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公主?韩国……”
嬴政沉吟了一下。韩国最弱,其公主的政治联姻价值确实最低。但既然儿子喜欢,那便无妨。
“既如此,寡人这便遣使前往韩国新郑,向韩王提亲。”
嬴政当即决定。
“父王且慢!”
嬴宸却连忙出声阻止。
“嗯?”
嬴政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改变主意了?”
“非也。”
嬴宸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认真的笑容。
“儿臣的意思是,这提亲之事,可否……让儿臣亲自去?”
“亲自去?”
嬴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有些不赞同。
“区区一个韩国,灭之易如反掌,何须你堂堂大秦公子亲自前往求亲?遣一使臣足矣。你身份尊贵,不宜轻涉险地。”
虽然新郑目前还算安稳,但让儿子跑去敌国都城,嬴政本能地觉得不妥。
嬴宸早料到嬴政会反对,他早有说辞,上前半步,正色道。
“父王容禀。儿臣请求亲自前往新郑,提亲只是顺带,并非主要目的。”
“哦?那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嬴政目光微凝。
“儿臣昨晚便已思量妥当,准备今日向父王请辞,前往新郑一行。”
嬴宸从容道。
“父王,吕相国今日辞官,朝堂障碍已除。接下来,父王必将全力推动东出,扫灭六国。而韩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国力最为弱小,且与我大秦接壤,按照‘远交近攻’之策,必是首灭之目标!”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正因韩国是首灭目标,儿臣才更想亲自前往其都城新郑,近距离观察其朝局虚实、兵力布防、民心向背,甚至……接触其王室与权贵,探查其内部矛盾与可乘之机。”
嬴宸目光灼灼。
“此前儿臣向父王求取罗网,也正是为了此事!有了罗网遍布天下的眼线和情报网络,加上儿臣亲身前往,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必能获得比寻常细作传递更为全面、准确、深入的消息!此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父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韩国虽弱,然六国合纵之阴影犹在,且狗急跳墙,不可不防。儿臣前往,非为轻敌冒进,恰恰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了解这个即将被我们吞下的‘猎物’。
确保我大秦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完成灭韩首战!既可震慑其余五国,亦能为后续灭国大战积累经验,节省国力民力。东出灭六国,乃是旷世工程,前期准备越充分,后期便越顺利。”
嬴政听着嬴宸条理清晰、理由充分的陈述,眼中的不赞同渐渐化为了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嬴宸说的有道理。灭韩虽易,但若能提前摸清其内部所有情况,甚至利用其内部矛盾,或许真能事半功倍,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和波折。尤其是嬴宸提到了“罗网”的配合,这确实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优势。
“你亲自前往,安全如何保障?”
嬴政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新郑毕竟是韩国都城,即便有罗网暗中策应,亦非万全。”
嬴宸自信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父王放心,儿臣有三重保障。其一,儿臣自身武功,父王昨日已见,等闲高手近不得身。其二,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惊鲵,如今是儿臣贴身护卫,其身手父王可信赖。其三。”
他眨了眨眼。
“儿臣是去‘求亲’的,是韩王未来的‘女婿’,至少在明面上,韩国上下,谁敢动我?反而需尽力保护我的安全,以免授秦以口实。有此三者,儿臣在新郑,安全无虞。”
嬴政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充满自信与斗志的儿子,心中那份属于父亲的担忧,终究被更宏大的雄心和对儿子能力的信任所取代。
“好!”
嬴政最终拍板。
“既然你思虑周详,又有此胆魄,寡人便准你所请!准你以游历兼‘求亲’为名,前往韩国新郑!罗网由你全权调用,务必小心行事,安全第一!若事有不对,即刻返回,不可逞强!”
“儿臣,领命!谢父王!”
=嬴政听完嬴宸关于韩国是首灭目标的分析,尤其是那句“弱小不会带来毁灭,傲慢才是”,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个儿子,不仅胆魄过人,心思缜密,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往往出人意表,直指本质。
“你有此心,有此见地,更愿亲身涉险以为国谋,寡心甚慰。”
嬴政缓缓道。
“外出游历,增长见闻,体察民情,确为好事。先惠文王当年,亦曾因触怒孝公而被流放陇西,遍历山川险阻,体察边民疾苦。
方能在商君变法之后,知人善任,内抚百姓,外拓疆土,奠定我大秦东出之基。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
嬴宸点头附和。
“父王所言极是。儿臣年轻,正需四处走走看看,方能知晓天下之大,民生之多艰,未来辅佐父王时,方能有的放矢。”
嬴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先惠文王当年可是孤身流放,吃尽苦头。你倒好,打着游历的幌子,又是美人相伴,又是公主在侧,这‘苦头’,怕是吃不到多少吧?”
嬴宸被说中心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
“父王明鉴。儿臣这不也是向先王学习嘛,只是方式方法略有不同。
况且,儿臣习武有成,又有罗网暗中护卫,安全无虞,正好借此机会,也去那‘江湖’之上,见识见识诸子百家、各国游侠的风采,体会一番不同于庙堂的滋味。”
“江湖?”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你如此积极。原来是身负武功,按捺不住,想去试试身手,体验那所谓的‘江湖快意’了?”
“什么都瞒不过父王。”
嬴宸坦然承认,眼中露出一丝少年人应有的跃跃欲试。
“儿臣毕竟年轻,对那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总归是有几分好奇和向往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对秦时的江湖有兴趣,但更多是为了那些“剧情人物”和可能触发的系统任务。
嬴政沉吟片刻。嬴宸如今实力不俗,身边又有惊鲵这等顶尖杀手保护,暗中有罗网策应,安全确有保障。
让他出去历练一番,见识一下真实的天下,接触各色人等,对他未来的成长确有裨益。而且,以“游历求亲”为名,政治风险也降到了最低。
“好吧。”
嬴政最终点头。
“既然你意已决,准备周全,寡人便准你此行.....你打算何时启程?”
嬴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
“谢父王!儿臣打算……即日便出发。正好,可以顺路送一送吕相国,也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提到吕不韦,嬴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盖聂禀报时提到的,嬴宸答应吕不韦的条件。
“宸儿。”
嬴政的声音低沉了些。
“盖聂说,你应下了吕不韦一个条件,保其家人安全?”
“是。”
嬴宸坦然承认。
“吕相国交出罗网前,以此为交换。儿臣以新任罗网之主及嬴氏之名立誓,在其辞官后,不得伤害其家人,并派罗网暗中护卫,直至其终老。”
嬴政沉默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看着嬴宸,缓缓问道。
“那么,依你看……寡人该如何处置吕不韦?”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嬴政没有问“你觉得吕不韦该不该杀”,而是问“我该如何处置”。
这既是在询问嬴宸的看法,也是在试探他的政治态度和……对某些界限的理解。
嬴宸心中一凛。
他知道,吕不韦最终的结局,在原本的历史中是被嬴政逼得饮鸩自尽。但此刻,历史已经因他而改变。吕不韦主动交权,换取了家人平安的承诺。
那么,嬴政还会不会、或者说应不应该,再对吕不韦本人赶尽杀绝?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吕不韦对秦国有大功。
助异人归秦继位,任相期间推动农具改革、土地开垦,设立三川郡等,确实有功于社稷。但他也有大过。
与太后赵姬的暧昧关系,把持朝政多年,权倾朝野,甚至可能深度参与了之乱。对嬴政个人而言。
吕不韦既是童年和少年时期的“仲父”兼老师,给予过庇护和教导,又是他亲政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和耻辱的关联者,情感极其复杂。
嬴政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显然内心也在权衡。杀?有功之臣,且已主动退让,显得刻薄寡恩,恐寒其他老臣之心。
不杀?此人影响力太大,即便离开咸阳,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掌握太多王室与朝堂隐秘,始终是个隐患。
更关键的是,那段涉及太后、关乎王室声誉的过往,如同扎在嬴政心头的一根刺,让他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嬴宸迅速思考着。
他当然知道原本的结局,也知道嬴政内心深处对吕不韦的忌惮与恨意可能并未因这次交易而完全消失。但此刻,他并不想直接给出“杀”或“不杀”的建议。
一来,他刚刚接手罗网,吕不韦的家人已在罗网的“保护”之下,他自信可以掌控局面。二来,这毕竟是嬴政与吕不韦之5.5间数十年的恩怨纠葛,他作为儿子和晚辈,不宜过度介入,更不想因此影响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形象。
于是,嬴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诚,回答道。
“回父王,此事……儿臣昨夜也曾思量,却并未想得通透。吕相国于国有大功,亦有大过;于父王,有教导庇护之恩,亦有……掣肘逾越之失。
其中功过是非,恩义情仇,错综复杂,恐非外人可以轻易论断。儿臣年轻识浅,不敢妄言父王该如何处置。此等关乎国法、旧情、朝局稳定之大事,唯有父王乾纲独断,方能权衡周全。儿臣……听凭父王圣裁。”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表明了自己“想不通”、“不敢妄言”的态度,既显得谨慎,也回避了直接站队。
嬴政深深地看了嬴宸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嬴宸目光清澈坦然,只有对问题的认真思考和对父王决定的尊重。
良久,嬴政缓缓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且去准备出行事宜吧。”
“是,儿臣告退。”
嬴宸行礼,退出了书房。
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案几表面,眼神深邃地望着虚空,其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