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子,愿意付出一切。”李旦点头,道:“光庭的事情,等所有一切结束之后,朕会光明正大地收他为养子,让他做太子试读,和太子每日同睡同起,一起读书,一起习武,等到将来,光庭入仕,就是太子在朝中最得力的助手。”
库狄氏心底的那根弦,这一刻彻底的动了。
她低头,沉沉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光庭成了朕的养子,你的事情,就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了。”李旦看着库狄氏,说道:“等朕亲政之后,会想办法给你一个外命妇的爵位,不过不要想闻喜县公夫人的爵位了,裴氏宗族的意见,朕是需要在意的。”
“奴婢无所谓,只要光庭未来好就行。”库狄氏不在意地摇摇头。
“朕给你,是朕给你的,和光庭没有关系。”李旦深深的看了库狄氏一眼,然后问道:“还有裴氏的事情,你在做你的事情,裴氏让你这么做,他们难道自己会无动于衷吗?”
库狄氏入宫,裴氏起码是默许的。
库狄氏在宫里,不管是武后,还是其他人都知道她要为裴行俭平反,裴氏能不知道吗。
“陛下的确聪敏。”库狄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她咬了咬嘴唇道:“左武卫中郎将裴绍业,现在就在幽州,太后有言,一旦有需,就需要他在最短的时间里,从幽州赶到云中,奉旨诛杀程务挺。”
当年裴行俭被诬陷,就是被裴炎联手程务挺和张虔勖一起做的。
闻喜裴氏中眷房,或许无法对付出身洗马房的裴炎,但是对于程务挺和张虔勖。
一有机会,他们就会下杀手。
“也就是说,闻喜裴氏中眷房,现在完全听母后的招呼。”李旦神色严肃起来。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应该是只有裴绍业。”库狄氏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裴相身边怕是少不了中眷裴的子弟。”李旦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朕记得你说过,母后说这几日你的事情不用通告母后。”
“是的,十五日之前,奴婢的事情,只要做事不过分,消息会在上官舍人那里停下来,而且为了目的,行事便宜。”库狄氏微微抬头。
“你记住,这几日,是你在一直缠着朕。”稍微停顿,李旦抬头道:“从明日开始,你每日中午都过来。”
“是!”库狄氏低头,两侧脸颊带起一丝红晕。
李旦稍微想了想,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裘芳院,奴婢和庐陵王之前的一些妃嫔住在那里。”库狄氏抬头,认真说道:“不过她们已经不是庐陵王的嫔妃了,她们按制已经被发放回家,和庐陵王没有了关系。”
“朕明白,那里是母后为朕准备的温柔冢。”李旦摆手,说道:“朕在宫中,行动难以自由,更别说是布置这些事情了,自然是母后的责任。”
他稍微想了想,说道:“你想办法,将闻喜县公府的一些书册,放在更大的箱子里运进来,书下面可以放一些拆开的弓箭,拆的开一些,刀,盾,盔甲……盔甲就算了,就说是为了光庭陪太子读书用,朕想,这几日应该不会有人敢查你。”
“是!”库狄氏点头,肯定地说道:“十五之前,绝对不会的。”
库狄氏已经在李旦身上投入太多,只要不是有被翻盘的危险,李旦的要求,她只会照做。
而且以武后给她的权利,起码这几日间,她是绝对安全的。
“之后东西就放到裘芳院中,就算是母后朕知道了,你也可以说是为了光庭,保管他父亲的遗物。”李旦叹息一声,道:“毕竟你和裴氏关系不佳。”
“是!”库狄氏点点头,咬牙道:“本来这就是妾身该做的。”
李旦神色温和下来,说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你在这个世上,想要长久依赖的,只有光庭,有的时候,不要光想闻喜裴氏,你阿耶那里,也要想想。”
库狄氏听懂了李旦的意思,咬着嘴唇,目光坚定地点头道:“是!”
李旦目光盯着库狄氏,最后沉吟许久,他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是!”库狄氏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躬身道:“奴婢告退……”
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李旦叹息一声,说道:“朕是大唐天子,金口玉言,朕说出来的,就一定会做到。”
“是!”库狄氏这才感觉自己身体活了过来。
“但你一旦做错了,整个天下都难有你的容身之地。”李旦原本不想敲打库狄氏,就让她带着这样略微自得的神色离开更正常,但她自己察觉到了异常。
“奴婢知道了。”库狄氏躬身,她明白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只能选一个。
但是,在皇帝这里,她已经付出了太多。
她得到的承诺也更多。
……
看着库狄氏的身影彻底消失,李旦的眼神在一瞬间淡漠下来。
母后,你的这只饵,朕吃下来了。
现在该轮到你放松警惕,和裴相全力争斗了。
李旦脑海中闪过库狄氏的身影,他不由得微微摇头,他让库狄氏做的事情,全都是他对武后布的饵。
察觉不察觉都没有关系。
李旦和武后,在以库狄氏为饵,进行残酷的心理搏杀,他们都试图站在对方的视线死角。
李旦真正在意的,是裴绍业。
知道了裴绍业这记杀手,程务挺和王方翼的联手,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整个北地大军,都将在李旦手里。
另外,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裴居道,他是从左金吾卫将军升上去的左金吾卫大将军。
他在左金吾卫中,人手极多。
他的整个东眷裴,在当年李弘病逝裴氏病逝的过程中,没有受到半点折损,反而以怜悯而受益不少。
东眷的实力,绝对不在有裴行俭的中眷和现在是宰相裴炎的洗马两房之下。
偏偏李旦手里掌握着最能让裴居道动心的东西。
孝敬皇帝李弘的嗣子。
一旦有嗣子继承了李弘和裴氏的香火,他们这个天下,唯一受益的人,便是裴居道。
李旦起身,走到了一侧的兵器架上,取出了上面的黑鞘横刀。
“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刀刃锋利的要命。
第九十二章 弘农杨氏,密卫三司主事杨执一(2/3,求月票)
四月初九,已未日。
临近黄昏,金光遍布皇城。
今日是休沐之前的最后一日,所以朝中官员未到散值之时,便已经纷纷离班。
这是常年积习,便是御史台也无法干涉。
监察御史魏元忠,面色肃穆的步入东院的御史中丞值房,对坐在上首的御史中丞李昭德,拱手道:“下官见过中丞。”
四旬年纪,身材高瘦的李昭德平静的点头,然后看向一侧道:“见过太子舍人!”
魏元忠转身对着太子舍人郝象贤拱手道:“见过太子舍人。”
郝象贤拱手还礼:“魏御史。”
李昭德将一半奏本递给魏元忠,道:“这是郝舍人弹劾东宫一些懒散官员的奏本,后日你提交弹劾,某送到中书省,上呈天后。”
“喏!”魏元忠上前结过奏本,肃穆拱手。
郝象贤对着李昭德拱手道:“诸事已定,那下官便告退了。”
“好!”李昭德对着郝象贤点点头。
郝象贤转身对着魏元忠拱手,然后离开了御史中丞值房。
魏元忠目送郝象贤离开,心中不由得赞叹。
郝象贤和李昭德的交往,是皇帝在见他之前就已经安排妥当的。
所以,现在郝象贤和他的来往,也能通过名正言顺这条路赖,而不需要私下偷偷往来。
这种隐藏在太后注视之下,又能光明正大行事的作风,让魏元忠对皇帝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知。
魏元忠转身,看向李昭德。
李昭德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了魏元忠手里的奏本上,魏元忠点头,拱手道:“下官告退!”
“嗯!”
……
修善坊在南市东南。
李昭德站在酒楼二层,看着远处南市逐渐的安静下来。
离宵禁七刻,南市关市。
李昭德的目光落在了纷纷从南市涌出的人群中,他轻声开口:“洛阳这几日的粮价没涨。”
“是!”魏元忠从李昭德身后走出,看着街上的人群道:“自从陛下调两万将士离开洛阳南下就食,然后将这两万将士原本的军粮用来平抑粮价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洛阳的百姓欣喜若狂。”
李昭德笑笑道:“那最后成了一万,百姓不得骂死裴相和……”
魏元忠没有在意李昭德吞掉的两个字,点点头道:“的确已经有一些抱怨之声,但在圣旨未下之前,百姓更多的还是期待。”
“但一万人,实际上已经很难得了。”李昭德抬头,道:“他们自己离开洛阳,节省了粮食,同时他们抵达南阳汴州,又节省了大量消耗,同时又有大量的百姓跟随,一来一去,就是两万将士六十日的军粮省下了。”
现在是四月初九,圣旨下达就是四月十五,到秋收正好两个月。
而且将士们离开,也会让更多的人家意识到粮荒的严重性。
想要不在最难的时候没有粮食吃,有能力的人家都会南下,这个数目不会少。
这样节省的损耗就更多了。
“换算下来,一百多万百姓,一日的粮食有了。”李昭德笑笑,继续道:“尤其将士的军粮一顿抵老百姓两三顿,省着吃,甚至汤汤水水,就陛下的这一策,够洛阳秋收之前的十日不死人了。”
“十日,这么多吗?”魏元忠忍不住一阵身体颤栗。
李昭德转身看向魏元忠,说道:“这还是今年,若是日后能成为长策,不知道要活人多少。”
魏元忠缓缓点头,道:“怪不得武攸绪在听到陛下此策之后,便坚定的选择支持陛下,原来他也看到了这一点。”
李昭德对着魏元忠笑笑道:“你擅长军略谋划,这种粮食计算之事,还得我们来。”
“就这一句话,兄长便足够做宰相了。”魏元忠敬服的拱手。
李昭德笑着摆手,说道:“还是陛下英明,太后虽然治政严谨,但在一些大方向上,总是出问题,所以,若是可能的话,天下还是交回给陛下的好。”
说着说着,李昭德眼神阴冷下来。
武后毕竟协助高宗处理天下政事十几年,于天下大事,还是很见能力的。
所以,她废了李显的时候,人们虽然难以接受,但最后还是默认了下来。
但是,当她杀了李贤之后,即便是再蠢笨的人也看清楚了她的想法。
她就是要做吕后,要永远治政。
若是皇帝无能,百官或许就会想如何在武后的屠刀下生存下来,甚至隐遁山野,但皇帝不是无能之辈,他的贤能是肉眼可见的。
这种情况下,谁都想搏一搏。
魏元忠点头赞同道:“陛下对天下难题,有足够解决之法,同时又能敏锐的察觉天下问题,尤其是应对今年草原的威胁,最早也是陛下提出的。”
或许李旦更多处理天下事的能力还不可见,但是他发现问题的能力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