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归葬,整个洛阳朝堂的百官都要回长安。
等于从永淳元年开始的东巡,彻底结束了。
一切要回归长安正轨。
李旦要缩短在路上的耽搁,自然也是要尽快返回长安,回了长安,他腾挪的余地就大了。
甚至越快,越能够压缩武后在这段时间的布置。
这对李旦极为有利。
武承嗣自然知道武后不想回长安,但他没法帮忙。
因为在礼法上,先帝归葬,就得所有人都回长安送葬,这是礼。
至于路上的事情,武承嗣有心拖延,但,皇帝也不好惹啊!
“臣回去和诸司研究一下,看看那些礼制,是周礼之后再加的,有哪些是可以尽可能缩减的。”武承嗣拱手,他只能拖。
“粮食啊!”李旦摇摇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越长,粮食消耗的就越大,对沿途州县的压力就越大,我们越快离开,对当地州县的压力就越小,免得路上缺粮生出变故和动乱。”
武承嗣脸色不由得一变,随即他沉沉拱手道:“喏!”
李旦转身,笑着看着武承嗣道:“那朕便等着看表兄的能力了。”
“臣领旨。”武承嗣一时间只感觉头皮发麻。
……
李旦迈步走回殿中,走上丹陛,最后看向武承嗣道:“好了,表兄,开始吧,今日的课程是什么?”
武承嗣这才松了口气,跟着走到丹陛之前。
他这才拱手道:“今日讲《礼记》开篇《曲礼上》,《礼记》为礼经总纲。
《曲礼上》为全书开篇,尽述天下礼义根本、君臣朝野准则,臣今日依篇目顺序,遵先儒郑玄注、本朝孔颖达正义,逐句为陛下讲释。”
“天下礼仪根本。”李旦神色肃穆起来,坐在御榻之上,扫过记录诸人,随后又看向武承嗣道:“开始吧,武卿。”
“是!”武承嗣身体挺直,认真道:“《曲礼上》开篇第一句: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陛下为天子,需心存诚敬,上敬天地祖宗,下敬社稷万民,行事深思熟虑,言辞不妄不躁,方能安定民心、理顺天下。”
李旦点点头道:“天子存在于天地万民之间,承天治民,当是如此。”
武承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旦登基祭天那一幕,他的心头沉重起来。
他继续拱手道:“《曲礼上》开篇第二句: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君子兢兢,小人业业。名分既定,上下有序,尊卑有别,礼之序也。”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硬着头皮道:“此句明定天下尊卑名分,天子威仪庄严,至高无上,是天下礼序的核心;诸侯、朝臣、庶民,各守自身位次,卑不凌尊、下不僭上,天下方能有序。”
李旦轻轻抬头,说道:“天子独尊、名分不可乱,礼部尚书此言有理,徐安,回去让人和母后说一声,奖些什么东西给表兄。”
“是!”徐安肃穆拱手。
武承嗣嘴角微微抽搐。
天子独尊的话,太后废了庐陵王怎么说,现在皇帝又被困在深宫,又该怎么说,
武承嗣定了定神,继续道:“第三句:外言不入于,内言不出于,君臣正行,内外有分,朝纲不扰。此言讲内外有礼,朝务不传入宫闱,宫闱不预朝务,方能保证朝纲清正、礼序不乱。”
话音还未落下,武承嗣额角已渗出细密薄汗,后背发紧。
他是礼部尚书,为皇帝讲授第一课,只能是《礼记》,而且为了防止皇帝发难,只能顺次讲,但一句一句还是坑了自己。
可实际上,整篇《礼记》,都是在说皇权至高无上,就算跳又能跳什么呢?
他真要胡来,皇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这一点,他领教过了。
……
看着武承嗣终于授完课,神色狼狈的离开,李旦不由得笑笑。
整个朝堂,最难的,就是他这个礼部尚书了。
偏偏诸礼,全部都是李旦所管。
李旦看着殿外,突然眉头一皱,看向一侧的徐安道:“出去看看,表兄是不是被母后给召过去了。”
徐安立刻拱手,然后快步转身而下。
李旦看了一眼,微微冷笑,今日这一刻,不只是对他,也是对武承嗣的。
李旦低头,翻开了一侧的朝务奏本,仔细地看了起来。
第八十一章 解决程处,需要依靠天下大势(3/3,求月票)
李旦迈步走进东上阁。
“陛下!”蒋俨和田游岩齐齐起身,道:“今日上午为太子授课已到时,太子聪颖,所授已学。”
李旦看向跟着站起来的李成器。
李成器难得腼腆的笑笑。
李旦走了坐过去,轻轻抚摸他的脑后,然后看向蒋俨和田游岩道:“太子聪颖,这是祖宗所授,也是江山社稷之幸,诸卿辛劳,朕谨记在心。”
“谢陛下!”蒋俨和田游岩齐齐躬身。
李旦笑笑,说道:“太子的授课有诸卿负责,足以让朕放心,不过还是需要诸卿帮忙找找,有没有同龄的少年才子,一起来陪太子读书。”
李旦停顿,笑着说道:“此事朕去和武后说,天下的人才,越多越好,若是良才都能入东宫,太子的未来,朕也就不担心什么了!”
蒋俨肃穆拱手:“臣领旨。”
田游岩同样拱手,他则是琢磨李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天下人才越来越多的在东宫,天下大势。
大势?
李旦继续道:“还有件事,二位爱卿出端门时,帮朕看看天津桥下的洛河水,水位是多少,朕也好预判灾情,另外,朕方才已经和沈卿,李卿,还有宗卿都说过了,让他们帮忙注意洛阳城的粮价盐价和布价,看看灾情影响。”
“臣领旨。”蒋俨和田游岩肃穆拱手。
李旦看向殿外,轻声道:“朕在这里,最多看到承天门,看向端门就不容易了,更别说是天津桥和整个洛阳了,需要多几双眼睛。”
田游岩眉头一挑,立刻拱手道:“喏!”
天津桥,端门,承天门。
他记住了。
“好了,今日上午的课便这样了。”李旦看向李成器,道:“送二位老师!”
李成器认真拱手道:“送二位老师!”
“不敢!”蒋俨和田游岩连忙拱手,道:“臣等告退。”
李旦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开,他才牵着李成器朝东上阁走去,然后走上步辇,回庄敬殿。
徐安从前面走了过来,低声在李旦耳边道:“周国公的确刚才被太后召去了。”
李旦神色平静的点头,说道:“看样子,母后对今日朕和表兄所谈诸事很感兴趣啊!”
“是!”徐安肃穆拱手。
“走吧。”李旦摆摆手,步辇立刻继续前行。
……
路过徽猷殿的时候,李旦抬头,看向西殿窗下。
那里已经有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但一闪而逝。
步辇转东而行。
路过大仪殿北门的时候,一名身材丰腴,面容艳丽的年轻美妇,带着两名侍女,正在门外等候。
看到李旦回归,她立刻上前福身道:“陛下!”
李旦抬手,步辇立刻停下,看向美妇道:“原来是夫人啊!”
“陛下!”库狄氏一身青绿襦裙,身姿婀娜,如今入夏,她穿着更是清凉,福身之间,前襟大片玉肌裎露,但她不顾这么许多,直接道:“陛下,前些时日,府中的一些兵法书册已经呈送陛下,不知……”
李旦摆手,止住库狄氏,看着她认真道:“夫人,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很多事,你也需要为朕考量,朕当年不过是一亲王,对内中诸事了解不多!”
“奴婢可以细告陛下的。”库狄氏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急切。
李旦看着库狄氏脸色发急的神色,他眼底微沉,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夫人勿急,听朕说完。”李旦摆摆手,继续道:“凡是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夫人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听闻喜县公当年所言,但那件事,当年是父皇最后所定,朕需要慎之又慎。
起码,朕需要更多当年的宫中库档,才能了解清楚,不然何以上对父皇,下对百官。”
库狄氏想要为裴行俭翻案,她的目的仅止于此,但武后却要利用她来离间李旦和裴炎。
尤其是现在越是到五月,这件事就越重要。
时间已经很紧了。
库狄氏今日的穿着,便多有一些魅惑之意。
武后的想法,也更多的暴露在李旦眼前。
但越是如此,李旦越不能轻易落入彀中。
“这样。”李旦看着库狄氏,道:“夫人尽快给朕将那些宫档弄来,朕研读过后,再听夫人详说如何?”
库狄氏只能躬身道:“是!”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微微抬头。
“起,行!”徐安呼声之中,步辇立刻前行。
等到步辇来到庄敬殿侧,李旦回头看去,库狄氏依旧站在那里。
李旦心中摇头,库狄氏这颗棋子,她的本质,也越来越多的暴露在李旦眼前。
回到庄敬殿,李旦将李成器交给皇后。
他自己则是在用过午膳之后,进入西殿,安静的读会《太宗实录》。
……
房门关闭。
李旦这才放松下来,从袖中将田游岩递送给他的密奏放在《太宗实录》上。
这份密奏的内容,李旦之前已经读过一些。
他们最终的难点落在了程处弼身上,李旦之前在贞观殿东上阁的时候,已经给了布置。
现在,他需要重新仔细阅读这份密奏。
这份密奏当中,详细的描写了田游岩,和武攸绪,一起见魏元忠的所有情况。
李旦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这里面更多的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