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放心,我看望林妹妹怎算打扰?左右不过是说说闲话,瞧瞧便回。”
他带着几分任性,不等王夫人再开口,行了礼道:“儿子告退。”
看着宝玉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王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铁青,他知道不能跟贾宝玉说贾瑞和林黛玉的事,毕竟证据不足,又怕儿子闹起来。
但不说这个,她又不好阻止宝玉和黛玉......
站在一边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气怒难平又忧惧交加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小声道:
“太太您瞧见了吧?这瑞大爷真真是邪性!专会往女人堆里钻营!
林姑娘、大奶奶,居然都跟他有关,彩霞那个小婊子也被他弄得五迷三道。
他不会是懂什么专对女子的妖法?奴婢那个混账女婿冷子兴……就跟他是一路货色,最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讨女人欢心。”
周瑞家的想到冷子兴便恨得牙痒,此刻顺势把脏水泼在贾瑞头上。
“住口!”王夫人就算糊涂,也知道这些话影响闺阁声誉,不能乱说,眼中寒光慑人呵斥道:
“你是死人了?没有证据的事也敢妄言?妖法,亏你想得出!若是传出去,我第一个打杀了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连忙匍匐在地:
“太太息怒,奴婢只是……只是被气糊涂了,失言,奴婢该死!奴婢不敢了!”
王夫人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勉强将那喷薄的怒气压下。
她知道周瑞家的话虽然荒谬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这个贾瑞在女眷中名声太好,好得太诡异,太让人不安了。
她不能任由这种情形继续下去,更不能让这事危及到宝玉!
“起来吧。”
王夫人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份冰冷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妖法之语,再让我听见一次,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盯着周瑞家的,眼神锐利如刀道:
“不过……你说的对,此事……绝不寻常,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常在外头走动,日后多留个心眼,特别是在……贾瑞身上。”
“还有……他与人来往的动静,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不拘是什么事,立刻报我知道!听见没有?”
“奴婢记下了,太太放心!”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诺。
王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让我静静。”
周瑞家的慌忙退下,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更严密地盯紧贾瑞。
暖阁内只余王夫人一人,端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眼底无数情绪翻涌。
陡然间,她又转起手腕上的佛珠,捻得又急又快,仿佛要将那颗颗檀木珠子捏成碎末。
......
宝玉因着方才被母亲提了贾瑞,又阻拦他看望黛玉,心中本就憋着几分闷气,比以往更快走到碧纱橱的窗外。
他刚想敲门,却听里面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好像是探春和黛玉。
“三妹妹也在?那今晚热闹了。”
宝玉最喜欢探春这个妹妹,心下高兴,正待进去,里面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
“……说起来,瑞大哥当真见解不俗,不拘一格。”这声音明朗清越,正是探春,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道:
“虽短短一面,却让人觉得胸中不少郁结为之开阔。“
“他说这三国之书,更是精妙,其她姐妹们……怕是难以领会其中慷慨豪迈的意趣,但林姐姐我相信你能懂得。”
只见探春不停在夸张贾瑞,显然为他着迷了。
倒是黛玉还算平静,宝玉只听到带着点慵懒又清泠的嗓音响起,不过语气也带着一丝肯定:
第109章 黛玉宁折不弯(五更)
“这位瑞大哥,行事虽叫人难以尽窥其妙,但我几次观察他的所行所为,的确非俗流可比。”
黛玉顿了顿,又补了句,“算是个奇人。”
奇人?
宝玉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又是贾瑞,不止探春妹妹,连……连林妹妹也说他是个“奇人”?“不俗”?
她们竟在此处、在背地里,如此热切地议论那个贾瑞?
探春语气里的敬佩仰慕,黛玉那平淡却暗含肯定的评价……字字句句,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贾宝玉的心上!
凭什么贾瑞可以博得姐妹们如此的好评?探春和林妹妹,应该是最懂他的。
巨大的失落、不被理解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怒,还有对贾瑞汹涌的妒恨,瞬间吞噬了贾宝玉,那股熟悉的、想要破坏一切的疯狂劲头涌上心间。
“砰!”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推开房门,身形一个踉跄便闯了进去,脸色涨红不悦道:
“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个奇人?谁不俗?说与我也听听?”
碧纱橱内顿时一片死寂。
黛玉正斜倚在榻上看书,探春手里还捧着那本精装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宝玉癫狂扭曲的模样吓得都怔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宝玉瞪着她们,尤其是黛玉那双愕然的、含着清露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昔日对自己的那份依赖和亲近,此刻都化作了针,扎得他心肺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贾瑞好?那个浊物,他配吗?
探春到底年小些,先被宝玉那副模样惊住了,见他质问,下意识便要开口解释。
“二哥哥……”
林黛玉却抢先一步,伸出一只纤手,轻轻按在探春手腕上,止住了她的话头。
身为探花郎的女儿,她自然有天生傲气。
只见黛玉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那双含露目抬起,清泠泠地看向贾宝玉。
“这是做什么?”
“我们姐妹在自己屋里说几句体己话儿,何曾请了你宝二爷来听墙根?你想进来便进来,你想摔门打户,就摔门打户,难道这屋里的东西,是你宝二爷的吗?”
掷地有声,话音刚落,门外帘栊一阵轻响,紫鹃端着个小巧的药铫子进来,正撞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她刚刚在里面煮药,所以没有在外第一时间拦住贾宝玉。
此时慧紫鹃一眼扫过宝玉涨红的、盛满怒意的脸,又见黛玉面色含霜,探春在一旁欲言又止,心中暗叫不好,忙先将药碗放在近旁案上,强笑着打岔道:
“宝二爷来了,外面冷吧,快坐下歇歇,才滚的好茶,我去倒来。”
然而宝玉此刻眼中只有黛玉那带着刺的面容,他充耳不闻紫鹃的缓和之词,盯着黛玉,尖厉道:
“好!林妹妹,你倒说说,那贾瑞算个甚么奇人?他如何不俗?你又观察了他甚么?”
黛玉见他不仅不听阻拦,反将矛头更直接地指向自己,且言辞愈发无状,还连声质问自己,胸中的火气与委屈也猛地窜起,冷笑道:
“二爷这话越发奇了!我们女儿家在屋里说体己话,说谁好,道谁歹,难道还要先请二爷的示下不成?
瑞大哥为人行事,自有其令人瞩目之处,我瞧着好便是好,若二爷听着刺耳,原不该进这个门!”
这番话字字扎在宝玉最痛处。
他那颗渴求被所有姐妹理解、独占所有清净情感的心,被黛玉这明晃晃的维护外人的话语彻底撕裂。
尤其是那句“原不该进这个门”,简直要了贾宝玉的命!
巨大的失落和被遗弃的痛楚瞬间压倒理智,宝玉猛地想起旧事,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悲愤道:
“好,我原是个蠢物!配不上你们女儿家的见识!”
宝玉猛地从项间扯下那块通灵宝玉,手臂因激愤而剧烈颤抖说:
“从前我傻,问你有玉没有,你说没有,老祖宗哄我说,玉埋在姑妈的墓里。”
“我竟信以为真,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我痴心妄想,妹妹没有这玉,妹妹和我不是一条心!”
“既然如此,我要这东西何用?”
“二哥哥不可!”探春失声惊呼,飞扑上前想要阻拦。
但为时已晚。
“砰啷!”
一声钝响,宝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通灵宝玉,狠狠砸在了黛玉床榻边的花砖地上。
力道之猛,金玉相击,发出刺耳又令人心胆俱裂的声音。
紫鹃和雪雁几个黛玉房里的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过去捡拾那滚落的命根子。
探春已赶至宝玉身边,死死抱住他一条手臂,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不成!二哥哥,砸命根子,这是要吓死谁?”
林黛玉也被那“啪”的一声砸得心头剧痛。
看着那金晃晃的玉在地上滚落,看着小丫头们惊慌失措的弯腰去拾捡,再看看宝玉那副失魂落魄又带着绝望愤恨的模样。
黛玉心中,委屈、愤怒、伤心冲上心间,泪珠儿瞬间涌满眼眶,在烟眉上颤巍巍地悬着,却倔强地不肯轻易落下道:
“你砸!你自去砸!你就是砸碎了它,化为齑粉,也是你的事!”
“我只求你,要出气时,去别处闹,别在我这里砸,我这里清清白白,没来由受你这份气,叫外人瞧着,还不知编排我甚么罪名!”
“你这哪里是想砸玉?分明是要砸了我的清静!”
屋内已是哭喊声、劝解声、捡拾东西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紫鹃捧着找到的玉,看着系绳竟断了一截,更是面如土色。
探春急得两头劝,却哪里能劝得住一个气疯了心的宝玉和一个又傲又冷的林黛玉?
此时贾宝玉和林黛玉还未搬进大观园,他们所处院落,离贾母居住之地极近,所以众人惊惶失措的叫嚷和争执声,马上便传了出去
混乱之中,只听得门外脚步杂沓,人声渐近,一个虽老迈却中气十足、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廊道:
“我的小冤家哟!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人未至,声先到。
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到了。
那声音在院门处戛然而止,留给满室狼藉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
第110章 王夫人做蠢事(一更)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立在门口,只见满地狼藉,紫鹃面无人色,黛玉倚在榻边强忍着泪花,探春则死拉抱住脸色赤红的宝玉。
王夫人紧随其后,面色焦灼,王熙凤跟在旁边,眼神飞快转动,宝玉房中的两个大丫鬟,袭人和晴雯也来了。
“老祖宗……”探春看到贾母来了,忙凑过脸,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