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一次可是冒险啊!”田游岩面色沉重。
“无妨。”张柬之摇头,说道:“准备祥瑞这几日,将嵩山的所有可能会牵连到少詹事的人,全部都撤出来,留一个空壳给太后查,让她查,反正没几日了,正好分散她的精力。”
“留一个空壳给太后查。”田游岩看向张柬之,说道:“陛下密令应该写不了这么多,这些都是孟将兄自己猜度出来的。”
张柬之点头,道:“诸般布置吧,用不了几日,陛下更多的密令就会传出,到时一见可知。”
“孟将兄这些年,着实可惜了。”田游岩看着张柬之不由得叹息一声,道:“怪不得当年几年便从九品县尉,升任亲王参军。”
“但也耽搁了一辈子,但好在陛下贤明几如太宗皇帝。”张柬之抬头,平静道:“我等效死而已。”
田游岩用力点头,他们做到现在,都是因为皇帝之贤能,远超庐陵王。
张柬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因为他从皇帝的只言片语当中,看到了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
……
四月二十三,常朝。
乾元殿。
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部持笏肃立。
田游岩站在班列中,心思沉定。
诸般计划,他和皇帝亲自见面决定了。
裴炎站在殿中,拱手道:“陛下,太子诸卫率,一千五百人已调南阳,一千五百人已调开封,右武卫将军李知什部,三千五百人已调开封,右威卫将军淳于处平部三千五百人已调南阳……”
李旦坐在御榻上,瞳孔微张。
裴炎在左卫将军李安静,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之外,亲信还有右武卫将军李知什。
武后在右卫将军武三思,右羽林卫将军王孝杰,左羽林卫将军杨玄俭之外,还有右武卫将军淳于处平。
说实话,李旦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调动,竟然能弄出这么多东西来。
武后和裴炎自然要趁着这一次往外调人,尽可能的调走彼此的亲信。
而这些,都是落在他们彼此眼中的,但那些还没有暴露的朝中将领呢?
还有谁?
不过虽然有些收获,但李旦还是有些奇怪。
为什么武后要将李知什调到开封,那里比南阳前来洛阳更方便。
“陛下!”裴炎站在殿中,继续拱手道:“五月初一大朝,五月初二诸般礼仪便要开始……”
在五月十五先帝灵返长安之前,整个洛阳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之礼。
李旦缓缓点头。
武后的脸色倒是微微一沉。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惊人沉重,并且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在殿外响起。
李旦,武后,裴炎,还有满殿群臣全部惊讶的抬头看向殿外。
怎么会?
怎么会有战马冲到乾元殿?
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才会有战马直接冲到乾元殿外。
所有人都懵了。
很快,洛州功曹参军崔定,在通事舍人元澹的引领下快步步入殿中,然后跪在大殿之中,呼吸急促,面色带着兴奋的拱手道:“陛下太后,就在半个时辰前,有河南县百姓在嵩山见有先帝之灵,出现在嵩山山顶,其高三十丈……”
“等等,你说什么?”武后难以置信的看着崔定。
崔定抬头,拱手道:“回太后,半个时辰前,黎明时分,有头戴冠冕,身穿衮龙袍的先帝灵像,出现在嵩山上空之上,其高三十丈,雄伟壮阔,令人惊骇,其现半刻钟,然后消失,有数百百姓都亲眼所见,然后禀奏河南县。”
此事本来应该河南县令上奏朝廷,但今日常朝,河南县令此刻就在殿中,甚至洛州司马弓嗣业,此刻也在殿中,所以最后事情到了洛州功曹参军崔定的手上。
李旦终于开口,看向裴炎问:“裴相,你如何看?”
裴炎目光一闪,随即拱手道:“回陛下,先帝临终之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封禅嵩山,如今先帝之灵将返长安,再也无法抵达洛阳,所以先帝对嵩山留恋不舍,所以才显灵嵩山。”
稍微停顿,裴炎郑重拱手道:“臣以为陛下当亲祭嵩山,昭告先帝自己封禅之志,以慰先帝。”
李旦问:“何时?”
裴炎深沉呼吸,然后道:“五月初三,朝中可举办大祭祀,晨起在武功殿祭祀先帝,然后由陛下亲率百官赶赴嵩山封禅台祭告先帝。”
李旦侧身看向珠帘之后的武后:“母后如何看?”
“按理说,应该如此,只是从五月开始,就有诸般祭祀,皇帝若是亲率百官祭祀嵩山,前后准备没有十几日下来,先帝归灵长安之事必将影响,而且五月,洛阳粮食必然困乏,如此祭祀,又是耗时耗力,于百姓不利。”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目光幽深的看向裴炎,说道:“本宫以为,可以以太尉韩王李元嘉和礼部尚书,侍中王德真,于明日,代陛下前往祭祀便可!”
裴炎刚要开口反驳。
李旦却开口了:“朕以为母后说的,对也不对,裴相说的,对也不对。”
武后、裴炎和满朝群臣全都诧异地看向李旦。
“朕以为,父皇灵现嵩山,既是要求朕继承封禅之志,同样也是父皇对朕的认可,父皇认可朕这个皇帝。”李旦看向武后和裴炎,眼底闪出无尽的凶狠:“所以,朕要现在就前往嵩山祭祀父皇,去倾听父皇的教诲,告诉父皇朕的志向。”
李旦稍微停顿,无比认真的看着武后,问:“母后,你要一起和儿子,前往嵩山,去见父皇吗?”
武后看着李旦,看着他眼底的凶狠。
不由得心底一寒。
一时间,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九十六章 直问百官,朕可得天授否?(1/2,求月票)
大业门下,御乘从贞观殿而来。
车帘晃动,李旦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模样,清晰的出现在王孝杰和麾下所有右羽林卫将士的眼底。
所有人都微微低头,目光恭敬的垂下。
即便是王孝杰也不例外。
李旦目光淡漠的扫了王孝杰一眼,便不再看他。
左千牛卫将军庞同善率两队左右羽林卫护送两侧,王孝杰率四队右羽林卫立刻紧紧跟上。
过乾元殿,乾元门,直抵承天门下。
左金吾卫将军程处弼手持长槊,站立承天门上。
承天门外,八百直属程处弼管辖的左右羽林卫迅速的从两侧护卫而来。
在承天门两侧的城墙上,还有同样数目的羽林卫在值守。
韩王李元嘉,侍中王德真,中书侍郎刘之,礼部尚书武承嗣,宗正寺卿李晦,户部侍郎范履冰,太子詹事蒋俨,太子少詹事田游岩,太子洗马武攸绪,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中丞李昭德等大小数十官员紧紧相随。
御驾出端门,上天津桥。
天津桥下洛水水位虽低,但河水依旧幽幽而过。
过天津桥,左金吾卫中郎将秦善道,左金吾卫中郎将麻宗嗣,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率左右金吾卫净街护卫,两侧无数百姓伏地称颂。
御驾出定鼎门,左卫将军李安静、右卫将军武三思各率两千骑兵护卫御驾两侧,同时,还有更多的骑兵在整个山野之中巡查警戒。
左金吾卫大将军裴居道紧守皇帝身侧。
掌控整个御驾安危之事。
没有武后,也没有裴炎。
……
徽猷殿中,武后站在门口,目光遥望嵩山方向,神色疑惑。
怎么突然就有了什么先帝之灵现于嵩山之事了。
裴炎还将其定为祥瑞。
一说祥瑞,武后立刻便认定是人为的。
她这一辈子,太明白祥瑞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当李旦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武后沉默许久,还是选择了拒绝。
用的理由是,先帝灵显,应由皇帝一人祭祀更合礼法,她和裴炎也就都不凑那个热闹了。
李旦眼底的凶狠,是不让武后阻止他。
武后去不去嵩山,对李旦来讲都不重要。
武后看清楚这一点,才选择留下,同时她也将裴炎给留在了皇宫。
因为她怀疑这件事情,是裴炎搞的鬼。
一身黑色长袍的密卫少监仇宦出现在左侧的阴影中,然后肃穆拱手道:“太后!”
武后点点头,道:“你跟着去,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同时盯着皇帝,别让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喏!”仇宦拱手,然后小心地退入黑暗中,彻底没了声息。
武后呼吸未沉,她几乎肯定,李旦一定会搞事。
仇宦看着,也只能说看着。
武后看向右侧,抬头问:“婉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谨慎的福身道:“太后是怀疑,此事是裴相弄出来,试图将陛下请出皇宫,然后图谋自立的手段吗?“
武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她摇头道:”裴炎没有那么傻,就如同今日一样,皇帝出宫,本宫要么一起跟随,安排好一切,要么就一定会将他裴炎也留在宫中。”
这种手段太低级,裴炎也不会用。
“就像他今日所言,他的第一反应是拖时间,拖到下月初二,好给他时间从容布置。”武后摇摇头,说道:“这一次的背后布置的人不是他。”
上官婉儿略微沉吟,然后福身道:“太后,此事要么是凑巧,然后被百姓宣扬,要么就是别人在算计什么,而他们算计的人只能是一个人,陛下!”
“皇帝!”武后嘴里慢慢咀嚼。
上官婉儿继续道:“甚至,太后,会不会是陛下躲在一切背后进行算计,这场祥瑞,会不会是陛下想要出宫见什么人,一切都是陛下在背后统筹计算?”
武后缓缓地转身,惊讶的看着上官婉儿,随即她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满脸荒唐,半天才停了下来。
最后武后摆摆手,笑着道:“皇帝的性子坚狠,他所擅长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进行阳谋层面的争夺,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对于阴暗层面的阴谋算计,他还差的很远。”
上官婉儿低着头,瞳孔微张。
这一次她反其道而行之,终于还是看出太后依旧是小看皇帝。
“而且。”武后继续开口,看向殿外道:“皇帝每日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甚至他自己都不在意这些,他又能进行什么样的算计呢?”
上官婉儿紧紧的咬住嘴唇。
皇帝的手段不多,但每一手都直入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