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在李旦脖子上的绞索就越紧。
现在的一切如李旦所料,乾陵按照他的预期完工了。
最早的工期是李显刚登基的时候定的,顺利在六月初完工。
但因为武后废了李显,政局动荡,还有旱情的影响,最后才拖延到了六月二十,但也是六月之内。
其实时间可能会更拖的,但可惜,武后将李元轨,刘景先,还有韦待价全送了过去。
乾陵修建完毕,先帝必须当月下葬。
……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李旦。
他心中应该松了口气吧,要回长安了。
武后侧身看向裴炎,道:“先帝五月灵返长安,本宫没意见,本宫只有一个疑问,先帝灵返长安,长安百官,还有内外眷属,十六卫,左右羽林卫,起码五万人要返回长安,长安粮食支撑得住吗?”
武后淡淡的一句话,裴炎的心口压力一阵沉重。
粮食。
五万人要一起返回长安。
长安有足够的粮食支撑吗?
裴炎拱手,认真道:“臣几个月来,一直在内外调动粮草,确保足够整个仪式所用。”
武后眼睛微抬,问道:“百姓呢?”
裴炎拱手:“太后!”
武后摇头,道:“每年秋收之前,历来都是天下粮价最高的时候,尤其是长安,长安的粮草需要大量从江南调运,其中的损耗,多浪费在洛阳到长安的山路上,尤其今年天旱,水运受阻,长安粮价更高。”
武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裴炎问:“若是早归长安,致长安粮价飙升,到时饿死人怎么办,先帝归葬,长安却饿死人,裴卿如何对先帝交代?”
武后话音未落,李旦身侧稍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裴炎深吸一口气,认真拱手:“那依太后之意,先帝归灵长安当于何日启程?”
武后抬头,说道:“依本宫看,可于五月二十三启程,延缓半个月,沿途走的慢些,尽可能让粮草从洛阳提供,抵达长安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一波秋粮收获,长安粮价正好和缓。”
裴炎抬头,问道:“那先帝在长安停灵时间呢,恐怕不会太长,或者难道说,先帝归葬之日,要拖到七月,八月?”
殿中群臣呼吸一瞬间重了起来。
先帝归葬时间拖到七月八月,朝中的政务还要不要处理了?
于武后而言,拖到七月八月更好,不过这样一来,错就会落在她身上。
“礼法之事,有的时候,为国事,可以减免。”武后抬头,道:“六月二十九那日,先帝归葬便是,至于不足之处,百官和百姓可在乾陵多为哭祭!”
御榻之上,李旦轻轻低头。
裴炎,还有殿中群臣,这一刻全部都看明白了武后的想法,她要的,就是晚回长安。
图什么,当然不是粮食的问题。
她图的,是提前布局。
先帝归灵长安越晚一日,武后在长安的布局就越周全,这样她就不用担心,皇帝回到长安之后,会在有心人的簇拥下,一举夺权。
其实想想,武后并不是杞人忧天。
毕竟真正的玄武门,就在长安。
……
裴炎握着笏板,神色凝重。
武后在逼杀了李贤之后,对宫中控制日益森严。
在那之前,皇帝在宫中,还能多折腾一些,这大半个月以来,皇帝都安静了许多。
这种安静,意味着武后对皇帝控制的加深。
皇帝在一点点的成为傀儡。
皇帝成为傀儡,那武后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裴炎。
裴炎稍微侧身,躬身道:“陛下如何看?”
群臣一瞬间全部正色起来。
到如今没人敢小看李旦。
李旦从入宫到今日,所有的权力,都是自己一手争来的。
他的贤能敏睿,也是朝野认可的。
“咚咚!”李旦重重的叩叩御案,开口道:“裴相的意思,是父皇五月初九启程最好,这样礼仪齐备,而母后的意思,是五月二十三启程,这样能够减轻长安百姓压力。”
武后透过珠帘,看向李旦:“怎么,皇帝觉得这两个日子都不妥当?”
李旦转身,平静的看向武后:“是!”
“哦?”武后淡淡的看着李旦。
“五月初九启程,的确太早,对长安粮价影响太多,既然母后说了,为了百姓礼仪可以稍微减免,朕觉得也是如此,不过五月二十三启程,而觉得还是晚了,而且,朕不觉得这对百姓有利。”
“嗯?”武后眉头皱了起来。
李旦稍微抬头,道:“母后忽略了一件事,六月中便要开始秋收了,五月二十三启程,路上走的还慢些,必然对沿途百姓带来压力,甚至于影响秋收。
我们回长安,未必能赶上秋后的第一次粮收,甚至可能恰好是长安粮价最高的几天。
说不好,父皇刚回长安,长安就会饿死人。”
群臣心里一沉。
皇帝说的,是有理的。
“而且不仅是长安如此,另外还有,若真如此行,我们回长安一路,便等于蹂躏了一遍沿途百姓。”李旦摇头,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
武后摇头,平静的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皇帝想要五月十五启程,难道就是什么好事吗?”
“五月十五启程,沿途减免礼仪,路上走的快些,恰好能在秋收之前抵达长安,至于粮价问题。”李旦摇摇头,道:“我们回长安之后,最多十几日,关中便秋收了,五万人,十几日,朕觉得这里面的粮食也不是挤不出来的。”
“哦?”武后看向李旦,问道:“怎么挤?”
“从长安调一万将士,前往汉中驻守,这样,这一万将士的粮食,便由巴蜀支持,少了汉中到长安的一段路,粮食消耗减少最多,而省出来的这部分,可以最大程度弥补皇驾返回长安的消耗。”
李旦稍微停顿,说道:“甚至可以即便是朕和母后,还有诸卿返回长安,这一万将士依旧可以停驻汉中,保证粮道,又节省粮食。”
“陛下所言极是,不仅巴蜀的粮食可以运到汉中,荆襄的粮食也可沿汉水运往汉中,这样汉中粮食充沛,不少长安人家亦可到汉中就食。”裴炎拱手,称赞道:“陛下贤明。”
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贤明。”
“本宫也觉得皇帝说的有理。”武后没有看李旦,而是看向裴炎道:“既然长安的将士和百姓可以到汉中就食,那么也可以从洛阳调一万兵,前往汉中就食!”
裴炎眉头一皱,侧身看向武后。
武后冷笑着看向裴炎。
“朕觉得可以。”李旦这个时候却开口,道:“可以从洛阳调兵两万,一万到南阳就食,一万到徐州就食,朕知道最近洛阳粮价也涨的厉害,调走两万将士,对洛阳粮价也有缓解之用。”
群臣猛然间抬头,惊讶的看向李旦。
这是怎么了?
刚开始还是从长安调一万兵,现在又要从洛阳调两万兵,这算什么?
“陛下,太后!”岑长倩从群臣当中站了出来,拱手道:“臣以为不妥。”
李旦,武后,还有裴炎,齐齐看向岑长倩。
岑长倩拱手,认真道:“陛下之法,于旱情之时减轻百姓压力的确有用,但如今草原有战,突厥人一旦听说长安洛阳兵力空虚,说不定会提前南下,万一有个闪失,长安洛阳兵力不足,会有麻烦的。”
“长安的兵力没有什么麻烦的,朕和母后又不在长安,长安应对起来,能轻松许多,到了父皇归灵,三万大军返回长安,足够让长安兵强马壮了,至于洛阳……”李旦抬头,看向裴炎道:“裴卿怎么说?”
裴炎拱手,道:“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陛下之法,的确天马行空,臣亦赞同调兵之策,不过数目的确不宜那么多,以臣看,长安之事,调五千战力最弱的士卒前往汉中便可,剩下的由左相腾挪调配。”
李旦点点头,皇帝不在长安,突厥人真盯着长安打,是自己找死。
“至于洛阳,也是一样,可调五千战力最弱的士卒前往南阳,另外,再调五千前往宋州,宋州在徐州和汴州之间,万一有事,亦可及时应对。”裴炎认真拱手。
“臣觉得可以。”岑长倩松了口气,不能因为缺少粮草,就让洛阳防卫出了问题。
“宋州不行,汴州吧。”武后直接开口。
裴炎诧异地抬头,刚看了珠帘一眼,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拱手道:“喏!”
李旦坐在御榻上,立刻明白了过来。
宋州刺史房先忠,前左金吾卫大将军,李贤的雍王妃房氏的父亲房先忠。
真调五千士卒到宋州,到了他的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另外,南阳五千,汴州五千,这五千兵马从哪里调,调谁的兵,还真的不好说。
李旦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武后和裴炎现在想到的绝对是调对方的兵。
“东宫太子卫率的三千人可以全部调往南阳,不算在这一万将士之列。”李旦有些不悦的开口,说道:“好好的一个减轻长安洛阳百姓粮荒压力之策,弄的不伦不类。”
李旦看向岑长倩,说道:“这种大事,兵部难道不会责成各关卡封锁消息吗,还有,北疆各地的守将,难道不会以此设计陷阱,伏杀突厥人吗,兵部做事,怎可如此迂腐。”
“陛下,非是兵部迂腐,而是北抗突厥,洛阳本身就是大军枢纽,调个几千人减缓粮食压力可以,再多便不妥当了。”岑长倩认真拱手,不卑不亢。
……
李旦诧异的看着岑长倩,缓缓点头,说道:“岑相此种说法,朕还是第一回听说,不过有理,有理,下次岑相授课的时候,好好与朕说说。”
岑长倩松了口气,拱手道:“陛下知错能改,贤明至极。”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只想着减轻百姓压力,忘了大局,是朕的不是,日后再有如此之事,诸卿尽可直言。”
“陛下贤明。”群臣齐齐拱手,皇帝肯纳谏,知错能改,这真的是天下幸事。
“好了。”武后摆手,说道:“此中诸事,裴相回去再算一算,过几日,我们再议,彻底定下。”
“臣领旨!”裴炎肃穆拱手。
武后抬头,继续道:“说说草原上的事情吧,突厥人动向如何?”
岑长倩站了出来,拱手奏报。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看着李旦和裴炎,心思一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五月初九,五月十五,到了五月,突厥人一动,裴炎就得留在洛阳整理大局。
远离中枢,失去权力。
那个时候,他裴炎不反也得反。
第八十八章 皇帝在控场(1/3,求月票)
夜色之下,福善坊。
酒楼之上,魏元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洛阳喧嚣,神色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