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超对着李旦躬身,然后退出堂中。
堂外便是先帝梓宫。
看着先帝梓宫,薛元超的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
大堂之中,李旦挥散百官,只留下了李义琰。
李义琰身材中等,神色肃穆,头发半白。
李旦从一侧取过诏书,递给李义琰道:“汾阴郡公身体不适,所以以县公为东都副留守,主持东都之事,有大事和汾阴郡公商议。
同时,县公领水陆转运使,勾当缘河及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全权处置粮草转运之事。”
”臣领旨。“李义琰肃穆的接过诏书。
有这份诏书,便意味着李义琰掌握了洛阳的实际权力。
有些话不需要皇帝多说什么,李义琰自然懂。
薛元超总领诸事,实际上多是用来安定人心的,有他在,事情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世家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李义琰负责实际上操盘,这里面的干系,他能掌握几分,就看他自己了。
不过也无妨,李义琰毕竟做了多年宰相,一个东都副留守,对他而言不难。
而且,他和李的关系很好。
李敬业这个洛州刺史虽然不在洛阳,但是李义琰却能够顺畅地指挥李敬业留下的一些力量。
洛阳的事情足够让李旦放心。
李旦稍微抬头,看向殿外道:“刚才,沿途安置之事,县公听到了,没什么问题吧?”
李义琰拱手道:“陛下此策,能极大地减少混乱,而没有混乱便意味着事少,事少便意味着好控制,好控制便等于能够安稳地返回长安。”
他们这一趟,还有个关键人物。
皇太后。
武后身边虽然都是李旦的人,但一旦她脱开视线,立刻就会有巨大的麻烦。
李旦轻轻点头,然后说道:“说点别的吧,去年三月,县公上书请致仕,朕想知道,是否和汾阴郡公患风疾有关?“
李显毕竟是太子。
李治为了李显能够顺利即位,做了很多的准备。
刘仁轨是尚书左仆射,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三品。
薛元超是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
“是!”李义琰点头,道:“左相为人圆滑,真要有事,很难指望得上他,而薛相去年风疾,更是让臣心中一凉,不过那是最后的结果了,陛下应当记得,张文是在前一年病逝的,而在去年病逝的,还有平阳郡公薛仁贵。”
李旦缓缓点头,高宗一朝的老臣,偏偏在去年,病的病,死的死。
“真正让臣丧失信心的,是东宫。”李义琰有些无奈的摇头,说道:“英王当时为太子,在长安,不仅他自己行事放纵,东宫诸韦氏子弟更是多有口出狂言之事,臣便感觉要出事。”
“韦氏。”李旦看着李义琰,问:“县公觉得这是母后的手段,还是说韦氏真的有些得意忘形了?”
“都有吧。”李义琰拱手,道:“陛下看看如今,吏部尚书,太府寺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将作大匠,尚书左丞,刑部侍郎等等,朝中官员之盛,无过韦氏。”
稍微低身,李义琰道:“回了长安,陛下还需要小心。”
李旦轻轻点头道:“朕明白了。”
韦氏,不仅是京兆韦氏,也是英王妃韦氏。
还有武后在。
……
在新安县,尚书右仆射郭正一领六部九寺的官员和大量的文书留了下来。
整个朝廷要返回长安,自然这两年在洛阳处置的文书,也要带回长安。
到了渑池,裴炎率三省官员和大量家眷留了下来。
李旦率诸王公主,外戚,还有武后,刘瑾仪,李成器等人,进入了崤函道,往陕州而去。
一路上,外在影响被降低到最小。
尤其李敬业一日六奏,让李旦着实放心不小。
前行一半。
陕州刺史刘延景已经率陕州官员前来迎接。
刘瑾仪看到自己的父亲,发自内心的欢喜起来。
陕州,在长安和洛阳之间。
皇后的父亲刘延景,任陕州刺史。
李旦从一开始就没有动他,就是图谋今天。
不过原本他以为,刘延景任陕州刺史,是用来防备别人在过三门峡的时候,将他推到黄河中去的,现在,他需要用刘延景来帮他看着武后,同时避免有人将武后推入黄河中。
现在这个时候,一旦武后出事,那么是不是李旦做的,就都是李旦做的。
这个不孝之命,会牢牢的扣在他的头上。
到时候,不管是谁反对他,都有了借口。
所以需要防备。
……
陕州官廨。
夕阳余晖斜照在门窗之下。
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中丞李昭德,侍御史魏之温,殿中侍御史魏元忠,监察御史骆宾王等人,齐齐站立殿中,拱手听皇帝训示。
李旦一身黑色金丝衮龙袍,坐在主榻上,看着几人道:“马上回长安了,有件事朕得提前说一说。”
“请陛下示下。”众人肃穆拱手。
“御史监察百官,回长安后尤为重要。”李旦稍微停顿,道:“但朕行事,不轻易以言罪人,不揣度人心,端看诸事做的如何,所以,朕希望御史台日后行事,能多以实务政绩来定弹劾诸事。”
稍微停顿,李旦道:“所以,朕也会授权御史台,有更大的权限,去知晓朝中政务。”
以骞味道为首的御史台众人惊喜的抬头,随即齐齐拱手道:“多谢陛下!”
多年来,御史台实际能够接触到三省六部九寺的核心政务不多,多数是以所得实际效果定弹劾,如今让他们更多地接触朝政,他们才能臧否。”
“记住,御史台不要轻易弹劾,一旦弹劾,必须要有实据。”稍微停顿,李旦道:“可以传话下去,风言奏事这种事,御史台日后不做了。”
诸御史抬头,齐齐躬身道:“陛下贤明。”
李旦看向骞味道,问:“骞卿,你是御史大夫,朕此法如何,具体说说?”
骞味道想了想拱手道:“陛下之法,是想让百官更多的用心在朝事之上,多有进言献策,而不必担心说得不对,从而有益天下大事。”
李旦点点头,说道:“如今天下艰难,需要百官沉下心来做事,不必顾虑过多,同时要好好做事,而非敷衍了事,如此方能有利天下。”
“陛下贤明。”骞味道沉沉拱手。
“好了,便如此吧。”李旦微微抬手,然后补充道:“话记得传下去。”
“是,臣等告退。”御史台众人齐齐拱手,然后退身走出大殿。
不过在走到门口时,骆宾王停了下来,他想了想,还是回到堂中,对着李旦拱手:“陛下!”
李旦放下刚拿起的奏本,问道:“有事?”
“是!”骆宾王拱手,道:“陛下,是秘书丞薛曜的事,虽然有风闻奏事之嫌,也无实据,但王勃之死,明显和他有关,而且当年王勃杀人案,看起来也是他在暗中操弄,此人心性险恶,请陛下提防。”
李旦看着骆宾王,笑着道:“卿这番话,想了许久吧?”
骆宾王点头道:“臣原本是打算想在陛下从汾阴郡公府而回那日提的,但臣实在没有想到汾阴郡公这些人提拔和推荐了那么多人。”
他现在都已经离开洛阳了,才敢说这些话。
李旦平静下来,看着骆宾王道:“汾阴郡公虽然在朝事上并无多少大策遗留,但他向来敏锐,对错分明,谏言得当,而且知人善任,更难得上体天心。”
稍微停顿,李旦道:“很多时候,他举荐的,都是父皇看好,但又不方便举荐的人。”
骆宾王恍然道:“原来如此。”
“还有其他很多世家之事,也是因为他与父皇的关系,以及他的关键作用,他逐渐成了父皇和世家之间的沟通者,同时也被世家所倚重。”
李旦停顿,说道:“本来裴相应该是效仿汾阴郡公的,但他却将自己当成了掌握世家之人。”
骆宾王眉头一挑,低声道:“年初英王要以韦玄贞为侍中,难道是想要取代裴相?”
“朕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李旦摇摇头,道:“但现在汾阴县公重新出山,很多事情,就可以通过他进行下去,天下四方世家,在今年秋收之事上,会配合许多。”
“是!”骆宾王躬身,说道:“陛下常说秋粮之事。”
李旦点点头,道:“粮食才是天下命脉,尤其是如今天灾尤多之时,其重要性,甚至超过土地,朕常提土地兼并,就是希望天下世家在粮食上做出让步,这样才于朕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有利。”
骆宾王顿时恍然。
“至于王勃的事情。”李旦平静下来,道:“王勃已经身死,且无子嗣,太原王氏也未多言,他的事情,就没有苦主,所以很难说做什么,至于薛曜,朕以后尽量不用他便是了。”
李旦停顿,看着骆宾王,还有门口悄悄偷听的杨炯,道:“朕的想法,还是要看王福。他在交趾多年,功劳和履历够了,今年本该原地升任或者调回内地,但若是吏部不提……”
李旦看向了骆宾王,轻声道:“卿这个监察御史,就该发挥作用了。”
骆宾王神色一喜,然后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叹息一声,说道:“朕知道,骆卿,杨卿,还有卢卿,都和王卿关系不错,也是担心日后再有英才为他人构陷,但这种事,朕是顾不过来的,所以,就需要你们提朕多看着多盯着了。”
“是!”骆宾王,杨炯齐齐拱手。
……
三日之后,函谷关前。
李旦从御乘中走了出来,看向御乘之后的长安城。
轻轻笑笑。
随即,先帝灵驾缓缓地进入函谷关。
长安城,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武后坐在后方的素缟帷车之上。
她看向函谷关城门之下,站在那里的守将已经不再是杨勋了。
好像是窦家的人。
窦家,太宗皇帝的母族。
武后遥望长安方向,她有种感觉,长安这一趟她回去之后,必然也是物是人非。
武后看向前方李治的梓宫。
不管怎么说,她到底还是亲手将他送回了长安。
她对得起他了。
武后神色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