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四司主事李诚。”仇宦拱手,说道:“奴婢有些担心,他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洛阳。”
武后的眉头再度紧皱,她抬手道:“去查,将所有事情全部都查清楚。”
“那诸王那边?”仇宦小心地探问,他有些人手不足了。
“让婉儿帮你处理一些。”武后不在意地摆摆手。
“是!”仇宦拱手,这才退了下去。
“等等。”武后叫住仇宦,平静的说道:“消息送到汾阴县公府,让那边也介入一下。”
“是!”仇宦躬身,退了下去。
武后抬起头,眼神微眯。
她怎么突然感觉局面有些混沌了呢?
第七十三章 没有朕的圣旨,擅穿后宫者,天下可共诛之(1/3,求月票)
贞观殿中,铜鹤独立。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目光看向刚步入殿中,即将履任的左羽林卫将军。
这个人,他的确不好否掉他。
但,他可以杀了他。
就像是杀张虔勖,杀丘神那样。
他能杀了他。
李旦稍微收回神思,眼底沉重。
武后要杀裴炎。
李安静的事情上官婉儿知道,自然武后也知道。
秦善道是武后亲手送到裴炎手里的。
还有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的曝光。
裴炎的根底不仅被武后在迅速的摸透,甚至武后还在精心的布局逼迫引诱他动兵。
先帝归葬长安,从李旦的角度来讲,他自然是需要武后和裴炎同归长安;从裴炎的角度,也是一样;但从武后的角度来看,李旦一旦回到长安,威胁太大,所以,她需要在洛阳抵定一切。
彻底清除裴炎一党,彻底将李旦作为傀儡。
然后无论回不回长安,就都从容许多了。
解决这件事,李旦只需要让李敬业将消息透露给裴炎便足够了。
不对。
以武后的性情,她既然决定要在五月解决裴炎,那最好是裴炎主动动手,可如果裴炎不动手,甚至遣散了手上的兵力。
这个时候,武后反而会抓住机会果断动手,杀了裴炎,然后栽赃裴炎谋反。
以武后的性情,向来是先动手,然后再慢慢处理,所以,实际上,从裴炎想动手的那一刻,他这谋反,就已经“谋”定了。
甚至哪怕他不想谋反,他死了,他也就谋反了。
李旦脑海中已经大体捋清楚了一些脉络,甚至他从中间窥探到了自己的一丝机会。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眼下这位镇守玄武门的武后亲信、新任左羽林卫将军。
……
“臣,右金吾卫将军杨玄俭,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一身红衣金甲,身形挺拔昂藏的五旬将领,站在丹陛一丈之前,抱拳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点点头:“杨卿平身。”
杨玄俭低头躬身:“谢陛下!”
李旦神思稍定,认真的开口问:“卿是军中将领,也曾屡立战功,在调任左羽林卫将军之前,朕想问问卿关于北面的突厥之事,突厥人近年屡次入寇大唐,甚至有复东*突厥之势,朕想知道,卿对解决突厥之患,有什么看法?”
杨玄俭突然抬头,满脸惊愕!
李旦笑了:“怎么,卿很意外朕询问突厥之事吗?”
杨玄俭赶紧拱手:“臣惭愧!”
李旦稍微笑笑,然后笑容逐渐收敛道:“朕是大唐天子,大唐疆域之事,自然朕全部都关心,尤其可能会成为大唐未来十年最大威胁的突厥人,朕如何可能不管?”
“陛下贤明。”杨玄俭诚挚拱手,身躬的很下。
李旦看到这一幕,目光诧异的同时,也有些恍然。
原来杨玄俭也是刘之和范履冰他们一类人。
他们这些人,在高宗时期,就被武后提拔,效忠武后,但这些在他们心里是没有障碍的,因为他们是在效忠武后,同样也是在效忠李治,效忠大唐。
其中虽然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但这个大方向是不变的。
但现在,武后越来越有吕后之象,尤其是在她杀了李贤之后,震慑的不仅是裴炎一脉的朝臣,震慑的不仅是诸王,还有范履冰、元万顷这样的北门学士。
杨玄俭的确是武后的亲信,还是武后的母家人,甚至是可以托付玄武门的重将,然而便是他也惊骇于武后杀李贤这件事。
尤其他还是弘农杨氏的子弟。
吕后死后,吕家是什么情况,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当然,他们是弘农杨氏,不是太远武氏。
但,他们是弘农杨氏。
尤其杨玄俭去年底就去荆州了,对于现在的李旦,他应该是诧异,甚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这很好。
李旦平静下来,抬头认真道:“卿可能知道,关于此战,朕下过求贤诏,但前后受到十几份奏本,但多数都是积蓄粮草,整修兵甲,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玄俭拱手道:“请陛下解惑!”
李旦点点头,说道:“这意味着大唐将来真要用十几二十年的积蓄去对抗突厥人,想到要用朕这十几二十年的积蓄去对抗突厥人,朕心情沉重啊!”
杨玄俭稍微抬头,道:“陛下,虽然兵法有云,奇正相合,但终于还是要以正为主,奇太险,一旦失利,后果惨重,西汉白登之围惨败后,一甲子忍耐,才拥有了重新抗衡匈奴的力量,此事还望陛下鉴之。”
李旦神色诧异的看着杨玄俭,随后认真道:“卿的话,朕记住了。”
“谢陛下!”杨玄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位皇帝给人的压力可不轻。
李旦看着杨玄俭,继续道:“卿知道的,平原郡公数日前已率兵北上,统领大军抵抗今年突厥南侵,但情况艰难,尤其这两年河洛关中大旱,并州、河北也没好到哪里去,粮草不足,正也正不起来!”
杨玄俭神色凝重。
“另外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调任兰州都督,协助浮阳郡公黑齿常之抵抗吐蕃,卿……”李旦话没说完,就看到杨玄俭猛然惊愕的抬头。
察觉到李旦在看他,杨玄俭立刻又低下头。
李旦的呼吸一沉。
脑海中灵光一闪,盯着杨玄俭。
他知道了。
他知道张虔勖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只有武后一系的绝对亲信,还有李旦和李敬业,田游岩他们这些人知道。
杨玄俭刚刚从荆州回来,他是如何知道的?
李旦将心中的疑惑压下,然后继续道:“卿如今就任左羽林卫将军,将来说不定哪日就会调任云中,协助平原郡公,所以朕想听一听卿对此战的看法,毕竟朕没有收到卿的相关奏本。”
杨玄俭赶紧躬身道:“是!”
稍微沉吟,杨玄俭道:“以臣看,草原之战,核心在于粮草,不仅是大唐的粮草,突厥人的粮草也是关键要害。”
李旦有些疑惑:“突厥人的粮草?”
“是!”杨玄俭认真拱手,道:“虽然都说突厥人是逐水草而走,但这水草就是突厥人的粮草。”
杨玄俭停顿,继续道:“陛下应当知道,突厥人犯边,多数时候都是在六月天气不那么热,草原上的草长得最茂盛的夏末秋初。”
李旦点头,道:“朕知道,冬日无草,所以突厥人安静,春夏牛羊要养膘,所以也动不得,而六月下他们基本就要动了,但在二月他们就开始窥伺边州,甚至现在已经开始联络准备动兵,所以,平原郡公几日前启程,已经有些晚了。”
杨玄俭拱手,说道:“正是因为冬日无草,所以突厥人在冬日聚集的地方比较固定,只要准确的找到这些地方,便可大军突袭,一举而灭,当年,卫国公灭颉利部,便是如此。”
李旦微微颔首。
“但这些所在,突厥人藏得很深,轻易不会暴露,甚至很多时候,反而会故作陷阱,埋伏大军,甚至这种埋伏手段,在夏秋都有。”杨玄俭摇头,说道:“所以说,行险之事轻易行不得。”
“朕记住了。”李旦神色凝重。
“不过想要击败突厥人,还是得从水草入手,尤其越是大军聚集的地方,所能停留的水草之地就越有限,不过突厥大军越多,这些地方反而就不是弱点了。”杨玄俭拱手,说道:“所以,只能以大军硬抗。”
“卫国公,英国公,邢国公,闻喜县公,他们好像是一脉相传吧,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所以,总能在和突厥人的战事中获胜?”李旦紧盯杨玄俭。
“是,闻喜县公是邢国公的弟子,邢国公是卫国公的前锋大将,英国公是奉太宗皇帝之令,向卫国公学习的兵法。”杨玄俭拱手,说道:“都是《卫公兵法》的传承。”
李旦点点头,李靖的《卫公兵法》虽然传世不少,甚至宫中就有不止一份,但那些不著文字,口口相传的东西,才是在草原上精准寻找水草的关键。
李旦有些欣赏地看着杨玄俭,随口问道:“那么关于今年草原上的水草变化,卿有什么看法吗?
朕总是觉得,大唐这几年连续旱情不绝,草原上的情况应该也不好过才对,这样的话,今年夏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机会?”
杨玄俭微微一愣,脸上闪现出一丝茫然,随即他就低头,拱手道:“陛下,臣从去年底,就南赴荆州,对草原上的情形并不熟悉。”
李旦突然抬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杨玄俭。
杨玄俭立刻回过神,拱手道:“陛下,草原上的具体情形,陛下应当查阅云州都督府和单于都护府的记录,或者下旨让他们实时奏禀,如此方能准确无误,不然会有损大军。”
李旦茫然的看着杨玄俭。
他的问题和他的问题,是一个东西吗?
李旦问的,是草原的水草是否受到了干旱天气的影响,受到了萎缩,那么是否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锁定草原上的大型水草之地。
可是杨玄俭说的,却是云州和单于都护府查他们的资料。
可是,他们就算有资料,但也很有限啊!
这一问一答,看起来是一回事,但思想逻辑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东西。
就好像之前和李旦谈论草原水草问题的是一个人,现在说云州和单于都护府的是另一个人。
不对。
一道电光突然劈开李旦脑海。
杨玄俭的背后有其他人。
或者说,杨玄俭最开始说的那番话,是别人教他的,或者说是两个人聊天时的东西。
但说了就那么多。
不对,有人在钓鱼吗?
李旦有些恍然的看了杨玄俭一眼,随即平静下来,点头道:“杨卿说的有理,草原上的事情,朕会多查些东西的,若是不通,说不得要去玄武门向杨卿请教了。”
杨玄俭一愣,有些迟疑,但还是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笑笑,说道:“杨卿不必紧张,弘农杨氏是世家大族,与宗室又多有联姻,而于朕,朕的外祖母就是弘农杨氏的嫡女,算辈分,还是杨卿的姑祖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