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确贤明,但他说到底,还在宫中,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傀儡。
李旦和魏元忠他们接触的时间也短。
他绝对不会希望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力量,成为他人投献武后的垫脚石。
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信任也是需要一步步建立的。
田游岩的出现,已经足够证明皇帝的诚意,但他们还需要更多。
……
“大体的计划,武兄应该向田兄说过了。”魏元忠停顿,继续道:“左卫右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羽林卫,这六卫,便是控制洛阳八万大军的核心。”
整个洛阳有八万大军,甚至已经是在程务挺调走了一万之后。
但左右卫,左右金吾卫和左右羽林卫的这四万大军,才是控制洛阳诸卫的核心。
“首先是右卫将军武三思那里,武兄。”魏元忠看向武三思,说道:“虽然说,有一份陛下以武三思之女为太子妃的密诏,可以让他动摇,但那不够。”
“还需要怎样?”武攸绪认真起来。
“那份密诏,只能最后用,成为最后压倒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魏元忠语气快速,说道:“但在此之前,需要你经常去和武三思喝酒聊天,谈一谈吕氏的下场,谈一谈武氏将来究竟由谁做主。”
李旦拉拢武三思的事情,在武氏宗族之内并不是什么秘密,慢慢的也就传了出来。
不过表面上没人说什么,毕竟武三思是右卫将军,虽然不如武承嗣,但也是仅在武承嗣之下,权势最盛的武氏子弟。
但即便是如此,他在武后眼里,也不如武承嗣,不如武承嗣的嫡长子武延基。
这就是武三思最大的弱点。
一个是拼命也拿不到的东西,一个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差别很大。
尤其武后已经六十多岁了。
武攸绪点点头。
平日里积攒武三思的不满,最后拿出密诏一锤定音。
“还有。”魏元忠深吸一口气,说道:“要小心,不要让其他人嗅到任何一点风声。
这件事,一旦让太后看清楚我们的威胁,说不定,她会杀了武承嗣,然后以武三思为武氏之主,那样他就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了。”
武后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这现在已经是人人共识了。
她为了大局,杀了武承嗣,立武三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了。
武攸绪背后顿时冒出一身冷汗,点头道:“知道了。”
“然后是李安静。”魏元忠稍微平静,继续说道:“李安静那里,李昭德和他相处不错,平日里,家中来往也好,这些日子,多接触一些,关键时刻,也需要陛下的密诏。
田游岩现在彻底弄清楚了状况,是魏元忠联系的李昭德,也是魏元忠联系的武攸绪。
也是,武攸绪就算再怎么有清名,出身陇西李氏丹杨房的李昭德,也不会和他走的太近。
李纲一族,虽然出身渤海李氏,但他们一样是老子后人,和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是一样的。
“不过还是需要小心裴相那里。”魏元忠神色凝重,说道:“李安静已经在太后那里露面了,谁知道太后会不会突然对李安静动手,同时小心最后他非要牵扯裴相。”
不论是李旦,还是魏元忠,他们对裴炎都不是特别信任。
除了武后在他们身边安插眼线以外,裴炎在关键时刻的不可控,也是他们需要担心的。
他们真的能保证,裴炎在最后时候,不会和武后妥协吗?
“玄武门羽林卫将军杨玄俭背后的密卫主事杨执一,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得找到他,玄武门那里同样需要确认清楚。”魏元忠停顿下来,道:“一旦最后太后依旧掌握着左右羽林卫,陛下离开皇宫之后,恐怕就只能独自回长安了。”
王孝杰,杨玄俭,如果在最后,还是选择支持武后,李旦就是拿到了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也同样很难安定天下。
别忘了,李显当初就是在手握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的情况下,被武后废掉的。
田游岩这个时候开口了:“羽林卫经过庐陵王事后,内部人心惶惶,王孝杰和杨玄俭率三五百亲信可以再临乾元殿,但更多,他们做不到,没有陛下的圣旨,他们再动,就是谋逆,天下可共诛之。”
魏元忠点头,说道:“若是三五百,那么只需要说服广平郡公便可以诛杀,但程家站在太后一边很多年,这一次虽然有秦善道来了洛阳,但也不好说。”
这个时候,坐守承天门的程处弼成了最大的问题。
田游岩闭上嘴。
武攸绪闭上嘴。
他们虽然都有一定的可能说服程处弼,但可能性都不大。
魏元忠抬头,说道:“那就只有在最后,将张虔勖和丘神的死提出来了。”
田游岩看向魏元忠,他隐隐明白魏元忠背后是什么人了。
“陛下亲临承天门,若广平郡公依旧不肯听令,那程家就是谋逆。”田游岩终于开口,道:“实在不行,就直接转回长安,将卢国公从昭陵请出来了。”
卢国公,就是程知节。
“我们提前联系广平郡公恐怕很难让他动心,若是可能,某想是不是可以派人回长安悄悄将卢少国公请过来。“武攸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程知节死后,长子程处嗣继承卢国公的爵位,但程处嗣在去年初病逝,他的爵位被嫡长子程伯义继承,不过程伯义因程处嗣病逝,现在在长安守丧。
“东阿县公那里不行吗?”田游岩忍不住开口。
程知节的次子,程处默,娶了太宗皇帝的女儿清河公主,生子程伯政,现在就在洛阳。
武攸绪摇头:“只有卢少国公有资格将程处弼踢出程家族谱,东阿县公奈何不了他的三叔。”
“或许可以找一下左相。”魏元忠神色沉重,说道:“不知道左相究竟是什么想法。”
“左相必然是支持陛下的,但我等他就未必相信了。”田游岩摇头,道:“我等找上门去,说不得左相会将我们卖给太后。”
“那就是问题了。”魏元忠抬头,说道:“最后一步的时候,我们究竟是利用手上的兵力强攻承天门,还是率军回长安?”
“这个问题,或许应该交给陛下去考量,也或许陛下能够利用秦善道说服程处弼。”武攸绪稍微停顿,道:“但我们也可以卡一下时间,从派人回长安,到人见到左相再回来的时间卡死,不管回不回来,我们都用左相的名义找程处弼。”
“不给左相出卖我们给太后的时间。”魏元忠缓缓点头,说道:“若是左相支持我们,我们能拿到他的信自然最好,若不行,我们就伪造一封假信。”
“某来吧。”田游岩开口,说道:“某见过左相的奏本。”
武攸绪闭上嘴,他虽然也擅长仿造字体,但他真没怎么见过刘仁轨的字。
“既然我们能有左相的信,到时候我们能做到的可能更多。”魏元忠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田游岩和武攸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有了刘仁轨的信,他们做的真的可以很多。
一条又一条的算计,已经在心里成型。
“但最好,还是陛下能够说服广平郡公。”魏元忠有了底气,笑笑道:“陛下之能,也非寻常,言辞锐利更胜你我,这最后一关,说不定陛下别有办法。”
“是!”田游岩和武攸绪赞同地点头。
他们之所以在此,还是因为李旦值得期待,值得他们寄托未来。
哪怕以生死冒险。
第八十章 朕要最快的返回长安(2/3,求月票)
“好了,大体便是如此了,但我们还需要提前解决掉一个人。”魏元忠眼神冷了下来,道:“就是那位密卫少监,他现在掌控密卫,监控整个洛阳,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其他人都有妥协的余地,但唯独仇宦没有。
田游岩看向武攸绪,问道:“怎么杀他?”
魏元忠不过是个监察御史。
田游岩虽然是太子少詹事,但一样没权,只有武攸绪是武家人,有所办法。
“还是王勃那件事,某偶然间听说,王勃的死有些蹊跷,似乎和太后有关。”武攸绪稍微停顿,看向田游岩道:“你们不是以此做法吗?”
田游岩缓缓摇头,道:“我们是猜的。”
“现在的结果,已经证明了,这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魏元忠直接定调,说道:“那个人,某需要借用一下,想办法设个局,先将那位密卫少监引出来,我们总得先看看他,才能杀了他。”
田游岩和武攸绪同时点头赞同。
仇宦是密卫少监,一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想要杀他并不容易,需要精准谋划。
“事情就这样。”田游岩开口,道:“消息某明日呈送陛下,但此后,某除了在东宫和子绪兄见面外,私下就不接触了,一切诸事,由郝六郎传达。”
“郝六郎?”魏元忠诧异地抬头。
田游岩敲敲车门,郝象贤从外面探进头来,严肃地躬身道:“魏先生府快到了。”
“甑山县公的孙子!”魏元忠点头,道:“可以。”
甑山县公就是郝处俊。
“另外,若见不到六郎,可以找张焕,他是张相之孙,郯襄公曾孙,也曾是陛下的侍读。”田游岩稍微停顿,道:“他是白身,很多事情更加方便。”
郯襄公就是张公瑾,张相就是张大安,张大安的长子是前国子司业张悱。
张大安当年因为李贤谋反,最后被贬,张悱则因为受到牵连,彻底免官。
导致原本是相王侍读的张焕,也成了白身,被迫离开了相王府,也彻底离开了武后的视线。
“好!”魏元忠终于放心下来,虽然他和李旦还很陌生,但不管是田游岩的出现,还是郝象贤、张焕的现身,都足以展现出李旦对他在逐渐释放信任。
这一点实际上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从这一点也能看得出,李旦在宫外还有一批力量,不过是藏得很深。
尤其让魏元忠想起,面对这件事,李旦有一套自己的方略,更加增强了他的信心。
……
三月初四。
晨光落在贞观殿东上阁。
李旦站在李成器背后,看着他在写字,前方蒋俨坐在左侧,田游岩坐在右侧。
戒尺原本放在了李成器的桌案上,李旦拢在袖里,握了两下,这才重新放下,转身离开,不再影响李成器读书。
礼部尚书武承嗣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说道:“今日调由表兄授课,便是因为朕想和表兄议论一下父皇返回长安之事,毕竟这些事情,表兄和朕有个态度,母后和裴相那里,才好办些。”
“是!”武承嗣肃穆拱手。
李旦走到了殿中,想了想,问道:“表兄和左相那边有往来通信吗?”
“左相?”武承嗣微微一愣,略微沉吟道:“有过公文往来,但其他不多。”
李旦摇摇头:“父皇归葬乾陵,要在长安停灵一段时间,供长安百官和万民祭祀,这从父皇归返长安的第一日就开始了,这里面的人员布置和安排,都需要左相在我们回去之前,就处理妥当,所以,表兄该去信的要说清楚。”
“臣领旨。”武承嗣立刻拱手,这是他的职司。
“还有。”李旦走到了殿门前,对面就是大业门,他越过大业门,看向整个洛阳城道:“虽然上个月有过一场春雨,但入夏以来,旱情复起,这意味着今年的秋收不会理想。”
“是!”武承嗣肃穆躬身。
“所以,到了五月下,乃至于整个秋收之前,粮价都会高得离谱。”李旦摇摇头,道:“虽然礼制所求,父皇归葬诸节当依制而行,但朕还是想要压缩一些不必要的礼制,缩短在路上的行程,尽快返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