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未曾归灵长安之前,旱情,战事,四夷,重重压力在群臣头顶。
现在,先帝回来了,旱情缓解,战事有胜,四夷有法。
先帝之灵在眷顾大唐,也在眷顾皇帝。
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天命所归,江山万年,大唐天命所归,江山万年。”
轰然而坚定的声音,在整个两仪殿轰响。
珠帘之后,武后看向李旦。
同时眼角余光扫过裴绍业。
眼底满是无奈。
又一场戏码,成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抓住了粮食,比抓住土地更能要命(1/3,求月票)
甘露殿前,台阶之上。
李旦仰头看着细雨从天上不停落下,终于他侧身问:“王监,你觉得这雨还能下多久?”
内侍监,前任密卫监,现任内卫监王守功,他单薄的身子稍微咳嗽两声,道:“应该能再下两日。”
李旦一愣,身体不由侧倾,低声问:“多久?”
王守功躬身,说道:“应当能下三天三夜,恭喜陛下,这场雨后,关中秋收能收获大增。”
“三天三夜,为什么王监肯定是三天三夜?”李旦直接忽略了王守功后面的话。
王守功微微苦笑,说道:“老奴年少时,曾受过风寒,一旦有雨,腿便会作痛。
雨势紧,时间短,就是深刻的刺痛,雨势缓,但时间长,不是很痛,但缠绵不去。”
“你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经验,来判断这几日的雨水程度。”李旦轻轻叹息一声。
王守功躬身,轻轻笑道:“老奴这个秘密,先帝也不知道,毕竟没有这一辈子的验证,老奴也不敢确定究竟有没有用,但这些年下来,密卫行事,里外的确帮了先帝很多忙。”
李旦感慨一声,扫了站在一侧范云仙一眼。
范云仙肃穆拱手。
李旦转身看向前方细雨迷蒙中广阔的长安城道:“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此番,关中和河洛的秋粮,起码能收入到正常年份的七成。”
李旦停顿,说道:“朕只需要下诏,免去关中和河洛的秋粮田赋,那今年不需要朕怎么救济,关中和河洛的百姓自己就能活到明年秋后。”
“恭喜陛下,天佑陛下。”王守功沉沉躬身。
李旦看了王守功一眼,摇头道:“朕的做法,不过是勉强帮百姓提一口气而已,这两年,关中河洛大旱,土地不知道有多少已经到了世家大族的手里,免田赋,好处都落在了世家大族手里。”
“陛下!”王守功面色沉重起来。
李旦笑了,然后摇头道:“不用紧张,朕和父皇母后不同,他们关注的从来都是土地,但朕关心的从来都是粮食。”
“粮食?”王守功诧异的抬头。
李旦点点头,看向眼前的广阔天地,平静地说道:“土地为什么会有价值,因为土地能持续不停的产出粮食,所以百姓人人都紧盯着土地,世家都紧盯着土地,可若是百姓手中没有土地,但依旧有足够的粮食呢?”
“土地的价值会下跌。”王守功顿时明白了过来。
“粮食才是决定还能天下生死的根本原因。”
李旦侧身,看向王守功道:“整个大唐天下,一年所产的粮食,总共也不过够天下人食用十三个月,而朝廷还要收一个半月的赋税,所以抓住了粮食,比抓住土地更能要命。”
王守功敬服地拱手道:“陛下目光敏锐。”
李旦叹息一声,道:“若不是这几年天灾不断,朕也悟不透这个道理。
朕之所以在登基时说,要修养生息,治理旱情,就能得到天下世家的响应,就是因为朕比母后更知道天下世家的艰难,因为他们手里,也没有粮啊!”
修养生息,治理旱情,废除密卫。
这是李旦彻底收复天下世家人心最重要的手段,但可惜,武后当时还以为世家大族家中即便是经过几年旱情,家中依旧有大量的屯粮。
不是,不是的。
天下的粮食每年所产没有那么多。
朝廷想要发动对外战争,必须要好几年的粮食积累。
杨广就是自以为自己府库当中的粮食储备足够,所以悍然发动了三征高句丽。
但他自己的粮食先崩了,所以,他最后跑去了江南,就是因为江南有粮,可惜悔之晚矣。
“所以,只要今年关中有粮,百姓就能活下来,无非是粮价高一些。”李旦抬头,说道:“朕需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将粮价降下来。”
王守功低声问:“陛下,要让粮价降下来,需要有粮吧?”
李旦看向王守功,然后轻轻笑了,他摇头道:“粮价为什么会高,实际上是人心恐慌,同时世家惜售,但只要人心不恐慌,世家不惜售,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王守功神色肃穆起来。
“你去做件事。”李旦抬头,说道:“让少府去洪州调水师,从广州和交趾买粮,然后运到洛阳,然后再以真假粮船的方式,大庭广众之下,将粮食运到长安来。”
王守功拱手道:“喏!”
洪州是大唐的海船制造基地,太宗高宗时期灭高句丽,都是从洪州打造的战船。
那里还有半支水师驻守。
以百骑司,走少府监的路子,到广州和交趾调粮,方便李旦接下来的运作。
李旦转身看向前方,轻声道:“粮价啊,操纵这种事!”
李旦曾经见识过最顶级的价格操纵手段,它甚至不因实际情况,就会发生剧烈变化。
当然,前提是粮食足够,剩下的就是操纵手段。
“当然,土地兼并不是事关直接生死的问题,但一旦遇到天灾,百姓手里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朝中没有赋税,没有粮食,立刻就会变成生死问题,所以,土地兼并要打压,但是以粮价作为手段,一拉一抽,手段就多了。”
李旦看着前方,脑海中整理自己的治国思路。
赋税,土地,还有府兵制。
关中,河洛。
对于天下的土地兼并问题,除了关中河洛,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都能够解决。
但关中河洛,诸王,外戚,世家。
这需要李旦有更高明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这场雨如果真的能下三日的话,对朕治理天下,益处极大。”李旦缓缓点头,神色平静下来,脑海中的思绪已经在成型。
李旦转身,迈步走向殿中。
走过王守功时,李旦道:“尚药局的药,自己去取,朕还需要你这只老狗多活几年,多为朕和父皇的天下江山多抗几年。”
“是!”王守功沉沉躬身,眼底不由得升起泪光。
他原本是要随着天皇大帝,一起走的,但现在,皇帝需要他,大唐需要他。
也是先帝需要他。
他需要为先帝,为陛下,多活几年。
转身,王守功认真跟着李旦一起进入殿中。
身后雨依旧在稳稳的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寇可来,我亦可往(2/3,求月票)
甘露殿内,遍布素色帷帐。
一名黑衣黑甲的将领,跪倒在大殿中央。
面色刚毅,沉沉垂首。
但从侧脸,还是能够看出来。
这个人,正是之前在两仪殿奏捷的左武卫中郎将裴绍业。
甚至他身上的衣服战甲还没有干透。
水虽然不再从他身上滴落,但在地上积了一滩。
可他依旧低头跪在地上。
神色沉肃。
李旦从他的身侧走过,然后走到了中央的主榻位置坐下。
前方的桌几中央,放着《太宗实录》。
左侧是玉斧,右侧是一把崭新锋利的横刀。
拔刀即能杀人。
李旦目光从《太宗实录》上扫过,平静的看向裴绍业问:“知道错了?”
“是!”裴绍业叩首,对着地面“砰砰砰”用力叩首,道:“罪臣不该去屠了那一突厥部族,最后却将战事引向云中,臣有罪,请陛下重处!”
云中的战事,在四月底的时候,裴绍业奉武后密令,率军杀入草原深处,屠杀了一整个部落的突厥百姓,然后引动突厥大军愤怒。
一万突厥骑兵直接杀向了云中。
但好在李旦提前通知过程务挺,小心裴绍业的动作。
所以提前有了防备,这才没有让突厥人得手。
但也打乱了程务挺在云中的布置。
李旦看着裴绍业,淡淡的说道:“此次,将你率部搏杀三千突厥骑兵的战功,让给平原郡公部,你认罚吗?”
洛阳事定之后,裴绍业终于意识到自己选择错了。
李旦给了他一个选择,率部去和突厥人厮杀。
以军功弥补自己的过错。
“臣认罚。”裴绍业沉沉叩首。
实际上这一次搏杀三千突厥骑兵,是他的军功,但是从边疆到长安,最后记录的,都是程务挺所部的郡公,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裴绍业所部将士,死伤不少,但这些死伤,全部都得闻喜裴氏去补偿。
同时他们的军功,也一样需要闻喜裴氏去补偿。
不过这样的补偿,来换取裴绍业一生仕途不至于断绝,还是划算的。
“你麾下的将士们如何,他们怨你吗?”李旦平静的问道。
裴绍业麾下将士,在跟随裴绍业出兵的时候,依唐律,便已经有罪了。
“军中的儿郎。”裴绍业叩首,哽咽的说道:“是臣对不起他们。”
“他们不仅是你的儿郎,也是朕的儿郎。”李旦盯着裴绍业,握拳咬牙道:“若不是因为他们是在抗击突厥入侵的过程中死伤的,朕早就杀了你。”
“臣有罪。”裴绍业叩首于地,泪水不受控制的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