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的事情,上官婉儿知道的不多,但她知道李旦每日都在大仪殿,庄敬殿和昭文殿的西殿读《太宗实录》,虽然有声音穿出来,但具体做了什么,她是不知道的。
而且,在大仪殿、庄敬殿、昭文殿,李旦读《太宗实录》时身边跟着的人,都是绝对忠诚于他的人。
甚至有些事情,上官婉儿想要帮着遮掩,才发现李旦竟然一点破绽也没露。
太后啊,你太小看皇帝了。
“所以,这一次,应该是有人在算计什么,最大的可能是道门。”武后抬头,看向晴空:“嵩山,封禅,那些人的目的,恐怕是害怕皇帝回了长安就忘了封禅嵩山这回事,只盯着封禅泰山。”
封禅泰山,是古今皇帝最大的盛世。
但封禅嵩山,从来没有过。
在封禅泰山的时候,最出色的是儒门,只有封禅嵩山的时候,才轮到道门。
武后稍微侧身,看向上官婉儿:“司马承祯有回信吗?”
武后亲自写信请司马承祯入长安,但司马承祯一直没有回信。
上官婉儿摇头,道:“茅山的人说,司马真人入了天台山深处去修道了,他们也找不到他在哪里。”
稍微停顿,上官婉儿补充道:“我们在茅山的人也说,司马真人在太后的信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茅山,不过茅山的人,对于寻找司马真人并不积极。”
“司马承祯。”武后摆摆手,道:“这家伙,其实还在茅山,但却紧盯着长安之事,这一次的嵩山,恐怕是他伸出试探的一只手,这家伙敏锐的很。”
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过来。
李唐自称是老子后人,对老子极尽尊崇,道门应声而上,和李唐两只手握的很紧。
现在长安的局面,明显是李旦做了傀儡。
道门也需要知道武后的宗教方略是什么。
虽然说这些年,武后也相当尊道,但是她更多的是在道佛之间保持平衡。
对于那些道门真人来讲,他们能敏锐的感受到,大唐的皇帝是真心倾向道门的。
他们用道佛制衡,不过是种手段罢了。
武后行道佛平衡,但道门真人却没从她的身上感到任何对道门的真心。
非此即彼。
武后不信道门,那她就必然信佛,更别说她曾经在感业寺出过家。
所以道门对她警惕的很。
“无妨,太素真人还在宫中,无需担心太多。“武后轻轻冷笑一声。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
武后变相软禁了叶法善这位接替潘师正的道门之首。
整个道门不动,一个茅山算不了什么。
“实际上与其担心道门,本宫更担心皇帝。”武后将思绪拉了回来,神色凝重起来。
上官婉儿诧异的抬头。
刚才武后还说皇帝始终都在控制之中的。
“他抓时机真是敏锐啊,尤其那句先帝灵显嵩山,是先帝对他皇位的认可。”武后微微眯眼,道:“真的让他有所成,日后,恐怕他真的会动手的。”
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过来。
别看李旦登基时,用的是李显的禅位诏书,别看武后和裴炎的权力都来自于他的登基诏书,别看他后来祭祖,祭天,祀地,但实际上。
谁都知道他是怎么登基的。
是武后和裴炎,以宫变,废掉了李显,然后立他为帝的。
一般人早就兴冲冲的进宫即位了,也只有李旦看到了威胁,才搏命弄了那么一份登基诏书。
“即便当日之事,史书再怎么为他遮掩,后世人阅读史书,也会对那一日发生的事感到别扭的,尤其是为何废三郎,更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武后冷笑一声,道:“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本宫扶上去的。”
上官婉儿点头。
无论史书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住,李旦不是正统即位这件事。
“所以,他在试图绕过本宫,一点点的确定他的皇位是先帝授予的。”武后说到这里,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嘲弄。
但武后的眼底,却依旧带着一丝深沉。
李旦是摆脱不了她的。
别看李旦今日出宫了,但武承嗣,武三思,王孝杰,麻宗嗣,范云仙,仇宦这些人全部都紧紧跟着。
对了,还有裴居道。
武后当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裴居道这个左金吾卫大将军,用他在武后的力量和裴炎的力量中间掌控全局。
武后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或许她以为裴居道是李弘的岳丈,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帮李旦的。
所以武后对李旦的掌控依旧牢固。
不过长远来看,李旦这一手还是很有威胁的。
武后突然转身,走向主榻,说道:“告诉薛仲璋,还有裴炎身边所有的人,盯住裴炎的一举一动,盯住和裴炎相关的所有人,等本宫清洗完这些人,再好好收拾皇帝。”
上官婉儿福身。
她知道,武后收拾裴炎,一定会杀的血流成河。
那个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真正血腥场面的李旦一定会被吓趴下的。
武后始终坚持这一点。
哪怕李旦是太宗子孙,但也是她的儿子。
……
嵩山峻极峰顶,封禅台早已被荒废。
虽然已经被打扫了一遍,但还是没有祭祀的那样整洁。
但此刻,上面依旧摆满了各色祭品。
上面摆放着高宗天皇大帝的灵位。
李旦恭敬的在蒲团上叩首,然后起身,从王德真手里接过点燃的高香,最后插入香炉里。
紧跟着,李元嘉从供案上取下福酒,胙肉,请皇帝享用。
燎烟高起直冲天际。
“礼成!”武承嗣在一侧高声呐喊,跪在封禅台上的数十群臣这才起身。
李旦被李元嘉和王德真搀扶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封禅台,然后看向西北方向的洛阳城。
群臣向着洛阳敞开怀抱,就像是在拥抱着他一样。
城池宏伟,广大无比。
居天下中。
这就是洛阳。
李旦抬头,看向高空之上。
封禅,高宗李治身前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封禅嵩山。
可惜,在距离封禅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时,他的身体彻底的撑不住了。
李旦看着半空中,仿佛那里真的曾经出现过李旦的先帝之灵,他轻声道:“父皇放心,儿臣将来一定会封禅嵩山的。”
声音并不大,但在场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心中都为之震动。
这是皇帝当天宣誓,他继承了先帝的遗愿。
……
李旦缓步从封禅台上走下,然后走到了群臣之前。
他停步,看着站在群臣最上的裴居道和骞味道,认真问道:“二位爱卿,你们觉得,朕即位登基称帝,父皇如果在世的话,会认可朕做这个皇帝吗?”
裴居道和骞味道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拱手道:“陛下贤德聪睿,先帝所见,必然无限欢喜。”
刘之在一侧认真拱手道:“当年雍王被废之后,先帝就曾考虑过立殿下为太子,效仿当年太宗皇帝越过魏王立先帝之事,但终究因为庐陵王虽然平庸,但无过错,才不得已立长立了庐陵王,如今看来,先帝当年应该多坚持些的。”
李旦看向后面的李元嘉,王德真,武承嗣,还有其他武三思,李安静,秦善道,麻宗嗣,李晦,范履冰,蒋俨,田游岩,武攸绪,李昭德等人,谨慎认真的问道:“诸卿以为呢?”
群臣没有犹豫,齐齐拱手道:“陛下聪睿,登基即位,乃天之所定,先帝必然欣慰。”
李旦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道:“天下终究沉重,朕年幼,虽不得已承载社稷,但也是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父皇所托,只有让大唐的江山社稷更加繁盛,才能对得起先祖。”
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低头,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认真道:”诸卿,高祖皇帝,太宗皇帝,还有父皇,他们在天上不仅看着朕,也看着诸卿,因为这个天下,终究需要诸卿辅佐,才能有所成就啊!”
群臣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压力沉重,齐齐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训示。”
“嗯!”李旦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走吧,去中岳庙吧。”
“喏!”群臣肃穆拱手。
……
嵩山山下,无数左右卫骑兵在奔驰巡逻。
嵩山山道上,无数金吾卫手持长槊,站立两侧。
中岳庙内,无数羽林卫持槊值守。
中岳大殿之外,上百千牛卫手按千牛刀,冷眼盯住所有人。
大殿之中,中岳山神神像下。
李旦跪倒在蒲团之上,沉沉叩首。
身后无数群臣跟着祭拜。
一侧,中岳庙祝,以及崇圣观观主冯齐整,还有三名高功主持祭拜仪式。
两侧帷帐之后,各有十五名绯袍道士肃穆站立。
随着李旦将高香插入香炉之中,殿外铜鼎中燎烟升腾,庙祝立刻高喊:“礼成!”
李旦这才微微躬身,然后起身。
群臣跟着一起起身站立。
李旦对着一侧的王德真点点头,然后看向崇圣观观主冯齐整,道:“朕有些不解,想要请教真人。”
“请陛下垂问。”冯齐整微微躬身。
冯齐整是潘师正的弟子,是司马承祯的师兄。
在潘师正死后,司马承祯成了茅山掌教,而冯齐整则是做了嵩山崇圣观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