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个时候,李旦下意识的认为,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收敛锋芒,也是正常的。
毕竟李显在李贤被废之后,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为人温和的甚至有软弱之象,武后甚是爱惜,甚至都有些不顾李旦了。
谁能想到,三年之后,李显即位,然后转过年,李显就被武后废掉了。
过往的事情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武后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本宫的过错,这几年,疏于照料皇帝了。”
“太后,这也是好事!”刘之诚挚的拱手,道:“皇帝对天下虽了解极少,但谨慎善学,再过几年,慢慢接手天下,大唐江山便可平稳过渡。”
武后放在长榻矮几上的手,有微不可察的一顿,眼底闪过一瞬间阴沉,但随即她就笑着道:“是啊,这是好事!”
“是!”刘之,范履冰,还有元万顷三人,全部躬身应是!
武后眼底紧缩,拳头握紧。
但随即,她就松开拳头,继续温和的感慨道:“本宫已经年逾六十,若是三年之后,皇帝有掌握朝政之能,本宫便可不再垂帘,退回后宫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太后此言差矣!”刘之拱手,认真道:“天下沉重,即便是将来陛下有掌握朝政之能,但军国大事难以决断者,还是需要天后定夺。”
武后左手放在桌几上,轻轻的扣动了两下。
眼神深沉。
随着李旦即位,而且很快就会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另外一个问题,也很快就会被摆上台面。
武后垂帘听政,多久?
皇帝现在不通朝政,但不可能永远不通朝政。
那是到什么时候,武后不再垂帘,将朝政还给皇帝?
武后刚才试探性的给出了期限。
三年。
刘之这些武后一手提拔的北门学士,他们自然是希望武后干预朝政的时间越长越好,但实际上在他们的心底,这个时间也依旧是有限的。
三年。
他们赞同这个期限,不过在三年之后,他们希望武后即便是放弃垂帘,也要以决断军国大事的身份,干预朝政。
这实际上就又回到了李治遗诏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可取天后决断”。
武后可以肯定,如今的朝堂之上,几乎所有的朝臣都赞同她先垂帘听政。
但,能够赞同她垂帘听政三年的人,基本都是她的亲信。
其他人,比如裴炎,他们自然希望武后垂帘听政的时间越短越好。
可这些,压根不是武后想要的。
她要到死,都掌握天下权力。
……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不过眼下,诸卿还是要协助本宫和皇帝处理天下事。”武后目光落在刘之的身上,道:“刘卿,过些日子,本宫会任你同中书门下三品,皇帝想来也是如此希望。”
“臣领旨,谢太后!”刘之沉沉躬身,眼底满是激动。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宰相。
能做到宰相,也是不枉他这一生了。
剩下的,就是协助太后和皇帝,好好治理大唐江山。
武后看向范履冰和元万顷,道:“你们二人,也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范卿先任中书舍人,元卿任给事中,帮皇帝看好中书门下,在如今皇权更迭之际,勿让他人侵蚀皇权。”
“臣等领旨。”范履冰和元万顷肃穆拱手。
他们谁都知道,武后说的这个人是裴炎。
裴炎忠于大唐不假,但他更忠于自己的权力。
常人谁敢轻易废黜皇帝?
但裴炎不仅敢,还做了,而且还做成了。
其人之胆大妄为,令人瞠目结舌,也令人心惊胆寒。
目光敏锐之人,都担心这废立之举,他再来第二次。
“承嗣,过段时日,你升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总是空缺也是不妥。”武后看向武三思,道:“皇帝守礼,欲以礼稳定朝纲,你要好好帮他。”
“臣侄领旨!”武承嗣躬身之间,一阵心惊肉跳。
皇帝想要以礼,和垂帘的皇太后,辅政的宰相抗衡,但天下诸礼,以礼部尚书为先,太常寺卿,宗正寺卿,都在其后,更别说一个礼部侍郎了。
武承嗣和刘之,范履冰,元万顷不同,他能有今日全靠武后提携,他自然希望武后在朝堂上的时间越长越好。
因此,他也能看得清武后的一些手脚。
皇帝想要掌礼,必然绕不过他这个礼部尚书,到时,太后只需稍作动作,皇帝就什么都没有了。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道:“说正事!”
刘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齐齐拱手:“太后!”
“皇帝虽然已经即位,但天下依旧不稳。”武后看向刘之,道:“刘卿,派人盯住长安洛阳前往巴蜀的道路,这段时间,有何巴蜀联系的朝臣,尤其是诸王,直接拿下!”
废太子贤,如今就被流放巴州。
“臣领旨。”刘之神色沉重的拱手。
“范卿,你盯着长安,诸王,诸将,关中各世家,还有……左相。”武后的语气沉了下来。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
刘仁轨是多年的大唐首相,多年领政事堂。
本来在四年前,他就已经致仕,但李治强留,才以太子太傅参知政事,后来兼任长安副留守。
去年李治病逝,刘仁轨加特进,重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以前的尚书左仆射,是大唐左相,不需要同中书门下三品,便已经统领政事堂。
但如今他是致仕重归,武后又怕他重掌朝堂,所以,才加了一层同中书门下三品。
他才是武后真正忌惮的人。
“臣领旨!”范履冰肃穆躬身。
李显被废,李旦即位,左相会怎么想?
虽然说范履冰不认为刘仁轨会不认李旦,转而去巴州支持李贤,但该防还是要防的。
“元卿!”武后看向元万顷。
“太后!”元万顷站出拱手。
“皇后一时还不入宫,本宫会派羽林卫保护皇帝潜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哪怕是皇后娘家人,也不许他们进出。”武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后刘氏的父亲,是将作少监刘延景。
刘延景的父亲是故刑部尚书彭城县公刘德威,他的兄长是已故工部尚书,检校左卫大将军,彭城郡公刘审礼。
这一家,也是武后需要戒备的。
“臣领旨。”元万顷躬身领命,不过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疑惑。
防他人倒也罢了,防彭城刘家的人,有必要吗?
左相也没必要啊,他祖上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氏出了皇后,这是整个刘氏一族的荣耀啊!
元万顷想到这里,头更低了。
“还有,稍微盯着一点丰财坊。”武后轻飘飘的甩出一句。
刘之,范履冰,元万顷,武承嗣同时凛然道:“喏!”
丰财坊住着的是两个月前才刚刚以风疾致仕的大唐前中书令,汾阴县男薛元超。
刘仁轨,薛元超,加上裴炎,才是先帝留给李显,最重要的三位辅政大臣。
薛元超虽然致仕,但却留在洛阳养病。
他不死,武后不安啊!
……
“对了!”武后温和的笑了起来,说道:“有件事情,承嗣你去做!”
“太后!”武承嗣躬身抬头。
武后沉吟道:“皇帝如今只有两个幼子,这于天下不利,如今虽然先帝还未归葬,皇帝不便纳妃,但先帝归葬也就几个月,提前准备一些吧,等先帝归葬后,让皇帝开枝散叶,延续宗脉!”
“喏!”武承嗣认真拱手。
武后最后抬头道:“好好选!”
“是!”武承嗣低头,心中不停的琢磨武后真正的用意。
太后想干什么呢?
第七章 杀人,立威!
徽猷殿,幽静深邃。
殿外,刘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
内侍少监范云仙出现在内殿门口,恭敬躬身。
武后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适才所言为皇帝纳妃之事,消息盯着点,诸王,百官,裴相,都要知道,是本后在准备为皇帝在先帝归葬之后纳妃,为延续宗脉所用。”
“是!”上官婉儿躬身领命。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轻声蹙眉道:“皇帝知礼,这件事情不要让他知道,免得闹出乱子。”
今日内外诸事,让武后敏锐的意识到,她的这个四子,没那么简单。
尤其李旦抓住了一个‘礼’字,如果他开口停止这件事情,可能不好办。
上官婉儿无声福身。
“朝中的热闹,就让他们自己去闹,本宫也不过是透个风声,他们防备也好,想要借机攀附也罢,又或者承嗣想要安插什么,都和本宫无关。”武后抬头,神色淡漠。
上官婉儿敬畏的低头。
她知道,外朝的动作,实际上不过是太后用来引开裴相,诸王和朝中百官注意力的迷雾罢了。
太后真正的布置,是在宫中。
武后左手轻轻的叩叩桌案,看向范云仙,问道:“皇帝身边安排妥当了吗?”
范云仙躬身,道:“回太后,内常侍梁冰负责侍奉陛下身侧,大仪殿的所有内侍宫女,全部都是他挑的。”
“陛下初入宫廷,内外一切都不熟悉,陛下的一举一动,让梁冰每日奏报。”武后不在意地轻轻抬手。
皇帝身边的内侍宫人,全都换成了武后的人。
李旦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武后的监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