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罢,他含笑看向端华:
“信口胡诌,请郡主与冯兄指正。”
前面两句气算得上气势不凡。
而端华最喜欢的却是那句笑挽长云下碧峦,仿佛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此时正在纵马长歌,无比逍遥。
应酬诗词,水平高地无所谓,最要紧的便是打动听者的心绪。
端华本是豪情满怀之人,听到贾瑞这诗,心间泛起一阵涟漪,又笑道:
“好你个贾天祥,一句一个圈套,先是夸我箭法好,现在又编排我是这苑中魁首,真真狡猾。”
不过她虽语带娇嗔,但那份被深切懂得的喜悦,却从亮晶晶的眼眸中满溢出来。
这诗不局限夸赞容貌,而是雅致不俗夸她满腔豪情,正好对了端华的心思。
冯紫英对于诗词,倒只是一般水平,但见郡主反应,心中便明,大笑道:
“好诗,贾兄高才,写的郡主声势不凡,我可是心服口服了。”
端华心中欢喜,也不再深究贾瑞言语里的机锋,挥手道:
“行了,猎也射了,诗也做了,紫英的马背上还带着酒,前面松香斋,是我平常写文作画的地方。
那外面梅花开得正盛,不如我们挪过去,温酒赏梅,驱驱寒气。”
她又对远处跟随的几名扮作男装的心腹宫女吩咐道:
“你们去先去那里准备,还有通知其它侍从,都退下吧,跟着太多人,吵得慌,扰了清静。”
众人点头离去,贾瑞等三人便穿过积雪的林地,来到松香斋。
步入室内,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墨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交融。
墙上悬着几幅字画,贾瑞目光扫过,只见正中一幅笔力尤为刚健险峻,字字如长剑出鞘,写的是却是诗经中的名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落款却是小字端华庚戌年录上。
贾瑞看着端华的字,便赞道:
“此字笔走龙蛇,劲如屈铁,更难得是气魄雄浑,尽展天家子弟心怀宇内的胸襟,郡主此作,着实令人心折。”
他并未一味夸字体美观,而是点出气势与胸怀。
端华的性格,贾瑞倒是能把握住,这是一个喜欢别人夸她独立的女文青。
这类女孩在媒体、文化行业极多,贾瑞因为职业原因,早就练出了和这类女性打交道的经验。
跟她们打交道,就是要夸赞她们的格局。
果然,端华郡主闻言,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找到了知音,骄傲神采道:
“你也觉得它好?这是我年前临摹旧碑所得,总觉得太过刚硬,女先生们说少了闺阁婉转之气,劝我临簪花小楷……”
贾瑞摇头,正色道:
“郡主此作,既有簪花之柔美根底,更蕴磊落金石之锐气,婉约难掩英华,刚柔并济,正是郡主独有的气象,何必屈就他人规矩,削足适履?
“这般风骨,须眉男儿有之,巾帼人物,也应当有之。”
端华郡主怔怔地看着贾瑞,胸中波澜起伏,这番话,简直说到她心坎最深处。
那些压抑在闺阁婉转四字下的不甘与豪情,仿佛被一只温柔又充满力量的手点亮了。
她眼中光彩大盛,笑容如明珠破匣道:
“好,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不必拘泥,贾公子,以后若有闲暇,定要常来此处坐坐。
“这里笔墨皆是上品,还有御赐的紫霞笺、李廷墨,正缺你这等懂行又有真见识的人品评切磋。”
贾瑞却笑道,点到即止说:
“郡主厚爱,微臣诚惶诚恐,只是宫苑禁地,微臣恐有闲言碎语,伤及郡主清誉。”
“怕什么?”端华柳眉一扬,那份皇家郡主的骄矜流露道:
“舅舅允你入宫陪我赏玩字画,谁还敢嚼舌根?若有人问起,你直说奉皇命陪本郡主读书习字便了。”
她转向冯紫英,语气随意却带着命令说:“紫英是常进宫的,你说是也不是?”
冯紫英何其机敏,立刻躬身笑道:
第116章 长公主与皇后(三更)
“郡主说的是,圣上对郡主最为疼惜,贾兄书法超群,人品端方,来此陪郡主探讨学问,正是圣上默许的雅事。
“旁人若有异言,那是他们不知上意,不通文雅。”
端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贾瑞:“这下放心了吧?”
“有郡主懿旨在前,冯兄解惑于后,微臣但听驱使。”
贾瑞向二人拱手,知道双方关系更近了一步。
毕竟自己目前面对浩浩皇权,还处于绝对弱势,在宫中多一些盟友,也没有坏处。
此时外间传来宫女的请示声:
“郡主,香茗和点心已齐备,是在水阁还是……”
端华望了一眼窗外,见雪霁初晴,远处的山石曲廊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兴致颇高道:
“就备在外面亭子里吧,今儿日头正好,正好赏这雪后晴园的景致,”
几人移步至离松香斋不远的一座精巧凉亭内。
此时亭子外水面还结着薄冰,岸边残雪疏枝,别有一番萧瑟之美,亭中石案上却已设好了茶具。
几个宫女低眉垂首,侍立两旁,其中一个捧着文房四宝,显然是预备随时记录佳句。
他们刚落座不久,水还没沸开,却见不远处曲廊上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玉色蟒袍、头束金冠的华贵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算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倨傲。
那少年一眼望见亭中三人,尤其是看到端华郡主与两个年轻男子同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随即勉强扬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表妹安好,今日雅兴不小,竟在园中赏景?”
少年朗声道,声音刻意放得温雅,却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目光略过冯紫英,见怪不怪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眼神便如探照灯般落在了贾瑞身上。
端华郡主见到此人,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不少,微微颔首,平淡道:
“原来是福世子表哥,今日雪晴,出来走走,表哥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一句福世子表哥,表明了来人身份,原来建新帝长兄,福王的世子。
大周制度,为避免前明之失,皇亲国戚多在京城。
福王世子张载尧对端华的冷淡似乎浑不在意,目光依旧锁定在贾瑞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问:
“表妹,这位俊彦甚是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贵戚公子?竟能得表妹邀来此处品茗赏雪?”
端华正要开口,冯紫英已率先起身,笑容和煦地拱手行礼道:
“世子殿下安好,这位是新晋锦衣卫正八品经历、宁荣二府宗亲、贾瑞贾大人,正是郡主赏识贾大人满腹经纶,一手好字,特邀来论书品画的。
“贾大人,这位是福王世子殿下。”
贾瑞依着规矩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臣子礼:
“微臣贾瑞,见过世子殿下。”
“哦?倒是听过,医术高明,还会写字,久仰久仰。
“只是锦衣卫职司所在,应该多在有司行走,表妹召来此处陪侍,倒是……别具一格。”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了贾瑞的出身不过是得了幸进,又暗示他的身份,与这宫廷雅苑格格不入。
大概是个另有所图,趋炎附势之人,端华请他过来,可谓有欠考虑。
亭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宫女们屏住呼吸,端华郡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贾瑞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其中讥讽,只微微欠身道:
“世子殿下谬赞,微臣薄技,偶建功勋,皆赖陛下洪福恩赐,今蒙郡主不弃,召来此间品茶论道,实感惶恐,能瞻仰天家园林雅韵,已是微臣福分。”
冯紫英心道好个四两拨千斤,立刻接话打圆场道:
“世子殿下,贾兄性情端方,为人恭谨,今日不过是雪霁天晴,郡主一时兴至,寻个懂得墨趣的清客略论几句罢了。”
他笑着岔开话题。
张载尧见贾瑞避重就轻,冯紫英又和稀泥,端华脸上已有明显不快,便知今日再纠缠下去未必能讨得好。
他复又换上那副温雅皮相,摆摆手:
“行了,孤不过是路过,见表妹在此,特来问候一声,既如此,孤便不打扰表妹雅兴了。”
他目光再次在贾瑞脸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笑,便带着随从迤遨而去。
直到福王世子一行的身影消失在曲廊深处,亭中的冷肃气氛才略略缓解。
“神气什么?”
端华郡主却对着福王世子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方才端庄持重的皇家气度瞬时化作少女般的娇憨嗔怒。
“这人年岁跟我差不多,却总爱摆出一副老学究教训人的模样。
哼,讨厌得很,他那点小心思,当谁不知道吗?不过是舅舅……”
随即,端华又意识到失言,便硬生生刹住了话头,只是粉颊气鼓鼓的充起,倒多了几分亲昵可爱。
贾瑞却淡然道:“我只按本分行事,敬奉天子,有何可惧?”
端华闻言,摇头说:
“这宫里勾心斗角,贾公子是初入此地,倒也罢了,只可惜平白扰人雅兴,算了不说这事,我们喝茶作诗便好。”
冯紫英忙活跃几句气氛,便将氛围又缓和如初。
贾瑞也没再提此事,此时目光下意识扫过亭外不远处的宫苑群落。
那宫殿极为华丽恢弘,飞檐斗拱,重廊叠院,隔着一片疏林雪景,隐隐还能看见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
贾瑞好奇问道:“冯兄,那边宫阙庄严巍峨,不知是哪位贵人所居?”
......
雪后初晴的阳光,给肃穆的皇家宫苑镀上一层淡金。
在松香斋斜对角,地势略高、窗扉敞阔的一处暖阁内,两位身份显赫的宫装女子正凭栏观景。
左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容颜艳若桃李,正是端华郡主之母安平长公主。
她一身茜素红色花纹宫装,肩披银狐出锋裘氅,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