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换上了一身的白麻丧服,甚至头冠之上,都用白布完全蒙上。
他率先迈步而行,身形挺直。
以裴炎,韩王李元嘉为首的文武群臣,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来到了供案灵位之前,李旦刚刚站稳。
一侧典仪高喊:“皇帝祭拜大行皇帝,跪!”
李旦双膝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百官在他的身后纷纷跪倒叩首。
一时间,一股莫名哀戚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宗皇帝还没有归葬乾陵,他所立的皇帝竟然就被废了。
在乾元殿的时候,百官心中都在告诉自己,李显有错,裴炎没有办法,武后为了天下,相王三辞三让,一切已成定局。
但现在,在李治灵柩之前,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哽咽起来。
李旦听着后面的声音,这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哀,而是无尽的荒唐可笑。
李治做皇帝一辈子,看透了无数人心,就是没有看透自己的枕边人。
她的权力欲之重,甚至胜过天下任何一个男子。
最后李显李旦相继被废,武周代唐。
如果不是在武后封禅之后,彻底的暴露了她的不足,最后也不会有李唐复国。
李旦自己并不是研究唐史的学者,但自从他灵视大开之后,他对天下大势的走向,有了精准的判断,武后能够代唐而立,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迎合了时代。
自高宗武后封禅泰山以来,大唐便不停有洪涝湟疫轮流而来,对外战事要么停滞,要么就是像大非川、青海一样的大败。
这两年又是天下大旱。
朝中财政早就入不敷出,甚至在地方,已经威胁到了世家的生存根基。
大盘极度萎缩,谁也少不了受损。
而擅长治财,又有手段的武后,在李旦李显完全无能的情况下,就成了天下世家,希望能解决财政问题,甚至重新划分天下蛋糕的人。
武后在不自觉间迎合了时代的发展。
所以时代造就了武后。
但,是时代造就了武后,不是武后造就了时代。
没有武后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武后。
武后最大缺陷就是眼界不足。
她根本不知道,今日在朝堂上,李旦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截取武后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她在这个时代中的位置已经逐渐的被李旦取代。
就比如那句“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这是在罢战,是要让天下修养生息啊!
李旦如今是皇帝,他的每句话,都会被人放大解读,尤其是希望看到皇帝这样做的人。
李旦开始代替武后来迎合这个时代。
偏偏他还是皇帝。
是天下最正统的继承人,是天下最希望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最后,武后会被整个时代所抛弃。
第六章 武后为李旦纳妃
紫微宫三大殿。
乾元殿,贞观殿,徽猷殿。
徽猷殿。
这里原本是皇帝寝殿,但自从高宗皇帝驾崩之后,皇太后武氏就成了这里的主人。
李显即位之后,出于孝道,下诏徽猷殿永为皇太后寝殿。
大殿深广,但随处可见的素色帷帐,却将这里分割得一片幽秘静深。
李旦站在内殿长榻前,躬身对长榻上的武后道:“儿祭告父皇,皇兄受人蛊惑,不理朝政,竟妄言以其岳丈韦玄贞为侍中,其破坏朝制,令内外臣工惊惧不安,恐江山有失,才有母后和裴相联手废黜皇兄之事,之后皇兄深悔,禅位于儿!”
武后在长榻上身体坐直,右手搭在黑色桌几上,仔细琢磨李旦的每一句话。
这话听上去九真一假,但仔细琢磨,竟有人看透真相的味道,颇值得玩味。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乎完全停滞。
受人蛊惑。
谁?
“皇帝!”武后抬眼看向李旦,淡淡的问道:“你觉得你这么说,妥当吗?”
李旦躬身,诚恳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有差,于父皇,先祖,天地,祭告必诚。”
“祭告必诚!”武后嘴里咀嚼着李旦的话,莫名的,她竟然感到一股压力凭空而来。
武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李旦。
李旦脸色依旧诚挚。
武后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开口道:“皇帝说得有理。”
“这是儿应该的。”李旦躬身,行礼丝毫不差。
武后无声的笑了。
她扫了李旦一眼,然后问道:“皇帝祭祀之后,还做什么了?”
“没有了!”李旦抬头,看向动作一瞬间转为倾听的武后道:“儿只是告诉太常寺卿,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日后这天下祭祀之事,还望他们能够多多辅佐儿臣。”
武后放在桌几上的手,直接抽了回来,放在怀中,温和的看向李旦道:“今日事多,皇帝也累了,去大仪殿休息吧,另外庄敬殿母后这几日会让人收拾出来,让皇后和太子入驻。”
大仪殿,皇帝寝殿。
庄敬殿,皇后寝殿。
俱在贞观殿以东。
“有劳母后操劳,儿感激不尽。”李旦躬身,道:“儿不打扰母后休息,儿告退!”
“嗯!”武后平静的点点头,然后看着李旦离开。
……
殿外脚步声已经远去,武后稍微侧身。
一身女官打扮的上官婉儿上前,倒上一杯茶汤,然后束手站在一旁。
武后端起茶汤,轻轻的抿了一口,淡淡的问道:“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知道,武后问的是之前李旦在武成殿祭祀先帝时,对先帝所言,还有对王德真,李晦和裴守贞说的话。
“陛下向来是敦厚守礼而为百官称道,如今即位以来,所行诸事,都是以礼为先,怕是孔家,还有山东各世族,知晓此事之后,会异常欣喜吧。”上官婉儿谨慎的斟酌每一个字。
武后笑了,抬头看着前方的帷帐道:“他这是在试图规定规矩,朝堂上的事情,裴炎和百官处置政事,本宫垂帘听政、监察国事,而他则是负责天下之礼。”
武后停顿,道:“天下事,唯祀与戎,这句话他是听进去了,今日祭祀先帝,明日祭祀太庙,登基大典之日祭祀天地,之后亲耕祭祀神农,将来还会祭祀山河,甚至是祭祀太上玄元帝君。”
上官婉儿有些惊恐地抬头。
太上玄元帝君庙在亳州。
一旦皇帝要祭祀太上玄元帝君,就会离开洛阳,前往亳州,这里面他的机会就大了。
“本宫的四个儿子啊,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武后冷笑一声,然后摇头。
李弘目光敏锐,看出了她的野心,但可惜,李弘身体不好,操劳病逝。
李贤担忧过甚,编修《后汉书》,这虽然是在提醒百官提防武后,但实际上也将高宗皇帝放在了尴尬的位置上。
要知道,高宗皇帝那时可还活着呢!
还有李显,李显想要打破几乎快被闷死的局面,强行提拔韦玄贞做侍中。
武后立刻抓住机会废了他。
谁想到,原本应该作为傀儡被随意摆弄的李旦,竟然也露出了峥嵘。
有礼有节,百官欣赏。
“一个‘礼’字,被他玩出这么多花样来,也是难为他了。”武后一时间有些感慨,道:“刘之和王德真,还是教出了些东西的,只是这朝政,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是!”上官婉儿躬身垂首,神色谨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时从中殿传来。
武后抬头。
内侍少监范云仙站在内殿门口,拱手道:“太后,中书侍郎刘之,起居舍人范履冰,著作郎元万顷,秘书监武承嗣求见。”
武后神色淡漠了下来,冷声道:“宣!”
……
内殿之中,武三思眼角余光快速地瞥了刘之一眼,对着武后继续道:“陛下祭告先帝,前后就是如此,也就是对王寺卿、李寺卿和裴侍郎说了些祭祀之事。”
“以礼法约束朝制。”武后缓缓点头,随即看向刘之赞许道:“刘卿,这些年,你们对陛下教导着实尽心,本宫甚是满意!”
武三思站在武后左手侧,异常亲近。
刘之和范履冰、元万顷三人站成一排,站在武后右手侧,神色恭敬。
刘之有些凝重的拱手道:“多谢太后赞许,臣从仪凤二年任相王司马,虽有教导陛下之责,但多是陛下敦厚守礼,天资聪颖,只是今日之事,却是非臣教导,或许是陛下厚积薄发所致!”
“哦!”武后惊讶地看着刘之。
李旦今日的举动,不是刘之教的吗?
回想刘之今日举动,当裴炎进宫中奏报李旦要李显的禅位诏书的时候,刘之脸上的惊喜清晰可见,喜固然是真的,但惊也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一直以来,都是神秀内敛?”武后沉吟着开口。
“想来是如此。”刘之感慨一声,说道:“毕竟当年调露中事,相王也是亲身参与的,这几年,或许是收敛了起来。“
调露二年,李贤被废。
虽然李贤是在调露二年被废的,但刘之,却是在三年前的仪凤二年,便开始为当年还是豫王的李旦王府司马。
那个时候,李贤刚刚编译完成《后汉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
之后,刘之等人便在武后的懿旨下,纷纷加入相王府,助力李旦夺取太子之位。
李旦那个时候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人在权力斗争之下,成熟的是很快的。
尤其是调露二年,李贤因谋反被废后,先帝立李显为皇太子,李旦便彻底绝了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
毕竟李弘,李贤,两个太子出事,李显都已经是本朝的第四个太子了。
之前还有废太子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