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贾瑞的马车在门房恭敬的引路下驶入。宋府管家早得了夏府传话,早早等在垂花门外。
“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管家恭敬地引着贾瑞穿过抄手游廊,直入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只见宋克兴身着家常锦袍,早已离座起身相迎。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官员,面相端正,眼神却有些藏不住的局促与渴望。
“贾公子。终于盼到贵客临门了。”
宋克兴笑容满面,上前几步,弥勒佛一般的面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失致仕高官的气度,又给予了这位皇帝新贵足够的尊重。
“如今贾公子乃陛下股肱,圣眷正浓,老夫这寒舍能迎来贤侄,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贾瑞含笑拱手:
“宋老折煞晚辈了,您是朝中耆宿,德高望重,晚辈当日蒙公指点,如今又能得公相邀,已是荣幸之至。”
双方客气几句,随即贾瑞的目光自然朝向旁边的中年官员。
那中年官员,忙笑着拱手道:
“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见过贾大人,宋大人乃下官早年知遇之恩主,常听恩主提起贾大人少年英杰,才情气度不凡,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秦业?
贾瑞心中一动,瞬间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红楼信息对上。
此人是秦可卿的养父,也是许多后世红学家猜来猜去的奇怪人物,这一世,秦可卿并未嫁入贾府,如今贾珍父子又是势力大衰。
估计秦可卿更加与宁国府无关了。
贾瑞也没多说什么,客气回礼道:
“原来是秦大人,幸会。”
“大家坐下说话。”
宋克兴热情招呼仆役布茶,笑着谈起诗词歌赋,贾瑞附和几句,就问起了宋是否能在这次江南之行,起到斡旋转圜之用。
听到此话,宋克兴笑道:“此事涉及各方颇深,还需从长计议,若有门路,老夫自当尽力引荐搭桥。”
他这话有些虚浮,不如夏先生直白恳切,好像是说可以帮忙,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贾瑞知道宋的性格,倒是一笑而过,也没有再多问,人家不想说,多问也是无用。
反而是秦业在酒席中对贾瑞极为殷勤,言语中满是恭敬,这让贾瑞心中不甚明白。
毕竟秦业也是五品官员,自己才是八品,秦业如此作态,倒是不太符合常理,贾瑞也只是淡然处之,没有过多热络回应。
酒过三巡,气氛尚算热络。
宋克兴借着几分酒意,再次将话题转向贾瑞的私事,笑容愈发和蔼道:
“贤侄,你看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圣眷优隆,当真是前途无量啊。只是这功业虽重,家室亦是人生根本。不知贤侄如今……可曾定了婚姻之事?”
这是宋克兴第二次问起贾瑞婚事。
此时在帘幕之后,一个身姿曼妙、容颜妖娆的丽人,双腿斜斜交叠,凤眸眼波流转,轻轻用玉指捻着面前半透明的薄纱,注视着厅内动静。
打量着贾瑞挺拔和因练武而魁梧的身影,此女脸颊中闪过惊心动魄的一抹嫣红,仿佛水波下的火焰,虽未点燃,却已热力暗涌。
贾瑞倒不知道有人打量自己,只是回应宋克兴的话:
“宋老费心了,晚辈祖父母尚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自专?”
“再者,眼下巡盐在即,差事未了,实在不敢分心于私事,一切待江南归来,再请祖父母做主议亲不迟。”
贾瑞倒也猜出宋克兴这次的意思,但他还是推得干净,既尊重长辈,又用公务挡箭。
倒不是他不好色,只是贾瑞从不接受天上直接掉的馅饼。
好东西还是要有把握,吃起来才会香甜。
且那个如果他们介绍的女子就是自己猜的那个呵呵,此女做正妻不合适,做妾目前又不可能让她降贵纡尊,那就先缓缓。
宋克兴听到此话微微眯眼,笑意未减,语气却更为亲近:
“话虽如此,好女百家求,好的姻缘更是可遇不可求,贤侄这般人才,不知京中有多少名门淑女翘首以待呢。”
“可有……中意的人家?不妨说说,或许老夫能略做考量?”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秦业,暗示意味明显。
秦业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充满希冀地看向贾瑞。
贾瑞心念电转,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微笑:
“宋老说笑了,晚辈一心以陛下差遣为重,不敢有他想,姻缘一事,讲求缘分,强求不得。”
“今日已再三叨扰,晚辈这便告辞了。”
这话接的干脆,倒是让宋克兴只能无奈应下,便哈哈道:
“既然如此,老夫也只好作罢。”
秦业也是呵呵一笑,没有搭话,只是眼底的失落却再难掩饰。
饭过五味,闲话已毕,贾瑞看再谈无益,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便顺势起身,拱手道:
“今日蒙宋老盛情款待,又得秦郎中相陪,幸甚,时辰不早,晚辈还有些庶务需回府处理,不敢再叨扰宋老与秦郎中雅兴。”
“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聆听教诲。”
贾瑞告辞之意坚决而礼貌。
宋克兴见他辞意已决,知道再探不出什么,也顺势起身相送:
“贤侄公务繁忙,老夫也不多留,此番南下,山高水长,千万保重,待贤侄凯旋,老夫再为你接风洗尘!”
秦业也忙跟着起身,脸上难掩一丝失落,但也只能连声附和道别。
宋克兴和秦业亲自将贾瑞送至垂花门外,看着贾瑞登车而去,直见马车辚辚驶远,院外寒气涌入。
府门沉重地合拢,将刺骨的北风挡在外面。
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夹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宋克兴转身踱回正厅,步履从容,捋了捋修剪得宜的白须,方才席间的热络仿佛还停留在梁柱间未散的酒香里。
秦业跟在他身后一步,脸色却不像这厅堂般回暖。
他五十岁的年纪,在这个五品营缮郎中的位置上已经熬了多年,眼角刻满了风霜与不得志的细纹。
方才贾瑞那滴水不漏的推拒,像一根小小的软刺,扎在他那点本就不牢靠的期盼上,虽不剧痛,却膈应得慌。
宋克兴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热手炉捂在膝头,这才抬眼看向垂手站立的秦业,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泊:
“谨之(秦业的字),你多次找我,说起你女儿的事,我之前也说过,不是特别妥当,但你我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我便还是把这贾天祥邀了过来。”
“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你那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秦业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豁达的笑,最终只是化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这小子,姿态做得极足,一口一个陛下差遣,不敢自专,将长辈体面、朝廷公务都拿来做了挡箭牌,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却让人抓不住半点实处。”
宋克兴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似在掂量道:
“老夫瞧着,此子心性深得很呐,一心谋划青云,所以将婚姻大事看的极重。”
“只怕是……眼在云霓之上!”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皇宫,陪那陛下最宠爱的端华郡主狩猎。”
其实宋克兴早就知道贾瑞和端华郡主有联系,只是没跟秦业说,今天算是最后再做一次努力,看能不能暗示说动贾瑞。
但眼见贾瑞还是不回应婚姻之事,宋克兴就知道恐怕没戏了,于是便跟秦业说了实话。
“端华郡主?”秦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旋即化作一丝更深的窘迫。
“二人地位是否差距太大?贾天祥虽然是青年才俊,但出身不高。”
“所以我才请宋公帮我说说,如果他是高不可攀之人,我就不会多事了。”
“也未必没有机缘。”
宋克兴颔首,语气肯定道:
“你也不想想,陛下对他何等信重?小小年纪便简在帝心,他又是荣宁二府之后,算得上半个勋贵子弟,根基还是有的。”
“此番南下扬州,若是将那盐务亏空的大案办得漂亮,再立下一件赫赫功勋……陛下龙心大悦之时,赐他尚个郡主,又岂是妄想?”
“更何况门第高低,皆出圣心,只要圣上看对了眼,门第又非不可逾越之事。”
秦业心中一叹,觉得气闷堵在胸口,半晌才涩声道:
“侍郎说的是,下官痴心妄想啊。”
“爹爹。”
此时侧厅的门帘轻轻掀起。
帘后步出一个身着水红色银鼠皮袄的妙龄女子,光线落在她身上,仿佛整个偏厅都亮堂了几分。
正是秦可卿,二八年华,容颜正当极盛,称得上肌肤胜雪,乌发堆云。
最令人动心处,便是一双水波盈盈凤眼,长睫如蝶翼轻覆,顾盼间既有少女的清澈,又隐隐流转着一丝不该在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风情。
兼美钗黛之人,要的就是丰满与风流并存。
她身后跟着两个清秀伶俐的贴身丫鬟,便是宝珠和瑞珠。
随后还有一位衣着华贵、仪态端庄的老夫人走出,正是宋克兴的妻子宋老夫人。
刚刚她们几个女眷在后堂用膳,没有出来打扰男人谈话。
秦可卿之前便听父亲说过,有意和贾府新崛起的贾瑞攀亲。
所以这次也被带到宋府,刚刚前面男人议事,可卿在后面也打量了贾瑞的身貌。
她很满意。
第121章 秦可卿绮梦
宋老夫人亦是笑着上前,对宋克兴道:
“方才那位贾大人,我可是在后头仔细瞧了,当真是一表人材,你看那气度,比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勋贵哥儿强出百倍,难怪圣上如此看重,委以重任。”
她目光转向秦可卿,语气带着明显的欣赏与惋惜:
“可儿,你也瞧见了,端的是个难得的好儿郎吧,可惜啊……”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可卿,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可卿粉面微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瞬息变幻的光影。
她何止是瞧见了。
借着帘幕的缝隙,那挺拔如松的身影,那清俊又不失英气的面庞,还有应对宋老和父亲时那份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的言辞……都深深拓印在她心底。
此人绝非京中那些浮浪纨绔子弟可比。
不过她随即想起宋克兴那句眼在云霓之上,心头微微一颤,玉葱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颊边梨涡浅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与乖巧道:
“老夫人过誉了,贾大人自然是人中龙凤,这等人物,自有天定姻缘,岂是凡俗女子可高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