章 贾代儒
旁边有个丫鬟倒是认得贾瑞,说道:
“这是我们府里代儒太爷的孙儿瑞大爷,论辈分,该叫大奶奶一声嫂子。”
贾瑞也顺势接话道:
“珠大哥原是我的好兄长,当年他进学时的英姿,至今我还记在心里。”
“可惜天不假年,斯人已逝,徒留一声叹息。”
贾瑞随意聊了几句。
他今年二十有二,比贾珠小不了几岁,当年也算彼此知道。
不过二人身份悬殊,自然不曾深交。
只是李纨哪里知道这些,他趁机攀谈几句,也不为过。
李纨此时才回过神来,忙敛衽行礼道:
“原来是瑞叔叔。常听府里太太们提起,没想到叔叔竟是这般……”
她原想说几句客套话夸赞贾瑞,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自己一个寡妇,说这些未免尴尬。
二则也不知贾瑞素日有什么可称道之处。
可不说,又显得失礼。
贾瑞瞧出她的为难,心里倒有几分明白。知道再说下去,这位寡嫂只怕越发窘迫。
他如今正忙着立业,也不忙在一时。
况且眼下还有正事。
便道:
“嫂子,兰哥儿脸上那红斑,是热邪郁于肌肤所致,医书上叫做赤疹。”
“我方子已经开给他了。从前我拜过一位异人为师,于这岐黄之道,也略知一二。”
“回去寻个靠得住的药铺,照方抓药便是。”
李纨听了,心里倒是一惊,一腔心思尽数转到儿子身上。
她原也觉得那红斑不寻常,可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又怕小题大做,便没敢跟太太提。
不想贾瑞竟能说得头头是道。
李纨忙谢了又谢。贾兰也乖觉,把方子递给母亲看。
方子开得好不好,李纨看不出来。可那笔字,却叫她心里暗暗点头。
她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她虽于书法上用功不多,鉴赏的眼力却是有的。这字笔力刚劲,神韵俱佳,没十几年功夫,断然写不出来。
字如其人能写出这般字的,断不是寻常人物。
怎么这么一个人,往日竟没听人提起过?
李纨心里多了几分好奇。她虽素日不爱掺和府里的事,心思却不少,许多人许多事,都暗暗留着神。
只是她明白,自己这一生,指望全在贾兰身上。府里的事,能不管便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出风头,多攒些体己,才是正经。
当下也不多话,只又谢了贾瑞,便拉着贾兰的手去了。
......
当贾瑞回到自家小院,已经是戌时二刻,相当于后世的晚上九点多,不到十点。
放在贾瑞穿越而来的现代,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许多都市男女要外出消遣、尽情娱乐,大行周公之礼。
但可惜那时有橡胶套这等物事在,巫山云雨倒是畅快,却少见意外降生的婴儿。
不知是悲哀,还是幸事。
当然这是闲话。
在红楼梦时代,戌时已是夜深,按照以往惯例,贾代儒夫妻早已入睡。
但贾瑞身体毕竟刚好,他又留下字条,说要出去办事,要晚些时刻归来,代儒夫妻不敢先睡,就一直等着贾瑞
现在看到贾瑞安然无恙,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贾代儒性格古板,心里虽然担心,但是嘴上却不悦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你年轻气盛,深夜嬉游,成何道理?”
贾瑞知道自己这个祖父脾气,笑道:
“孙儿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趁着身体大好,去族学取些书籍。”
“祖父你看,这是我从族学带来的典籍。”
随即贾瑞给贾代儒看了他从族学带来的一些书册,除了邸报汇编集之外,还有一些八股取士的用书。
日后考试有用。
贾代儒看到贾瑞带来这些书,脸色倒是微微缓和,不过嘴巴上依旧不饶人道:
“你倒是要专心向学,就算是劳逸结合,也该有个分寸。”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言语间已然软了几分,比之前温和许多。
一旁的傅氏忙接道:
“瑞儿才大病一场,如今肯用功,有什么不好?要我说,他先前病那一场,倒跟你逼得太紧有关。”
“这几日瞧着他精神不济,读书也不忙在一时。万一再累出个好歹,你叫我们两个老的,可怎么好?”
说到伤心处,傅氏脸上一红,眼眶也泛了泪。
贾代儒想起前些日子孙儿病得恹恹的模样,心里也软了,一时说不出话,只长叹一声,不再开口。
傅氏这才转忧为喜,慈爱地拉着贾瑞的手道:
“瑞儿,你且回屋去,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贾瑞一怔,不知祖母要给自己什么,便随她过去。
推门进屋,只觉得暖意扑面屋里已收拾得齐齐整整,铺盖也换了新的,床下新添了火盆,炉火正旺,噼啪作响。
显然是他不在时,老两口一点一点置办的。
有些情意,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儿似的。
贾瑞两世为人,风霜雨雪见得多了,自然明白祖父母的苦心。一时间,心里暖融融的。
“瑞儿,你瞧这个。”
傅氏指着桌上的一叠书。
贾瑞一看,竟是几本线装书《三国》《水浒》,还有《残明演义》《前宋史话》,一本本绣像精美,批注生动。
这些书,在后世叫古典名著,在眼下,却是不入流的闲书。读书人虽也爱看,却没几个肯摆在明面上。
有些道学先生,更要骂一句“诲淫诲盗”。
贾瑞没想到,祖父竟会给自己买这些他那样的老夫子,肯买这个?
傅氏见孙儿发愣,笑着道:
“你爷爷哪里拉得下脸来?还是我催着他去的。
我说,咱们就这一个孙儿,总不能天天逼着他念书,念成了呆子。
这一回大病,我瞧就是你爷爷逼太紧了,不如买些闲书,让他松快松快脑子,别总绷着。”
第11章 现在就要抄贾府?
傅氏出身神都书香门第,当年也是知书达理的闺阁千金。
只比之贾府,终究是小门小户,不然也不会嫁与荣国公堂侄贾代儒为妻。
她虽年事已高,言谈间却犹存当年神韵,说起如何哄着贾代儒买章回小说的事,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贾瑞送祖母出门,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内陈设。
这屋子本是间狭小厢房,陈设也简陋得很,靠墙一张旧木床,床头放着只藤编小篓,里头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纹丝不乱。
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壶身虽有磕碰痕迹,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壶旁放着盏油灯,灯盏里的灯油是满的,灯芯也是新剪过的这是祖母每日必做的活计,唯恐他夜里读书不够亮。
床头矮几上,放着个针线笸箩,里头有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细得跟米粒似的。
笸箩旁还搁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是他素日爱吃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想来是祖母悄悄放的,怕他夜里读书饿着。
贾瑞心头闪过暖流,天底下最纯粹的,莫过于这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