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极其突兀,又带着帝王特有的、近乎冒犯的直白。
毕竟臣子无私事,尤其是为帝王办秘幸之事的臣子,他的男女私事,帝王也要有所了解,这才方便拿捏。
贾瑞自然心中雪亮,便一副老实模样,坦诚笑道:
“陛下洞鉴万里,臣不敢隐瞒,在文德街办书坊琐事时,确与薛家姑娘有过两面之缘,均是正事。”
观其言行,虽为闺阁女子,然应对得体,沉稳老练,颇有章法,绝非寻常,其兄薛蟠于她,恰如瓦砾之于明珠。”
“臣所言其才,绝非虚妄之词,实为国惜才。”
他停顿一瞬,笑容更坦然几分道:
“至于好色而慕少艾,臣本性亦有几分,但公私之间,心中自有定数,美玉当前,欣赏可也,然社稷重器在前,焉能因私废公,自取其祸?”
贾瑞最后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与警醒。
这番话既承认了接触,又巧妙地将欣赏限定在才华层面,点明了利害,表明自己绝不会为私情损害皇帝赋予的职责。
“你这话倒是坦诚。”
建新帝仰首一笑,玩味中带着几分威严道:
“好一个欣赏之心人皆有之,少年人,血气方刚,亦在情理之中,朕若不是国事繁忙,也是如此。”
“只是需牢记,这才,你既保举了,便得让它真为朕所用,若成了沉在水底的才,便是徒劳一场。”
“若是这薛家姑娘,你果真喜欢,结成良缘倒也不是不可。”
“薛家虽出身商贾,谈不上诗礼清贵名门,但也算世代皇商,朕可以着人替你主婚,让尔等少年眷侣,比翼双飞。”
夏守忠前面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看到建新帝心情好,也笑道:
“天祥还不叩谢圣恩,感谢陛下洪恩浩荡。”
听到此话,贾瑞却是一凛。
正妻是谁,他心中早已经有了人选。
薛宝钗固然美艳有才,但“珍重芳姿昼掩门”的背后,却也有许多算计精明,若做正妻,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贾瑞这等人物,自然更喜欢“长孙皇后”,而不是“武则天”。
别到时候皇帝真的赐婚,那么他想拒绝,都不好拒绝。
于是贾瑞自嘲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微末之身,功业未立,断不敢先虑家室。”
“且薛姑娘才情见识不凡,或有其他良配,若仓促指婚,恐非其愿,反损了陛下天恩浩荡,更误了臣为国效力之心。”
建新帝闻言,知道贾瑞有别的想法,也不多提,就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其便吧,不过你倒是可以先置几房美妾于房中,留下子嗣,这样也算是不虚度年光。”
“行了,朕待会还要见内阁大臣议事,此事算议定了,你便去吧。”
说罢,建新帝挥了挥手,带着结束议题的决断。
“臣告退,定不负陛下期望。”
贾瑞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转身稳步退出暖阁。
乾清宫外,此时天已放晴,抬头望去,只见天光从层云缝隙中透出,金光万道,倒是让他心境微澜终归平静。
与封建皇帝猛虎谋皮,可谓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但贾瑞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薛家暂时保住了牌匾和一丝喘息的缝隙。
而这缝隙,就是他用来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没有片刻停留,贾瑞先回家休息数个时辰,便单独朝一座清幽的宅邸驰去。
......
此时夏先生已然和贾瑞十分熟悉,看到他前来,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起身拱手:
“贾公子,听说你今日在宫中陪郡主嬉游,情势如何?”
贾瑞还礼落座,开门见山,几句带过郡主的事,便提到薛家一案:
“薛蟠,死罪改判流边,薛家,戴罪立功。”
“陛下旨意,着薛家母女专办宣大军需,半年为期,粮秣十万石,布帛万匹,督管之责,在夏公公与我肩头。”
“哦?”
夏先生脸色微变,知道此乃大事,贾瑞前来,必定是有计划安排。
第120章 秦可卿见贾瑞(大章)(三更四更合一)
夏老此时又沉吟片刻,目光深了些许道:
“薛家虽曾为皇商,如今已是没落架子,在神都之地,其家中能挑大梁的不过一寡母一女流。”
“贾公子,你给陛下出的主意,可真是块烫手山芋,但以你之才,恐怕还有见解。”
话中并无指责,反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贾瑞微微一笑道:
“山芋烫手,正因内里蕴藏甜头,薛家牌匾不倒,这便是转圜之基。”
“薛家缺的不是财货根基,而是失了官面上的倚仗和一条新的活路,陛下缺的不是名义,而是充实内帑、支撑国战的实利。”
他直视着夏老睿智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悠悠道:
“夏老,陛下需要这条只忠于龙椅、只听命于内廷的白手套,薛家现在是一张惶恐的白纸,急需涂上新色,你我,便是最好的握笔之人。”
“白手套……”夏老品味着这个新词,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久历宦海,深知其中关窍。
“你的意思我懂。将薛家握在手里,便是替陛下握住一条可控又隐蔽的财路,江南盐税亏空巨大,国库吃紧,战事又起,内帑的充盈对陛下意义非凡。”
“只是,这好处……如何分润,如何长久维系,才是关键。”
夏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肯定,但也抛出了正题。
贾瑞心想夏老果然睿智,知道经济利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基础,便笑说:
“自当是以陛下内帑为先,此为根本,也是我等立足之本,办好了差事,陛下满意了,我和夏公公才有前程可言。”
夏老微微颔首,这是不争的事实。
“余下之利......”
贾瑞笑道:
“我想以可分作三份,彼此绑定,方得长远。”
“其一,薛家自需留存生机运转之资,彻底榨干她家,无异杀鸡取卵,非但无法长久为陛下效力,更易生变故。”
“让她们母女得到比之前安稳经营略优的份额即可,维持住薛家体面与实力,使其甘为驱使,这样,才能源源不断为陛下创造财富。”
夏老捻须沉思,这很合理。薛家若是没有盼头,做事自然懈怠,甚至暗中另寻门路。
“其二,便是您与夏公公。”
贾瑞语气诚挚道:
“夏老和夏公公居中协调,明察暗访,确保皇差无误,其功甚巨,若无实惠支撑,恐难调动各处用心出力之人的心思,此份收益,乃维系此路畅通之润滑。”
“其三,我既已牵连至此,为求差事顺遂,自当尽一份心力,也需些许润手之资。”
贾瑞坦诚直言,毫不避讳,反而显得光明正大说:
“这三份之中,薛家为水之源,不可断流;您与夏公公是保障管道畅通之堤坝,不可或缺;我则为护渠之兵,亦有其用。”
“三者维系平衡,源头活水才能顺渠而行,最终流入陛下内帑这片汪洋,这才是互惠互利之道也。”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夏老审视着贾瑞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庞,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抚掌叹道:
“好一个源头、堤坝、护渠!三份利益一份人情,将陛下威严、实务运转、人心利益绑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如此一来,薛家和我等可谓一条船上,难分彼此了,薛家之财便是我等之财,我等得势,薛家便可得势。”
“薛家那母女经此大难,想必清楚,除了依附新权,别无他路,有你在旁提点指引,她们该知道如何取舍。”
“贾公子,老夫当初在荣庆堂前引你面圣,果真是对的。”
夏先生眼中满是激赏与赞叹。
贾瑞颔首微笑,知道这利益同盟已初步达成。
而在这条利益链中,自己的作用,看似居中牵线,其实却掌控枢机。
没有自己,薛家母女在夏家叔侄和皇帝看来,便是待宰之羔羊,又缺乏信任,何必费心力去亲自调教,毕竟不知道她们的真正潜力。
而于薛家母女而言,没有自己,也是绝境无援,连保全门户机会都无。
如果非要说,这个计划目前最大的不确定性是什么,那便是薛宝钗毕竟还太年轻,能不能把这个重担挑起,没有百分百把握。
所以贾瑞这次要花大力气,把夏家叔侄给绑上,宁愿给他们多分利益份额,也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如此一来,薛宝钗只要不是薛蟠那种愚鲁不堪之人,应该足够驾驭局面。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日后让薛宝钗再来谈谈便可,随即贾瑞又说起巡盐之事:
“南下巡盐在即,盐务繁杂,牵扯江南士林甚多,夏老您在朝中阅历丰富,不知对江南士绅有何见教?晚辈也好先行做些准备。”
听得此话,夏老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摇摇头,颇有些感慨:
“老夫一生多在北方周旋,年轻虽在地方历练,也多在中原之地。”
“江南那地方……水太深,那边的士绅,呵呵,看似清谈好玄,实则与富商巨贾、海商漕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高是他们的装饰,实利则是他们的命门,自前明以来,江南屡有抗税先例,太宗之时倒可以武力弹压,现在却是牵绊太多、投鼠忌器。”
“所以我能理解陛下为何极为重视林如海,他出身江南世家,又为举业清流,又是忠于陛下的帝党,三个身份合一,三方都可以勉强买账,真是绝无仅有之人。”
贾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南士林的复杂性远超预想,夏老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
随即夏老似是想起了什么,捻须的手顿了顿,笑道:
“差点忘了,宋兄克兴,之前数次传话,想请你过府一叙,老夫知你忙碌也未曾应下。”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你在此,老夫这就派人去宋府递个名刺?”
“此事可以问他,他说不定认识相关清流,可以为你从中周旋。”
宋克兴是致仕工部侍郎,倒是有可能链接相关资源。
贾瑞心想,老宋对自己不错,多跟他走动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探听江南消息,便笑道:
“夏老引荐,晚辈自当从命。”
......
宋府位于京城东城一处环境清幽的宅邸,虽不如夏府的深藏不露,却也透着致仕高官的轩敞与文雅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