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俭低头道:“算辈分,臣是太后的外甥辈。”
荣国夫人当年出嫁较晚,所以杨玄俭快五旬了,辈分上不过是李旦的表兄辈。
当然,辈分只是一种说法,实际上两人的亲眷关系很远。
甚至就是武后和杨玄俭的血缘也很远了。
“那便和朕是一个辈分的了。”李旦抬头,道:“卿知道的,这几年大旱,朝中和地方都很艰难,需要集中力量去解决旱情,而不是分心去别的地方,卿明白了吗?”
杨玄俭呼吸轻了起来。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弘农杨氏,尤其是他杨玄俭,不要介入到朝中的政治斗争当中去。
尤其是废帝那种事。
“臣明白,臣领旨。”杨玄俭沉沉拱手。
“最后!”李旦神色淡漠下来,抬起头道:“给卿,也算是给所有北门禁军定一条铁律。”
“陛下!”杨玄俭神色凛然。
“没有朕的圣旨,任何北门禁军,直接闯入后宫,以谋逆论罪,天下可共诛之。”李旦目光落在杨玄俭身上,语气用力的说道:“卿,可明白?”
“臣领旨。”杨玄俭拱手,用力躬身道:“臣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笑笑,说道:“好了,便如此吧。”
“臣告退!”杨玄俭躬身,然后退后三步,转身离开。
殿中一时森然。
李旦坐在御榻上,目光扫过一侧廊柱后的宗秦客,周思茂,沈君谅,李景谌四人。
四人躬身低头,不敢发出一点言语。
但可以肯定,李旦今日的这句话,他们会牢牢地记在心里,甚至载入史册。
李旦抬起头,看着杨玄俭消失的背影,心中微沉。
有趣,在杨玄俭的背后,还有人。
一个对北地情形了解极为透彻,一个对张虔勖,甚至丘神的死,都了解的十分清楚的人。
偏偏这个人通识大局。
他在试图通过杨玄俭来接触李旦。
有趣,有趣。
第七十四章 陛下是真的信重右卫将军武三思吗?(2/3,求月票)
贞观殿中,李旦身体微微靠后。
门口,通事舍人元澹高声道:“宣太子洗马武攸绪觐见。”
一身深绿色官袍,身材中等,但身形清隽的武攸绪步入殿中,对丹陛之上沉沉拱手,郑重道:“臣鸿胪寺武攸绪,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目光扫过武攸绪,他缓缓点头。
他历来知道武攸绪不与诸武子弟搅和在一起,是武家难得清醒之人。
现在仔细看他行礼的姿势,和杨玄俭有些相似。
一个镇守玄武门的武后亲信,一个武家子弟,对李旦这个皇帝的尊崇,和刘之这样的李旦的相王师一样,很有些相似。
看着武攸绪,李旦点头道:“朕所知,卿是诸武子弟中最有才学之人,太子交于卿,朕放心。”
“谢陛下!”武攸绪谨慎拱手。
“诸武子弟,都是朕的诸表兄弟,朕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安享富贵,同时又能尽展才能,为大唐繁盛尽自己的一份力。”稍微停顿,李旦道:“史书上的教训都摆在那里。”
武攸绪眉头微皱,皇帝说是吕氏一族的教训,他心中叹息拱手道:“喏!”
李旦笑笑,说道:“卿不必紧张,卿的性情为人,朕是最欣赏的,也是最放心的,诸武子弟中,也是三思表兄,能够和卿比一比了。”
武攸绪一愣,脸色微沉,然后他抬头,认真的拱手:“陛下是真的信重右卫将军武三思吗?”
李旦诧异的看向武攸绪,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李旦沉默了下来。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沉默许久,李旦终于开口道:“是的,朕信重三思表兄,因为朕觉得,他的性情,实际上有些事情,有些别人不方便做的事情,他去做,是最合适的。”
“比如呢?”武攸绪紧跟着追问。
“比如。”李旦抬头,说道:“比如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甚至可以是户部尚书,侍中,三思表兄的性情都是合适。”
武攸绪敏锐的抓住了李旦话语当中的核心:“户部尚书。”
李旦平静的看向武攸绪。
武攸绪拱手道:“陛下英明。”
户部尚书,核心就是户税。
大唐这些年,户税逐渐艰难,有一个重要原因,实际上是土地兼并日益严重。
高宗皇帝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但他做了没几年,就病逝了。
做户部尚书,就是清查天下户税。
让武三思做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都是一个意思。
有些话李旦不好说的太透,但武攸绪是听明白的。
李旦看向武攸绪,说道:“卿在东宫,朕希望卿能协助诸卿,帮朕照顾好太子,不要让他出任何问题,可否?”
武攸绪沉沉拱手,皇帝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稍微停顿,武攸绪拱手道:“臣记得陛下极关注农事。”
“对!”李旦点点头,说道:“这两年天下干旱,于朝中,于军中都极不利,但朕能做的不多,毕竟朕就在这里。”
“是!”武攸绪点头,道:“陛下在学政,朝中的事情,太后和裴相在处置,从江南,荆襄和剑南调粮,还有治灾,挖掘深井,构筑水渠,改造农种,耕犁,甚至从江南世家中寻找一些可用的新的农具。”
李旦笑笑,说道:“怎么,卿觉得朕做的对?”
武攸绪拱手,低头道:“陛下,近日,洛阳城中粮价涨了半成,若是臣预料不差,四月开始,粮价将会再涨,五月还要再涨,六月会疯涨到如今的两倍。”
李旦身体一僵,诧异的看向了武攸绪。
武攸绪竟然能看到这一点。
李旦甚至坐直,看着武攸绪道:“朕的确做了一些事情,但想要真正见效,是需要在明年秋收之后,而今年的局面,虽然艰难些,但起码还能熬的过,朕担心的是明年再旱,就真熬不过了。”
一年大旱,影响极大,两年大旱,艰难支撑,三年大旱,就该人吃人了。
“陛下所言,有理,甚至陛下的一些方略,便是今年秋收也能增添几分,但……”武攸绪拱手,道:“但陛下,可能会有很多人,今年秋后之前,就会饿死了。”
李旦抬头,想了想,终于认真道:“朕早些时日,见滕王时,曾经说过,剑南的粮食调往长安,最好的办法,便是多屯在汉中,减少粮食消耗,同时,从长安调一万将士,到汉中就食。”
武攸绪认真起来。
“朝中都是如此了,长安的富庶人家,应该明白其中艰难,应该会有几万人,到汉中就食,也过灾年。”李旦看向武攸绪,说道:“一来一去,关键时刻,能少死很多人。”
武攸绪眉头一挑,拱手道:“陛下英明。”
李旦看向一侧快速抄录的宗秦客,周思茂,沈君谅,李景谌,以及默记的元澹等人,嘴角闪过一丝冷嘲,继续道:“汉中仅仅是一种手段罢了,朕所想到,不仅是汉中,南阳也可以照行。”
“洛阳可以调一万将士,南下汉中就食,甚至还可以调一万将士,到徐州就食。”李旦目光看向殿中,说道:“天下的粮运,消耗最大是在路上,减少了这部分消耗,粮食能省很多。”
江南、荆襄的将士,在运粮到汉中、南阳和徐州时,就卸下一部分粮食,能让很多人活下来。
“陛下仁德。”武攸绪身体彻底全躬了下来。
“没用。”李旦摆手,说道:“长安的兵力,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洛阳的兵力也是一样,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
大家都等着在五月开战,谁会同意这个时间点调兵。
武攸绪起身道:“不管如何,陛下仁德,臣其他的事情做不了,但在东宫,协助太子詹事,太子少詹事,教导太子,还是做得到的,尤其,臣和田游岩在嵩山时,便是旧识!”
李旦猛然侧身,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恍然过来。
怪不得今日他听武攸绪的话,有股考校的味道。
没有人可以随意考校皇帝,而不拿出足够的回报的。
武攸绪是武家人,这一点便足够李旦重视他的价值,拿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和田游岩是旧识。
也是,武攸绪早年也是隐士。
不,他和田游岩不仅仅是旧识,甚至田游岩的一些事情,他也知道。
今日一番话,让李旦彻底对武攸绪改观。
武攸绪这个人的目光极为敏锐,很多宰相都不一定能看清楚的东西,他能看清楚,视野广博,甚至李旦早先做的一些事情,他都在关注。
这是个有心人。
李旦眉头一挑,他明白了,武攸绪甚至是现在就已经看透了未来武家的结局。
武家无非下一个吕氏而已。
无非就是武后做了皇帝,杀的人更多而已。
他们的下场比吕氏好不了多少。
尤其是在武后杀了李贤之后。
很多人都醒了过来。
李旦点点头,略微沉吟,他最后道:“前朝的事情,朕虽有签画之权,但具体政事处理,由母后和裴相在做,朕相信他们能处置妥当的。”
武攸绪拱手,道:“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多盯一些,这样朝中群臣才能更尽心的按照朝制去做事!”
李旦瞳孔微微放大,点头道:“东宫就交给卿了。”
“是!”武攸绪沉沉拱手,道:“臣告退。”
李旦点点头,看着武攸绪离开,然后呼吸平稳下来。
很快,左羽林卫中郎将徐禀觐见。
李旦和徐禀对视一眼。
随即,李旦说起了惯常的话。
……
徽猷殿。
夜月高挂。
武后坐在窗前长榻下,看着手里的奏本。
上面记录着李旦今日和杨玄俭、武攸绪以及徐禀的对话。
李旦和杨玄俭武攸绪的说话比较多,但和徐禀的话比较少。
只是徐禀不善言辞,很多李旦的话,他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