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虽素日严厉,可对这根独苗孙儿,却是疼到了骨子里。
祖母傅氏更不必说,自幼关怀备至,无微不至。
睹此情景,贾瑞不禁想起自己前世的祖父母。
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今既占了贾瑞这身子,自当竭尽孝道,莫使二老晚年抱憾。
他不再有睡意,只细细翻阅起带来的书籍。
不知看了多久,烛泪将尽,贾瑞对大周局势,总算有了大致了解。
原来大周各项制度,大抵定于太祖、太宗两朝。
尤其周太宗雄才大略,在位时真正将两京十三省收归一统,更降服了素有异心的朝鲜、安南。
只可惜太宗皇帝天不假年,年方五十便龙驭上宾。若再给他十五年,大周恐非今日光景。
屈指算来,太宗驾崩,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太宗之后便是神宗皇帝。此人弱冠登基,性情跋扈,贪恋财货。
在位二十六年,弄得朝纲废弛,民怨沸腾,边塞烽烟迭起,军兵疲敝不堪,将大周生生拖入颓势。
神宗之后,便是当今太上皇,年号乾德。
其为人与乃父相类,不过多些驭臣之术罢了。然其生性多疑刻薄,晚年又沉迷玄修,妄想羽化登仙,于朝政内外不甚上心,一味重用宦官,宠信佞臣罢了。
至其执政后期,关外、塞外局势动荡,南疆安南复生异心,苗疆也屡有叛乱。
两年前此帝退位为太上皇,今上并非嫡长,乃是次子,却被立为新帝,年号建新。
原太子则封为福王。
此事颇堪玩味,然邸报语焉不详,贾瑞也无从揣测。
至于今上行事,邸报只敢颂圣,说他至圣至德天威难测,谁敢妄书?
然据《红楼》所载,贾瑞揣度,这位建新帝应是雄主,颇有手腕,意欲重振朝纲。此类人物,往往革故鼎新,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在贾府,史太君便是阖府上下的天,是老祖宗。
可贾瑞深知,贾家再显赫,在皇权面前,也不过寻常人家罢了。
若能与天子搭上线,眼下的种种掣肘,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念头只在心中微微一转,贾瑞便自嘲起来:
“许是那异乡客带来的莫名雄心,竟教我这般痴心妄想。
旁人都道能中个举人便是光宗耀祖,我倒想着一步登天,与天子谋。”
“不过世事难料,日后若有机缘,未必不能出头。何况大周积弊已深,百孔千疮……”
“大丈夫当如是。”
思忖至此,贾瑞渐生倦意,便吹烛安歇。
朦胧间却得一梦:但见一条金龙盘旋身侧,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正欲细看,忽闻外面噼啪作响,人声嘈杂,此起彼伏
“祸事了,祸事了!有天使老爷来了,还带着一队兵!”
“莫不是咱府上大祸临头了?”
贾瑞猛然惊醒。
一时还道身在梦中,那嘈杂慌乱之声却清晰入耳。
“瑞儿,醒了么?外头有人叫嚷,说要抄家”
贾代儒惊恐的呼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的脚步声。
贾瑞急忙披衣出门,只见祖父母俱坐在厅中椅上,贾代儒面色灰败,跌足叹息:
“完了完了,我就说那些爷们成日家斗鸡走狗、惹是生非,迟早要连累亲族如今果然惹下泼天祸事了!”
祖母傅氏却比丈夫镇定些,虽也神色凝重,却还能稳住声气:
“先别慌,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又转向贾瑞,温声道,“你把衣裳穿好,仔细着了凉。”
贾瑞倒镇定下来,心下只是纳闷:按理说便是抄家,也不该如此迅疾,莫非因自己来了,引出诸多变数?
想来也不至于。
遂宽慰祖父母几句,便出门探个究竟。
他家与一众贾府旁支,俱住在宁荣街后巷。宁荣街正中自是赫赫宁荣二府,两侧却错落着些矮屋低檐,住的便是贾瑞这等族人。
此时不少族人都出来打探消息,贾瑞一眼瞧见熟识的贾芸正在人群中张望。
当年贾芸父亲在世时,曾送他来族学读书,彼时开蒙恩师正是贾代儒。
后来贾芸父亲早逝,自觉科举无望,便不曾潜心经史,反倒埋头庶务,只盼日后能在贾府谋个差事。
好歹因贾代儒几年教诲,不至成了睁眼瞎。
故而贾芸对代儒极为敬重,常来走动。
“芸哥儿,出什么事了?”贾瑞上前招呼。
贾芸不及行礼,低声道:“听说是内宫的大和锦衣卫的老爷一同进了荣府,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恐惹出大乱子,把这世袭的勋位给革了。”说着脸色难看。
他近日正盘算着如何从琏二叔那里谋个差事,好奉养老母,攒些娶妻的本钱。
众人议论纷纷,俱是忧心忡忡。这些旁支多半别无生计,全指着贾府宗家过活。两府若倒了霉,他们唇亡齿寒,焉有好日子过?
正自惶惶不安间,荣府大门忽然缓缓洞开。
只见一队身着鲜明甲胄、腰悬长刀的御林龙禁卫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手执拂尘、身穿锦绣蟒袍的青年,一看便是内官。随后有锦衣卫伺候着这位公公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
走的只是皇城中人,却不见贾府有人跟出。
看来贾府无恙。
贾芸等人这才稍稍放心,忙不迭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12章 贾王劫难不远
不过贾瑞却是不甚在意,这等消息,若有心放出,不消半日便能传遍全城;若不愿叫外人知晓,便是打听也是枉然。
只是此事到底让贾瑞心中生了警惕贾府看似煊赫,实则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谁知哪一日便有泼天大祸临头?
况且这红楼世界,也并非与书中写得一丝不差。
自己须得早些积攒些根基,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贾瑞归家后,贾代儒夫妇忙问外面出了何事。
贾瑞道详情尚不清楚,只知并非抄家,二老闻言,心下稍安,却仍是辗转难眠,唯恐还有别的祸事。
贾瑞倒是一派坦然,该睡便睡天塌下来,也自有高个子顶着。
次日一早,昨夜那桩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原是朝廷在关外吃了大败仗,无数兵器马匹、辎重钱粮,尽数成了关外女真的战利品。
如今女真已连下辽东数座重镇,沈阳卫亦岌岌可危。
建新帝闻奏,雷霆震怒,当场将兵部大司马革职拿问,定了秋后问斩,责他御敌不力、失察之罪。
同时又启用王子腾为蓟辽都统制,命他火速整顿关外败兵,勘测地形,稳住阵脚,再图收复。
大周沿袭明制,依旧是九边重镇以御北患。
如今辽东已然糜烂,王子腾需得整顿蓟州、宣府、大同三镇兵马,方能出关应敌。
所幸大周较之前明,尚未腐坏到底,各地尚有不少能战之兵。
昨日恰是王夫人生辰,王子腾携妻子前来荣国府贺寿,晚间正在宴饮。
谁料天子竟遣心腹内监夏守忠,直入荣府传旨,事先竟无半点风声。
当夜三更时分,王子腾便接了兵部火牌令箭,星夜赶往京营点卯。
不及与妹妹细说缘由,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披挂上马,带着几名亲随家将,连夜出城去了。
次日拂晓,京营五千精兵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直指蓟州
得知是这么回事,贾代儒捻须叹道:
“刀枪无眼,王将军此去关外,吉凶难料啊。
想当年太宗皇帝在位时,我朝国力鼎盛,神威赫赫,区区塞外东胡,安敢犯边?不想今日竟成心腹大患,当真今非昔比。”
贾代儒青年时曾亲历太宗盛世,每每念及,不胜唏嘘。
贾瑞却另有一番思量。
这大周的气象,倒有几分像那晚明光景。
同样是前几任君主胡作非为,同样是官员贪腐无能;论及地缘,亦与史迹暗合晚明有满清八旗崛起塞外,如今则是女真虎视辽东。
晚明一场萨尔浒,折损了朝廷十三万精兵;如今这场关外血战,亦让大周元气大伤。
王子腾此去,未必能力挽狂澜,说不定反惹出更大的乱子,成了贾、王两家败落之肇端。
这辽东,怕是要成朝廷的一个大脓疮了。
日后填进去的人财物力,不知凡几。百姓不堪重负,难免揭竿而起。
到那时遍地烽火,朝廷东西不能兼顾,内外交困之下,白白便宜了塞外胡虏,这便是明末的危局。
大周虽未必照着走一遍,可时局之艰,可想而知,自己万不能浑浑噩噩,白白将命数交予他人之手。
贾瑞心下盘算,一时间闪过诸多念头。
贾代儒见他似在出神,叹道:
“如今世道不宁,瑞儿,你从前心思散漫,我说你也不听。
如今该收收心了天知道还有多少安稳日子。
你若是依旧白身,将来如何自处?好歹挣个功名傍身,便是时局动荡,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一心科举,努力进学,方是正途。”
贾瑞明白祖父一番苦心,心里却另有计较。
初来此世时,他也曾想过科举入仕,逆天改命。
可如今看来,科举太慢了慢到等不及功名到手,只怕已是天翻地覆。
若是明末那等大乱重演,江山倾覆、社稷倒悬,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流小官,无钱无兵无势,不过是他人口中之食罢了。
不如由文转武,以武功谋个安身立命之所。
贾瑞心中已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