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的帷幕完全笼罩了新郑城。然而,这座七国中最弱之国的都城,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
恰恰相反,万千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楼阁殿宇的轮廓,绵延如昼,与天穹之上稀疏的星光交相辉映,显露出一种畸形的、醉生梦死般的繁华。
紫兰轩,三楼,一间僻静雅致的厢房内。
窗边,一道挺拔孤傲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同样黑色的、边缘绣有暗金色纹路的宽大斗篷。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室内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几缕较长的发丝垂落额前。
他侧对着房门,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属于新郑的、喧嚣与静谧并存的夜景,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常人难以揣度的沉寂与锐利。
正是鬼谷横剑术传人,卫庄。
“吱呀”
一声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一道紫色的倩影款步而入。紫女已经换下了白日里那身便于行动的紫色劲装,此刻穿着一袭更为柔美贴身的紫色长裙,裙摆逶迤,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线。
她紫色的长发也未再高高束起,而是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泽。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步履间带着几分办完事后的慵懒与放松。
“还没休息?”
紫女走到屋内另一张铺着软垫的矮几旁,跪坐下来,将酒壶轻轻放在几上,又拿出两个小巧的玉杯,动作优雅流畅。
她抬眼看向窗边的卫庄,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妩媚笑意。
“尝尝?新酿的,加了点特别的香料,味道应该不错。”
卫庄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紫女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迈步走到矮几另一侧,同样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酒杯,而是直接问道。
“你提前回来了。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感,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寒暄。
紫女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斟满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花果与某种奇异香料的醇厚香气。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卫庄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没什么大事,一些……意料之外的小插曲罢了。”
她语气轻松,并未提及具体细节,比如弄玉的“投诚”,比如嬴宸的日记,比如路上遇到韩非和红莲。
卫庄闻言,没有再追问。
他了解紫女,她若不想说,问也无用。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看也没看,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回甘与奇异香气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
“如何?”
紫女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待。能得到眼前这个对万事万物都近乎苛刻的男人的一句评价,可不是容易的事。
卫庄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还行。”
紫女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能让卫庄说出“还行”二字,已经是对这酒极大的肯定了。
她心中那点因为今日诸多变故而产生的细微烦躁,似乎也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得到了些许平复。
“跟你一起回来的,还有别人。”
卫庄忽然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以他的功力,自然能察觉到紫兰轩内多出了几道陌生的、且都不弱的气息,尤其是其中一道,冰冷内敛,却隐隐透出惊人的锋锐。
紫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卫庄能察觉到。
“嗯,几位路上结识的朋友,暂时在此借住。”
“朋友?”
卫庄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其中一位,气度不凡,贵气内蕴,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或商贾。而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剑客……”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
“如果我没看错,她用的身法步态,乃至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抹去的杀气……与罗网的天字级杀手,颇有几分相似。”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紫女心头微凛。卫庄的眼力,果然毒辣。惊鲵已经极力掩饰,却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罗网的天字一等,会给人当护卫?”
卫庄看向紫女,目光如炬。
“更遑论,那位‘朋友’若真是秦国公子,秦王舍得让他唯一的儿子,跑到敌国韩国来上门结亲?这不合常理。紫女,你带回了一个大麻烦。”
紫女面上笑容不变,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淡然。
“是不是麻烦,现在还不好说。他自称嬴宸,来自秦国,目的也确实说是与红莲公主结亲。至于他身边那位姑娘的来历,我并未深究。
毕竟,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只要不坏了紫兰轩的规矩,他的身份如何,护卫是谁,与我何干?邀他小住,也不过是尽地主之谊,顺便……观察观察。”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将一个八面玲珑、只关心生意和情报的风月场主人扮演得惟妙惟肖。
然而,她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她知道嬴宸的目的绝非仅仅结亲,更深知惊鲵的身份,甚至通过日记知晓更多内幕。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对卫庄说。
这种明明知道却要装作不知的感觉,并不好受。
卫庄深深地看了紫女一眼,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便也不再纠缠此事。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冷淡。
“你之前说,在等一个人。韩国九公子,韩非?”
“是他。”
紫女点头。
“今日进城前,恰巧在路上遇到了。
他已经回来了。”
“你觉得他如何?”
卫庄问得直接。
紫女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才思敏捷,观察入微,见识不凡。只是……心系韩国,执念颇深。恐怕,未必是你我所期待的那种……能彻底改变局势的利剑。”
卫庄冷哼一声。
“改变局势?那要先看他有没有握住剑柄的实力和决心。鬼谷纵横,择主而事。我卫庄,不辅庸主,更不屑与沽名钓誉、空谈误国之辈为伍。他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公子哥,那便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紫女看着卫庄冷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她和卫庄,或许还有那个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他”,都曾对这片土地抱有过某种期待,立下过某些目标。可如今,知晓了那令人绝望的“未来”,她的信念正在悄然动摇。
她张了张嘴,几乎想把从日记里看到的、关于韩国必然覆灭的结局说出来,想告诉卫庄,他们之前的努力或许注定徒劳,想提议……
是否应该考虑其他的出路?比如,依附于那位似乎知晓未来、身负神秘日记、并且背景雄厚的秦国公子?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也意味着对过往一切的背叛。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卫庄会作何反应。
更何况,就算放弃拯救韩国,她和弄玉,还有紫兰轩417的众人,又能去往何方?依附嬴宸,就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未来就一定会好吗?
这种知晓历史走向却无力改变、同时对未来又充满迷茫的痛苦,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
最终,她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那翻腾的思绪和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连同辛辣的酒液一起,强行压了下去。
卫庄敏锐地察觉到了紫女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和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蹙眉。
最近紫女的举止,确实有些怪异。但她不说,他也不会去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卫庄,亦不例外。
……
与此同时,嬴宸所在的厢房内。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壶尚未烧开,壶嘴冒出丝丝白气。
面对突然闯入、一左一右将自己堵在桌边的两名黑袍人,嬴宸脸上并无丝毫慌乱。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已经微凉的清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淡。
“来了?”
左边那名身材相对娇小一些的黑袍人,抬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却面无表情的少女脸庞,正是月影。
她对着嬴宸单膝跪地,低声道。
“公子,人带到了。”
右边那名身形高大、斗篷下似乎还穿着蓑衣的黑袍人,也缓缓摘下了帽子。露出的一张脸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显得沉稳干练。
他同样单膝跪下,恭敬行礼,声音略显沙哑。
“罗网,杀字二等,代号‘夜艮’,潜伏于韩国夜幕,代号‘蓑衣客’。参见公子!”
此人,赫然便是夜幕四凶将之一,负责情报的蓑衣客!而他真正的身份,竟是罗网潜伏在夜幕之中的暗桩!
这也是嬴宸敢于在新郑有所行动的底气之一。早在决定来韩国时,他便通过特殊渠道,命月影联系新郑的罗网分部,召来了这位深藏不露的“自己人”。
“起来吧。”
嬴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蓑衣客身上。
“夜艮……嗯,蓑衣客。姬无夜那边,可有让你调查我?”
蓑衣客站起身,垂首答道。
“回公子,昨夜大将军确实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命属下调查一位近日可能入韩、身份神秘的秦国贵人,尤其关注其身边随行人员。属下已知公子今日抵达,故暂未回复。”
嬴宸点了点头,吩咐道。
“回复他。就按照咸阳那边有意放出的消息说。秦国公子嬴宸,奉王命入韩,意在求娶红莲公主,结秦韩之好。身边带有护卫若干,侍女若干,皆是寻常。至于阴阳家那两位护法……”.
第125章 炸裂!蓑衣客竟是罗网暗桩,嬴宸策反冯腾暗藏杀机!
他顿了顿.
“暂时不必提及。此外,关于我会武功一事,务必隐瞒。”
蓑衣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应道。
“属下明白。”
他确实有些意外,嬴宸会武功的消息,在秦国高层或许不是秘密,但显然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并未传入山东六国。连他这个潜伏在夜幕、专司情报的罗网暗桩,此前都未得到确切消息。
这让他对秦国的情报控制和保密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嬴宸接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