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大王暂且搁置?”
胡姬追问。
赵高眼中幽光一闪。
“这就需要一些‘外力’了。比如,让大王看到,公子们之间‘兄友弟恭’、‘和睦相处’的一面,暂时消解因立储可能引发的潜在争斗之忧;
又或者,让大王的注意力,被其他更重要、更紧迫的国事所吸引……比如,郑国渠间谍案引发的后续波澜,比如,对山东六国某些动向的担忧……这些,都需要巧妙安排。”
胡姬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却仿佛能搅动风云的宦官,缓缓点了点头。
“好,赵高,此事便依你之计。需要什么,尽管与我说。但务必小心,绝不可留下把柄。”
“夫人放心。”
赵高再次躬身,语气恭顺而坚定.
“奴才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夫人与公子胡亥的未来。定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
胡姬听完赵高关于如何让嬴政对扶苏与嬴宸“失望”的论述,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仿佛松动了一些,脸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
她看向赵高的目光,也越发倚重和满意。
“赵高,当初将你举荐给大王,果然是我最明智的决定!”
胡姬感叹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若非有你,仅凭我一人之力,在这深宫之中,想要为亥儿筹谋,怕是千难万难。”
赵高闻言,立刻又深深躬下身去,声音谦卑。
“夫人言重了。奴才能有今日,全赖夫人赏识提拔。为夫人与公子分忧解难,乃是奴才本分,不敢居功。”
他垂着眼睑,白净的脸上是一贯的恭顺表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并无半分真正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胡姬此刻心情稍霁,但很快又想到实际问题,蹙眉道。
“不过,你方才所言虽有理,但具体该如何行事?让大王对扶苏和嬴宸失望,绝非易事。我记得史书有载,当年秦惠文王还是太子时,也曾因触犯禁条,被当时主政的商君处罚,甚至一度有被废之险。
但那是在商鞅变法时期,新旧势力斗争激烈,情况特殊。如今大秦法制已固,大王乾纲独断,想要在扶苏或嬴宸身上重现类似情形,让他们犯下足以让大王震怒乃至失望的大错,恐怕……难如登天。”
赵高直起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胡姬的分析。
“夫人所虑极是。让大王对一位精心培养的公子彻底失望,绝非朝夕之功,更不可能指望他们犯下如当年太子驷那般涉及变法根基、触动国本的大错。
扶苏公子与嬴宸公子皆聪慧过人,身边亦有师长、内侍提醒,寻常小错,大王或会训诫,但难以动摇根本。”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故此,我们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针对二位公子的性格弱点,制定方略,逐个击破。
今日埋下一根刺,明日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日积月累,待时机成熟,或借某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引爆,或让大王在日常观察中逐渐累积不满……最终,水到渠成。”
胡姬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赵高思虑周全。
她沉吟道。
“依你之见,该先从谁下手?扶苏性情温和尔雅,待人宽厚,看似更好拿捏?嬴宸那孩子,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性子更跳脱些,心思也多,恐怕没那么容易上当。”
出乎胡姬意料,赵高却缓缓摇头,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夫人,恰恰相反。在奴才看来,扶苏公子……反而更棘手些。”
“哦?为何?”
胡姬诧异。
赵高分析道。
“其一,扶苏公子性情温润仁厚,这是他的优点,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即便我们设计让他犯错,只要不是滔天大罪,大王念及其平日仁孝,或许会多一层考量,怀疑是否有人构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其二,扶苏公子之生母郑夫人虽然早逝,但其身后楚系外戚势力在朝中仍有不小影响,无形中是一层阻力。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敲在胡姬心上。
“……若将来扶苏公子真的被立为太子,乃至继承大位,以其仁厚甚至稍显软弱的性情,夫人觉得,掌控起来,是更难还是更容易呢?”
胡姬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赵高的意思。扶苏若上位,以其性格,未必是雄主,反而可能更好控制或施加影响?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动,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欲望压下不,她要的是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而不是去考虑控制别人的儿子!
“你说得对。”
胡姬定了定神。
“是我考虑不周。那便先对付嬴宸!这孩子,聪明外露,听说近日还与宫外一些人来往,正好可以做文章!”
赵高眼中泛起一丝阴蛰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5“夫人明鉴。嬴宸公子年少气盛,心思活泛,确有更多可趁之机。而且……奴才在来时的路上,倒是想到了一个或许能立竿见影,让大王对其心生不悦,乃至动怒的法子。”.
2“什么法子?快说!”
1胡姬急切地向前倾身。
0赵高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4“此法……或许需要用到公子胡亥,而且,可能会让公子胡亥……吃些苦头。”
2“亥儿?”
7胡姬脸色一变。胡亥是她心头肉,自出生起便备受她和嬴政宠爱,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也才六岁,天真烂漫。
8一听说要让胡亥吃苦头,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心疼,脸上露出犹豫和不舍。
“这……亥儿还那么小……”
赵高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必须让胡姬自己做出选择。
胡姬内心激烈挣扎。
一边是爱子可能受委屈的不忍,另一边是让爱子未来登上王位的强烈渴望。
她想起自己在这深宫中的战战兢兢,想起那些妃嫔明里暗里的较量,想起没有权力便只能仰人鼻息的憋屈……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
胡姬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室里养出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亥儿若想日后担当大任,现在受些磨练,未必是坏事。只要……不过分,不会真的伤到他,我……同意。”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决。
赵高心中暗自点头。
这胡姬虽然野心勃勃,有时显得骄纵,但关键时刻倒也能狠下心,并非完全无可救药的蠢妇。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与感动。
“夫人深明大义,为了公子未来,忍痛割爱,奴才佩服。”
“行了,别卖关子了。”
胡姬摆摆手,催促道。
“到底什么法子?需要亥儿怎么做?”
赵高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法其实简单。让公子胡亥,寻个由头,主动去‘招惹’一下嬴宸公子。”
“招惹?”
胡姬不解。
“对。”
赵高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嬉戏玩耍,再正常不过。公子胡亥年纪小,调皮捣蛋一些,也是常情。我们可以教胡亥一些说辞,或者让他拿着嬴宸公子可能在意的东西去‘玩耍’,故意惹得嬴宸公子不高兴。
只要嬴宸公子被激怒,哪怕只是稍稍动手,推搡一下,或者责骂得重了些……夫人以为,大王知道了,会如何?”
胡姬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王最重规矩,尤其厌恶兄弟不睦。当年长安君成谋逆之后,大王对此更是忌讳。若是嬴宸对幼弟动手……”
“正是。”
赵高接过话头,细声分析。
“公子胡亥年仅六岁,刚开蒙不久,正是懵懂顽皮之时。
他若‘无意’间冲撞了兄长,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孩童天性,甚至因其年幼更得怜爱。而嬴宸公子,年已十三,按照礼法,长兄如父,理应对幼弟多加爱护、教导,而非动手责罚。
更何况,他是大王看重、有意培养的继承人之一,对其品行要求自然更高。若他连对幼弟的些许顽劣都缺乏耐心,动辄发怒甚至动手,大王会作何想?”
“大王必定会认为他心胸狭窄,缺乏容人之量,性情不够沉稳,甚至……有失兄长之德。”
胡姬顺着赵高的思路往下说,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虽不至于因此就剥夺他的继承资格,但必定会在心中记下一笔,减分不少!而且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大王如何解读。我们只需将‘兄弟争执、嬴宸动怒’这个事实,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现在大王面前即可!”
赵高含笑点头。
“夫人一点就透。此计关键,在于‘自然’。要让一切看起来完全是孩童玩闹引起的意外冲突,我们只是‘恰好’让大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或者‘恰好’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大王。”
胡姬兴奋之余,又生出一丝担忧。
“可是……若嬴宸下手没轻没重,真伤到了亥儿怎么办?”
母爱终究让她无法完全放心。
赵高心中掠过一丝不耐,觉得胡姬瞻前顾后,难成大事。在他想来,胡亥吃点皮肉之苦,反而更能激起嬴政的怜惜和对嬴宸的不满。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微笑,温声安抚。
“夫人放心。嬴宸公子并非愚钝莽撞之人,他知晓分寸。况且,我们可以在不远处安排可靠之人看着,若嬴宸公子当真失控,可立刻上前制止,绝不会让公子胡亥受到真正严重的伤害。
再者说,公子胡亥若只是受些轻微的委屈,哭闹一番,反而更显‘真实’,大王怜爱之心也会更盛。”
听到有安排人看着,胡姬总算放下了大半的心。
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依你之计!具体该如何做,你细细说与我听,我来教亥儿。”.
第30章 夜明珠当赏!赵高的阴谋正式启动!
赵高心中一定,知道计划成了大半。
他躬身道.
“奴才遵命。此事细节,奴才稍后便详细禀告夫人。如今,夫人可先想想,如何能让公子胡亥‘自然’地出现在嬴宸公子常去的地方,或者拥有能引起嬴宸公子注意甚至不快的小玩意儿……”
胡姬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将一些可能的细节和应对都推敲了一番。
末了,胡姬心情大好,唤来贴身宫女,吩咐道。
“去,将前几日魏国使臣进献的那对沧海夜明珠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