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全是战场上战死的儿郎们的面容。
他对不起他们。
一个刚毅的汉子，哭成了那个样子，也真是令人唏嘘。
李旦盯了裴绍业一眼，说道：“这一战，他们的功勋皆无，但也和你一样，没有了之前的过错，朕说到做到，在大唐，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误，都可以用军功来弥补。”
裴绍业用力的叩首，道：“谢陛下！”
“按道理讲，即便是你弥补过错，朕也应当免去你的左武卫中郎将之职，将你和你麾下的将士隔开，但，现在，朕给你和儿郎们，朕的儿郎们，一个机会。”李旦目光紧盯裴绍业。
裴绍业神色惊愕，茫然的抬头。
“朕问你个问题。”李旦看着裴绍业，问道：“突厥人二万骑兵堆在漠南，你麾下不过两千骑兵，你们怎么准确找到那个突厥部落，快速突袭，然后又迅速撤回的，而且是安然撤回的？”
裴绍业琢磨着李旦的每个字，最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惊讶的看着李旦。
随即，他又赶紧摇头道：“陛下，情形是不同的，罪臣之所以能找到那个突厥部落，是因为族中早年曾经多次和草原部落贸易，知道以那个地方的水草，必然会有部落在夏日迁移至那里的，所以罪臣一直派人盯着。”
“水草，这是草原部落迁移的要害。”李旦抬手，盯着裴绍业道：“朕之所以用你，就是因为你在无意中，把握住了和突厥人作战的核心，不在意突厥骑兵在哪里，而在于诱人的水草在哪里。”
裴绍业跪在地上，一道道闪光在他脑海中不停炸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
李旦就在主榻上看着。
片刻之后，裴绍业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身体的颤抖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李旦一眼，然后肃穆的叩首道：“臣明白了，谢陛下教诲。”
“你还年轻，有些话，朕和你说，你能明白。”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裴绍业身侧，轻轻抬手。
裴绍业感激的叩首，然后站了起来。
李旦走到殿门前，看着殿外的细雨，说道：“时代不同了，裴卿！”
裴绍业神色顿时庄重起来。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然后将突厥部落，安置在长城两侧，甚至到了代朔之地，但五十年间，彼此矛盾重重，这也才让突厥人最后选择在大唐最虚弱的时候，叛离大唐。”
李旦摇摇头。
突厥人背叛大唐，不仅仅是突厥人的问题，大唐方面，也有大量的问题。
“你是从河东一路回来的，应该看到，在突厥人离开时候，那些土地上，已经在种田的大唐百姓。”李旦看向裴绍业，问：“你感觉如何？”
裴绍业低头，说道：“到处都是人，而且河东今年受旱情影响不大，所以对于云中的粮草支援足够。”
“到处都是人。”李旦抬头，叹声道：“大唐如今户部记录的人口已经在三千万以上，朕估计，还有超过五百万的不在户部记录的人口。”
大唐的奴婢人数是很多。
其中拥有奴婢数最大的，是皇帝。
然后是诸王，公主，天下世家。
而且越是天下大灾，人口隐匿问题就越严重。
所以，天下的实际人口，比李旦看到的要多。
“所以，这些土地，朕将来怎么都不可能再交给突厥人的，所以。”李旦看着裴绍业，问道：“裴卿，若是将来有一日，大唐再次灭突厥汗国，之后，为了避免突厥汗国再威胁大唐，又该如何布置？”
裴绍业下意识一句话要说出口。
移边，同化，为大唐子民。
但，话到嘴边，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去了。
皇帝刚才将一切说的很清楚了。
那些土地，已经为大唐子民所占，不可能再给背叛过大唐一次的突厥人了。
而且，太宗皇帝自贞观年间推行的这套安置四夷的国策，在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从登基以来，朕问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够给朕答案，日后再灭国突厥之后，又该如何对待数以百万计的草原部族，如何才能够让整个草原长治久安，成为大唐的一部分，而不成为大唐的威胁？”
李旦目光穿透雨幕，看向夜空。
从远古至今，草原文明和农耕文明的冲突厮杀，就是不可忽略的主线之一。
但从来没有一个农耕文明，真正的征服草原文明，秦皇汉武，隋文帝唐太宗，草原文明总是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重新崛起，重新成为农耕文明的威胁。
“于大唐而言，太宗皇帝和贞观群臣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时间证明，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朕需要有一条自己的路。”李旦转身看向裴绍业，道：“裴卿，朕需要你帮朕来探索。”
朝中群臣没有人能够给李旦这个答案，那么他就自己找一个答案出来。
裴绍业看着李旦，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和他说起了这样的军国大策。
裴绍业心底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随即，他又惶恐的拱手道：“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但臣怕臣能力不足。”
李旦笑笑，看着裴绍业道：“裴卿，你知道朕是欣赏你什么吗？”
裴绍业抬头，满脸不解。
“当两万突厥骑兵，兵临漠南，侵略大唐的时候，你敢率两千骑兵就杀过去，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肆意冲杀，不管是谁的命令。”
李旦笑着看向裴绍业，道：“朕欣赏你的悍勇，这也是朕宽容你的原因。”
裴绍业沉重拱手道：“谢陛下！”
“朕设想当中的未来草原，部落散居，和大唐通商，愿意来长安求学经商的草原子民，朕欢迎，但那些不愿意归降大唐、甚至对大唐有恶意的草原部落，朕需要有个人……”
李旦看着裴绍业，说道：“朕需要有个人，在夜色之下，突然袭击，扫清一切危害大唐边疆稳定的力量，裴卿，你做的到吗？”
裴绍业顿时明白李旦需要他做什么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但是必须去做的。
为了大唐。
裴绍业肃穆拱手：“臣愿意。”
李旦点点头，说道：“如今的草原上，还有一万五千以上的突厥骑兵，甚至这段时间，他们可能已经从随从各部落当中，召集了五千骑兵，总兵力又可达两万骑兵。”
每一次突厥大军入寇大唐，都会伴随着大量的突厥部落，赶着牛羊一起来。
一边当做突厥大军的粮草，一边当做兵员补充，最后甚至帮突厥大军掠夺大唐子民和财富。
他们是突厥大军的帮凶。
他们就是突厥大军的一部分。
“突厥大军不好对付，这一次早有准备，也不过斩首三千，就让他们跑了，而在秋后，他们还会再来。”李旦看向裴绍业，道：“朕需要接下来的一年，草原都不会成为大唐的威胁，让大唐能够好好的休养生息。”
裴绍业拱手：“请陛下示下。”
李旦看了裴绍业一眼，道：“朕隐约记得，史书中记载过这么一句，是汉武皇帝说的，寇可来，我亦可往，裴卿，朕需要你做最擅长的事情。”
裴绍业彻底明白了过来，拱手道：“愿为陛下效死。”
李旦点头，说道：“从即刻起，你本人调入内卫麾下，归内卫监直接统领。”
李旦看向王守功道：“王监，给他一份内卫的牌子，可以通行宫中，关键时刻，可以直接到甘露殿来找朕。”
“喏！”王守功平静躬身。
“谢陛下！”裴绍业凛然躬身。
皇帝打散了密卫，然后重组了百骑司，现在又建了内卫……
李旦看了裴绍业一眼，说道：“不用多想，内卫不是密卫，基本都是宫廷内侍，他们一般不会出宫，宫外的，都是你们这些执行顶级绝密任务的人。”
“是！”裴绍业郑重拱手。
李旦摆手，然后看着裴绍业道：“朕刚才说的，关于粮食的事情，你都听到了。”
“是！”裴绍业拱手，说道：“陛下目光敏锐。”
李旦看向前方，神色沉重起来：“唐律啊，一切都在唐律之内，但偏偏，即便是唐律，也有灰色地带，无数年后，会成为拖累大唐前进脚步，甚至摧毁大唐根基的刀斧。”
裴绍业顿时凛然。
“朕足够宽容，很多事情都能容忍，但唯独一件事忍不了，那就是危害到大唐根基的东西。”李旦看向裴绍业，说道：“内卫在外的人手，不负责刺探情报，只负责杀人，什么人已经威胁到了大唐的根基，就杀什么人。”
“是！”裴绍业没有丝毫犹豫，肃穆拱手。
“去吧，稍微歇歇，就返回草原。”李旦眼神一愣，说道：“你这一次，一定要打痛突厥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大唐才能拥有真正喘息的时间。”
“是！”裴绍业沉重躬身，然后领旨告退。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陛下难道就不想清算太后吗？（3/3，求月票）
裴绍业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李旦收回目光，侧身认真交代道：“内卫之事，首先是监控诸宫，太极宫，大明宫，紫微宫，还有诸离宫，也需要监控起来，另外，大明宫的清洗，也要做到位。”
“老奴明白。”王守功肃穆拱手。
武后后半生都是在大明宫住的。
她更多的亲信都是在大明宫中。
现在李旦住在太极宫，武后也住在太极宫。
大明宫正好是清洗的时候。
该怎么做，王守功这个内侍监最清楚。
李旦看向前方，缓缓道：“还有中书省和门下省，朕不去探究他们家中的消息，但他们在朕的家中，那朕留意一点他们在朕家中说的话，应该不过分。”
尚书省和六部，在承天门外，内侍初入极少，但是中书省和门下省，就在皇宫之中，甚至各门都有内侍驻守，偶尔听一点声音，不过分。
“是！”王守功沉沉拱手。
李旦面色一沉，说道：“除了监控诸宫以外，还有整合密卫留下来的消息文档，分析百骑司汇总上来的一切消息，两相对照，好让朕看清楚，天下究竟在朝那个方向走。”
“老奴明白。”王守功肃穆拱手。
密卫留下的消息文档，在洛阳虽然有很多，但在长安更多，而且多数都堆积在大明宫中。
王守功，胡善，上官婉儿，还有更多的人，在彻底分析这些东西。
性格，人事，党派，土地，利益等等，都能从中得到益处。
“另外，就是母后那边的事情。”李旦看向承庆殿的方向，语气停顿，道：“除了太平公主和皇后，可以随意探望太后以外，每日再许一人去探望太后，朕记得千金大长公主，和母后关系不错，平日让她多去走走。”
王守功立刻拱手道：“是！”
李旦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每日有人探望，然后每日在长安放一点隐约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打消心底的最后一丝顾虑，全力为朝中做事。”
“是！”王守功躬身，他不在乎皇帝解释什么，皇帝交代下来的，他会去做。
甚至会比皇帝交代的，还要做得更好。